8.第 8 章
走在那一群甲士最前头的正是文季的叔父文耀,他走近了,魁梧的身形在灯火映照下清晰了些,那一张刀刻斧凿般棱角分明的脸原本看上去很有几分威严,但此时掺杂着倨傲与薄怒,就显得浮躁了,虽然是叔侄,但他与看起来沉静内敛的文季简直没有一处相像的地方。
端木舒还在文季背后发愣,文季暗暗皱了皱眉,回头瞥了一眼,故作不悦道:“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方才吩咐你的事还不赶紧去办。”
端木舒和文季对视一眼,突然回过神来,学着平日里家中侍女的模样,低头行个礼,快步退出了中庭,文季回过头来,文耀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就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文耀的手扶在腰间刀柄上,第一句话问的是:“父亲大人何在?”
文季站得更直了些,但他的话语里带有几分谦恭:“祖父他老人家近日精神不济,每日回府后就在院中静养,现在不知歇下了没有,叔父若想去拜见拜见祖父,侄儿可遣人去问询一下。”
文耀对拜见一事不置可否,话语间似笑非笑:“你如今已是文氏的少主,不必一口一个侄儿叔父,倒是我失礼了,忘了先给少主行个大礼。”他虽然如此说,但并没有动一动他的身子,他的手仍然握着刀柄,头依旧高昂着,没有半分的恭敬。
晋国虽表面也是嫡长子为尊,但自来废长立幼,废嫡立庶之事屡屡有之,这也正是晋国颇受北地诸侯诟病的一处。
文耀虽是庶出,但很受文檀喜爱,他自小倚仗着父亲的宠爱,倨傲惯了,文氏上下,连他早逝的长兄在世时都处处忍他三分,两个侄儿他更不放在眼中。
文季说:“叔父不要折煞侄儿,便是兄长,又何曾在叔父面前摆过少主的架子?”
虽然他的话听起来依旧谦和有礼,但却惹得文耀冷笑了一声:“子继在时,我进府可从未被如此拦阻过,难不成是父亲的吩咐,说如今这府里我已经来不得了?”
文耀早已在繁城有了自己的府邸,按理说入文府也该同旁人一样先行通报,但他向来都是想来便来,身为一家之主的文檀对此都从不发一言,下面的人自然更不会拦阻。
文季说:“叔父风尘仆仆归心似箭,想必还来不及回自己府中卸甲除刃,但是仆从们眼界浅,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难免慌张,还请叔父不要见怪。”
文耀说:“我看子少倒是镇静自若,看起来好像已经有几分一家之主的风范了。”
文季说:“叔父谬赞了,侄儿见着叔父,有什么可慌张害怕的呢?”
文耀的双眼微微眯起来:“子少,事到如今,何必惺惺作态演这一番叔侄情深?”
文季抬眼看了看文耀:“侄儿不明白叔父的意思。”
文耀说:“哦?那你倒是告诉我,前些日子分明还听闻子继精神有些起色,怎么在这个时候忽然就不治了?”
文季说:“兄长的病忽然转重,群医都束手无策,府中请了那么多巫祝也没有一个灵验,叔父所说的“这个时候”所指为何,侄儿实在不甚明了。”
“我在说什么你我心知肚明!”文耀忽然的怒吼将众人震得皆是一瑟,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眼中怒火简直灼人:“子继分明是被人所害!”
他身后的甲士一瞬间都拔出了刀,围了上来,将文季逼在灵堂之前,一时间庭中火光映成刀光,明晃晃的一片,耀眼得令人心惊。
文季背对着兄长的灵柩,手攥成拳:“叔父有何证据就敢在先少主灵前口出妄言,大动刀兵?”
文耀的刀直指文季:“我要开棺验尸!”
“绝无可能!”文季失了平静,他的声音也愤怒起来:“棺木已封,七日之期将至,谁想对我阿兄灵柩不敬,就先砍了我!”
“你岂非心里有鬼!”文耀的刀已在文季颈边:“等开棺验尸真相大白,自然跑不了你!”
文季一把扯下腰间玉佩,高举起来,他的脸已经因愤怒而泛起异样的红:“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手!”
府中的侍卫也从四面涌了进来,在外将文耀等人又围了一圈。
文耀紧咬着牙,他握着刀的手已经用力得骨节发白,但是这一刀仍在文季的颈边没有砍下去。
忽然,一个苍老而略显惊惶的声音响起来:“哎哟,这是在闹的哪一出?!”
那人拨开重重围着的人群,竟然也没有人敢拦阻,他走到文耀与文季身边来:“哎哟,都督这是怎么了,一回来就这么大的火气,叔侄之间就算有些误会,又何至于此?”
这人是文檀身边的老管事,自小是文府家生的奴仆,很得文檀的倚重,如今除了文檀,早已没人敢叫他的名字了,府里人都尊他一声从伯。
从伯伸手就去掰文耀的胳膊,文耀稍显犹豫了一下,然后竟然也顺从地将刀从文季的脖子上挪开了,他将刀收入鞘中,问一声:“从伯,父亲可歇下了?”
从伯道:“主君听说都督回来了,还撑着精神在等着呢,都督倒好,在这儿和少主置气,白白让主君苦等,少主年纪小或许不懂事,都督怎么也这般胡闹?”
周围的刀陆续都收了起来,侍卫们也退出了中庭,文季默默地将手放下来,刚刚情急,玉佩的系带被他扯断了,此时也系不回腰间了,只在手里握着。
从伯又转向文季:“少主今日劳累一天了,主君嘱咐少主早些去歇着。”
他说话间暗暗朝文季使了个眼色,文季低下头,应一声:“从伯替我问祖父安好,我回屋了。”说罢,他看了文耀一眼,转过身,朝灵堂做了揖,然后径自走了出去。
文耀冷哼一声,又朝那厅中的棺椁看,立刻被从伯拉住了:“都督还不快把带来的这些人遣回去,然后随老仆去见主君。”
文耀只得回头吩咐一声,那群甲士立刻领了命,退了出去,从伯看着他们离开,又看了看文耀,摇了摇头,话里有几分埋怨:“主君上了年纪如今身子也大不如从前了,都督这一身未免杀气太重了,大晚上也不怕冲了主君。。。不过也无法了,先随我去拜见吧。”
文檀的住处已经是灯火阑珊,空气中四处飘着清幽宁神的熏香,文耀除了履,迈入室内。
室内十分昏暗,文檀正盘坐在席上,倚着矮几闭目养神,他的胡须已全白了,脸上的沟壑也已很深。
文耀跪下来的时候,甲胄撞在地上,虽然他已经放轻了动作,但那声音在一片静谧中听起来还是有些太响了,不知为什么,听着那声音,文耀觉得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他跪在地上行了个礼:“父亲大人。”
半晌没有回应,他抬起头来,看到文檀依旧闭着眼,一动未动。文耀手撑住地面,正打算换个姿势坐下,文檀却突然开口了:“还没叫你动,没规矩的东西。”
文檀的声音听起来轻而缓慢,但却令文耀不敢违背,他重又俯下身去将头叩在地上:“父亲身子可好?儿子此次回来为父亲带了葛章新入贡的山岚香,清新解燥,安神助眠,听闻父亲近日精神不济,想来正合适。”
文檀说:“你还把你的老父亲放在眼里?我看你是越发的胆大了,老夫暂且还有一口气在,你就敢在这府里撒野?”
文耀忙道:“父亲莫恼,实在是。。。”他想说点堂皇的话来为自己开脱,但又一想,有什么是面前的父亲不清楚的呢?于是又不敢扯谎了,老实道:“儿子只是想,子继在这个关头去得突然,若不是子少下的手,哪来这样的巧合?”
“你!”文檀突然在案上锤了一下,用的力气不大,那一声就闷闷的,但是他的话没有接下去,半晌,才长叹了一口气:“是了,是老夫把你宠成了这么一个一心只为自己谋利的东西,你哪里想得到呢?”
文耀忙道:“请父亲训斥。”
“你起来坐吧。”文檀声音疲惫地抬了抬手。
文耀依言起身,坐的恭敬。
文檀道:“你今天若是伤了子少,闯了子继的灵堂,文氏的家老们便再没有一个能容得下你,你在文氏也再没有立足之地,连你的老父亲,都会叫晋国上下耻笑了。”
文耀忽然明白从伯的出现并非偶然,他小心问:“父亲的意思是,儿子想错了?”
“呵。”文檀苦笑一声:“何止是错了,简直大错特错。”他不再笑了,他说:“子少自小柔弱,才智平平,也没你能决断,为父的确不看好他,不放心把文氏交到他的手上。但君上近日的诏令难以捉摸,叫人不敢违背,也实在是为难。原本想着,与其等为父百年之后,让你们把文氏搅个天翻地覆,还不如早些了断了,所以你的所作所为,为父看在眼里,却放任了,如今想来,好生糊涂啊。”
文耀不敢说话,他屡次暗算文季,都没有得手,这些事父亲原都知道,他更觉心中惴惴。
文檀仰起头,不知看着什么,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你也知道,子继是个好孩子,那么聪明,也不缺果决,偏偏秉性又那么纯厚。他已经受了那么多没办法消解的苦,又怎么忍心看着弟弟受苦呢?他难免想为子少做点什么的,可他还能做什么呢?”
文檀浑浊的眼中泛起了水光,声音也有些不稳了:“他是被自己的叔叔,和祖父,给逼死了啊。”
文耀立刻跪下,在地上连连叩头:“父亲不要自责,错全在儿子一人。”
文檀低下头看他,冷冷地笑了笑:“你哪里会觉得自己有错?你的性子既叫人放心,不必担心会被人踩到你的头上,但是有时候,又实在叫人寒心啊。”他又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文氏少主该有的,子少一分也不会少,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怕也没什么用处了,还是收一收吧。”
文耀抬头:“父亲。。。”听文檀话里的意思,似乎已是在劝他就此放弃了,但这叫他怎么能够甘心?
此时灯光下的文檀,已经尽显龙钟的老态,他说,:“文氏在晋国再有权势,这种大事上又怎敢违逆君上?你若是有本事,便不是文氏的家主,朝堂上也自有你的位子,你若是没这个本事,便是给你这个家主之位,不过平白败坏了文氏的基业。子少也不是个不能容人的,你们叔侄若是能相互扶助,为父百年之后,也就放心了。”
文耀重又低下头去,但他衣袖下的手背已经青筋暴起,但他的语气却很是顺从:“是,儿子谨遵父亲的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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