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殿前
见过各式各样的铃声,唯独今日的马车铃声才真正动人心弦,仿佛从心上敲响,又或者是从记忆深处嘹亮。
清脆又响亮,一声声催促下,行人纷纷让了道,马车奔驰得格外欢快。
就仿佛回到年轻时光,奔跑的少年,昂扬的青春,恍如梦境的流年。
库伦驾轻就熟地跟踪着马车,藏在深深皱纹里的眼神里泛起久违的玩味感,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既不掉太远,又能跟得上,还不被人察觉。这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
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曾经纯真纯情的女人。现在还依旧是么?
穿过层层的人群,眼前的建筑越来越多,街道更宽阔,行人渐渐稀少。又行了好一会,越过整排外观规整、稍显雄壮伟丽的房屋,驻扎着哨岗侍卫,应是海棠国皇宫。
架着漂亮马车的女子放缓速度,停在几名侍卫面前,稍微说了几句话,便轻松进去了。马车哒哒向前,穿过几扇门,过了几个弯道,消失在树丛与白石路面之间。
他仔细地打量着周围。
这里的防守不严密,铁门一掰就断,没有像样的宫廷围墙,仅在每间隔二十步的地方安设一两位侍卫。树到是很多,然而树能当侍卫吗?库伦心里很不以为然,但此刻于他恰是好事,很快找到戒备薄弱的地方溜了进去,躲过几次与侍卫侍女的正面相遇,在掩映的重重树木与柱廊之后,再次找到马车,正被两个侍卫带去收喂。
在一条长长的大理石通道尽头,女子仰起头,张望着前方高高的楼宇之上的一个人影。有侍女过来请她,坐到一个湖心亭中。
她慢条斯理整理着美丽典雅的丝绣服饰,整了那么久,看得库伦都腻烦了,才又继续远远凝视着楼宇上的白色人影发呆。
侍女上了茶与点心之后,就没再有人上前去打扰过她。
这到是个好时候。
尽管是暴露于目光睽睽中。
他不过是见个旧人而已。
库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视线可及的范围,她嘴唇动了动,吃惊不小,立即将视线投到库伦的身后、以及自己的身后附近望了几下,还望了望高高的白色楼宇,再回来看他,依旧是满脸的不敢相信。
他打量着她,探询地问:“你是琉璃?你一点都没变?”
她嫣然一笑:“库伦大人,好久不见,真是稀客。”
顿了顿,又说道:“你变了啊。”
他的浑浊深沉的眼睛更加深不可测,脸上厚厚的纹路却渐渐有了活力。回忆旧时的瞬间,似乎将当初的活力也抽取了一些,带到了现在。
“十几年了。”
她微微颔首,这到是之前的样子,总是依顺着别人讲话。
“你不是来见王后的吗?怎么不进去。”
“远远看着就好。”她不急不迫地反问他:“你怎么大老远从瀚辰国过来?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显然不是。”他瞅了她一眼。
她笑笑。
他忍不住又说:“你不想问问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吗?”竟然对他,或者他的王,丝毫不感兴趣吗?库伦纳闷极了。
她慢慢地说道:“你想说便说,我听着就好。若不想说,我也就不问。”
这该是各怀心事的时候。
“你是在天穹港吃了什么好东西,怎么不见老?”
她听着他的话,抿着嘴笑道:“你要是来天穹港,我也把好东西给你吃个够。”扬起头,享受阳光与绿野之香。
往夕大可不必再提,许多人在岁月长河里变得既歪又残,难得琉璃还有一张青春无限和坦然无畏的笑颜,更多了许多的自信与游刃有余。
微风轻轻拂动,层层枝叶翻滚。
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完全感知不到一些遥远地方的变化。有一阵天裂地动的震颤在天地间无声地翻腾过去,库伦的心里犯着嘀咕,却察觉到她眼中愈渐明显的喜悦。他突然便有了耐心与决心,坐下来陪她一起等候什么。
白色大理石反射着夕阳,粼粼的粉紫色光线不住地在眼眸跳跃,渐渐转成灰色。天沉沉欲夜,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徐徐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容,望向一条石道。
棠王矫健的身躯穿越柱廊走过来,一只大块头的灰犬在前后奔腾。
棠王的个头虽不甚高,体力却勇猛过人,毫不吃力地负着两个人——前臂横抱一个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的小男孩,肩上背着另一个大个子,两条长腿无意识地晃荡在空气中。
任是老成如库伦,也没能掩饰住满脸的讶异,急忙几步上前去,抱起棠王胸前横抱着索兰小王子,又看了看在棠王背上的彤玮。
只见彤玮微阖的眼睛突然狡黠地一眨,示意他看向棠王的身后。
这才看见,棠王身侧有一个浅白颜色的小女孩,短小肮脏的服饰毫不起眼地挂在身上,像是没穿什么一般。
正猜测着她是谁,猛然收到棠王分外凌厉的眼神,赶紧伸手接过假装昏迷的彤玮,装出惊讶的声音:“他们俩怎么都昏过去了。”
棠王含糊地“嗯”了一声,凝重的眼神从他的脸上,移到了琉璃的脸上,看过一眼,也算是打招呼,随即径直朝前方那栋白色大楼走去。
那个小女孩像影子一样跟随着棠王,不防琉璃眼明手快地挡住了她,叫道:“阿兰若!是你吗?”
脏兮兮的小孩好奇地抬头,一双顽皮的眼睛雪亮。
“你从哪里来?怎么这么脏?”琉璃立刻掏出手帕擦她的脸。
棠王顿下来,说道:“晚点再见吧,你们。”抱起小孩便走。
“她是阿兰若吗?”琉璃跟在后面问。
棠王答一声“是”,加速走了。
望着棠王的背影,琉璃的脸上浮现出激动、期盼、喜悦的神色,还有微闪的泪光。
假装昏睡的彤玮翻身坐起来。
刚才琉璃的注意力全在小女孩身上,现在回头看见双眼通红眯起、依旧俊朗无匹的彤玮,惊讶且震动,慢慢地露出了笑容。
“彤玮王子?”
只见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目顾盼含情,精致的服饰轻软又流丽,小巧的纹章以金色绳结缠绕腰间,毫不掩饰地透出贵重的身份。
“不是吧,赶个棠花节还能偶遇天穹港城主,实乃我之大幸。”
她突然觉得有必要吹捧一下他。
“真的是彤玮王子?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人称‘天才少年’,十五岁上战场,不曾有过败绩,将来瀚宸国继位第一人选。今天这么巧,来参加棠花节?大老远从瀚宸国跑来一趟,就为了几朵花儿吗?”
“不不不,岂止几朵花,我还不是为了路遇琉璃姐姐,果然大家的传说属实,实在不负遇见,久仰久仰。”
两人相视而笑,似乎对互相吹捧达成了某种共识,抑或是惺惺相惜之情也未可知。
库伦却不以为然地掉转脑袋不看他们,想来他没说出来的话无非就是:“她怎能是你姐姐,怎么着也是你的上一辈吧”。
琉璃信口说道:“你们都挺可以的啊?还装作自己受了伤,骗棠王背你回来,你真以为棠王没看出来吗?”
彤玮呵呵笑道:“棠王肯定看出来了,没想到,琉璃姐姐也看出来了。”
库伦表示很不习惯他这个称呼,硬生生地插进一个话题:“琉璃姑娘,跟着棠王的那个小孩是谁?”
琉璃沉吟不语,依旧有喜悦与期待之色。
回头看向那座晶白色大楼的顶上,之前的那个白色人影已然不在。
与此同时,无数个侍女犹如惊飞的鸟儿般四散跑开,宛如烟花飞腾转又消弥在林间,互相之间传递着一句话:
“棠花节到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却是现在才发觉,棠花已满山遍野盛开,到处铺着大片大片密密匝匝的花朵云。
“天底下会有你琉璃不晓得的人物?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他一副深知她心的样子,不怀好意的眼神大喇喇地留在她脸上,声音缓而深沉。“你不是来找王后,所以不上去见她。你就是来找那个小孩的。”
琉璃一怔,旋即很快地回答:“我帮一个朋友过来看看,我也是第一次见她,库伦大人。”
一旁的彤玮瞧出库伦有逗弄琉璃的神情,悄悄扮个鬼脸,有些痞气、散漫不羁地说道:“说出来你们肯定不信,猜猜我前面看到了什么。”
琉璃应和他:“你不就是跟棠王一起回来的?比我们早一些见到他们两个。”
“不是。”虽只有琉璃和库伦两个听众,他却兴致勃勃又神秘兮兮地说道:“当然不是。是你们绝对想不到的东西。我连去见海棠族千年一现的歌手的机会都放弃了。”
一边引得琉璃与库伦好奇不迭,他又不失时机地卖卖关子。
“也不是提前见到了那个小孩。虽然她的出场方式很特别。”
自己的出场方式却不够潇洒和印人心魄,这在后面几年,彤玮耿耿于怀许久。
“是另外一个神奇之物——一只千百年罕见的苍鹰,腿比人胳膊粗,落在地上,两条腿的长度比大师父还高。我打赌你们没见过这样的鹰。鹰眼那么扫了一下,索兰就晕过去了。”
琉璃脸色突然有些紧张,滞了一瞬,接着他说道:“鹰眼再扫一下,你就装晕过去了?”
“哈哈哈!对对!就是这样。”彤玮大笑。“索兰长个儿了,背不动!必须找个人帮忙。”
库伦也忍不住地笑了:“你就是趁他没醒,才好乱讲话。”
他们齐刷刷看了一眼昏睡中的索兰,彤玮做个鬼脸,低声说:“苍鹰飞起来把索兰震晕了,我也感觉不大好了,弄不动他。你们猜,那个小孩说了什么话,棠王立马就伸手帮忙了?”
库伦毋庸置疑地表态:“不管说什么,棠王都得弄你们回来的。”
琉璃也压低声音,仿效小孩子讲话:“父王,帮忙啊!他们不像是坏人!”
库伦看了她一眼,她察觉自己说错了话,愣了下。
索兰顺顺溜溜地接下话来:“你怎么知道的!顺风耳是不是?不过,她也没说那么多,就只说了俩字:父王。”
琉璃勉强地笑了笑。
那位蹦蹦跳跳的小公主,仿佛是森林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又或者说与森林共呼吸,不沾带人世间的气息。
并不是说她干净清爽,经历过苍鹰背上的旅行,事实上她的头发与衣着不乏凌乱。然而那又算是什么样的衣着?一块皱缩不全、毫无讲究的布料而已,可无论怎么看过去,都觉得她是纯净无暇的。一双赤足,就该这样不着一丝布料地与大地接触。
像是精灵一般吧?那乱糟糟的头发与脏兮兮的脸蛋。或者说灵鹿、野兽、小兽也可以。可以说非常像了。可是眼睛怎么形容呢?纯如鹿、亮如星、野如兽、凝如雾。彤玮的脑中浮现出“精致如兽”这个词,又默默否定了。精致与兽是全然不相关的,或者至少也应该是与琉璃这样美貌的人物有关。
一边胡乱想着,一边与琉璃天南地北地侃起来,沙沙的风声让他有了一丝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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