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静静流淌的星河啊
琉璃腰间的布袋口子开了，有个小尖头伸了出来。
索兰不是“看见”的，而是“听见”。
耳畔有轻不可闻的响动，似一朵轻盈的棠花飘落在不知名的黑暗中，空气遽然波动，他的耳脉瞬间感受到重重的抽动。
一个小小的三角形脑袋飞快地从布袋中探出，整个身躯迅急滑出，一道弯曲长条形的亮光划过夜空，坠向河流，一闪而没。
索兰“啊”了一声。
琉璃回头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她立即纵身入河。
骤然见此，身边却连一个旁的人都没有，索兰大惊，只听见灰灰在林间穿梭着叫了几声。他一边喊灰灰叫人来帮忙，一边心急如焚，各种担忧顾虑涌上来，也抖开绳索，从索道上跳下了河。
静静的河流上划起浅浅的涟漪，一波一波由大减小。
不一会，小波纹又变成大波纹，索兰双臂拍着水面露出来，叠声叫唤：“琉璃姐姐！蛇！琉璃！”
“不要叫！”琉璃突然从水面冒出来喝止他，一边凑过来看看他脸色正常，叫他自行游到岸边，立刻又沉下了水。
大约她是在水底下，找那条小蛇？
兀自激动慌乱的索兰泡在水里，觉得自己像个傻冒一样，又窘又着急。
河上寂寂一片，蛙鸣虫噪歌曲声忽然全部消失，只剩他一人在漆黑的水中浮沉，视力所及，不过尺许。
又一会，黑暗中隐约传来水声连续拍打，他叫喊着扑过去：“琉璃！”原来是灰灰，大张的嘴巴浮在水面，四条腿在水下踢蹬，游过来便紧紧咬住了索兰，生怕他沉下去似的。他哭笑不得地抓住灰灰，继续向水面张望。
静静的黑暗当中，只听对面又传来水拍打的声音，有人在上方索道与之交谈，上面的女声叫着：“有人在你前面，大概三四尺远，前划，向左，对，前面。”用言语指明方向。
果然游过来一名纱巾束发的成年男子，不是琉璃。索兰失望地左右回顾。
男子察颜观色，温和而沉稳地问道：“还有人在水里吗？”
索兰提着一口气瑟瑟发抖地说“琉璃姐姐在水下面”。
回头过来的岸边传来四溅的水声，索道上面的女声说道：“有人从那边上岸了。”
莫非是琉璃上岸了？
索兰立即要追过去，善识水性本是他必修的生存小技能。不过仍是被那名束发男带着游到岸边，他还不时地察看他状况。
一经上岸，索兰便向篝火方向狂奔，几千几万种想法在脑袋中撞来撞去，撞得他耳朵又酸又麻。
巨大的篝火仍在噼哩啪啦地燃着，飘扬的乐音伴随着爽朗的笑声如同美酒般甜醇。
突然地，夜空里似有什么睁开了眼。
索兰“听”见了。
耳脉深处划过一道金属般的锐鸣声，险些令他站不稳，抬头四顾，大家似乎都未曾听见什么响动。闭眼向内，似是见到一双眼睛在徐徐睁开。凝神再听，又万籁俱静了。
这一块武人团围的区域，离大篝火堆不远，不时有人望过来一眼。
地上一条细蛇被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匕首利落地斩成两截。
侍女红蓼被围拥在中间，若干名海棠国的武人如临大敌般与死蛇、浑身滴着水的琉璃、彤玮和黑武士们对峙着。
衣裳湿透的索兰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看见地上蛇已死，顿时停下了脚步。一瞬间，他便明白了前因后果。
那条蛇离开琉璃的布袋，在夜色之中无声无息地游水上岸，爬到此处，被彤玮轻松一刀斩杀了。
这无所不能的彤玮。
可是，布袋里的蛇是由琉璃带着来的吗？或者是有人接近过琉璃，将这个布袋偷偷放到她身上，却不让她知晓吗？
一条活的、会蠕动的蛇挂在琉璃的腰带上，即便说她毫不知情，会有人相信吗？
他颤抖得更加厉害，不知该怎样为琉璃解释，会有人相信他的牵强附会的解释吗？要知道，他自己可是亲眼看见，这条蛇从琉璃腰间的布袋里溜出来。
而如果不能为琉璃解释什么，不如就闭上嘴巴，什么也不要讲。
水一滴一滴地从琉璃身上滑落，她已不再拥有那份优游自在，只是微微地颤抖着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灰灰抖着毛，水珠簌簌地落。与索兰一起上岸的一男一女站在不远处，没有过来，开始还瞅几眼，后来就去参加篝火会了。
库伦啧啧地看着地上的死蛇，红蓼不乏警觉地说道：“因我们小王子病重，棠王与王后皆留在宫中，未曾来此处。不料有意外发生，事出突然，所幸无碍，多谢彤玮王子出手。”她致谢。
彤玮只是淡淡地说：“顺手而已，不必言谢。”他还顺手掏出小酒壶喝了一口。
索兰多么希望大哥能为琉璃说句话。
琉璃脸色苍白，似乎仍在琢磨怎么开口，或者是百口莫辩，干脆不作解释了。
索兰悄悄站过去，想跟她讲句什么。这时，从围拥的武人与侍女中间走出先前那位小公主——不再是一身的衣衫褴褛了。
雪白的纱袍飘逸柔软，在腰间束成盈盈一握，幼嫩细软的发丝也被轻轻束在了脑后。双眼明澈毫无慌乱，甚至可以说，犹带着一些新奇与天真的神态。
她开口讲话的时候，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就像是有语言障碍一般：“蛇是来找我的。”
周围的好几个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身上滴着水的琉璃猛地抬头说道：“阿兰若！”
她应该早想到阿兰若会在这里。当蛇钻出来时，她就该直接赶来篝火处。多愚蠢啊。
眼圈红了，她的话语无伦次：“我是你琉璃姑姑！我绝对没想要害你！我每年都来参加棠花节，每一年我都希望能见到你，可我万万没想到，是今年。你长这么大了。”
阿兰若一脸好奇地看着琉璃，然后侧过脑袋，望着后侧虚空的树影，似是在观察什么。
“我一直住在天穹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我到处打听你的消息，不知你是死是活。我受人所托带着那个，他也只是想知道你怎样了。”
索兰竟然落下泪来。
彤玮笑他：“人家姑侄相逢皆大欢喜的事儿，自己还没掉眼泪呢，你就感动了？”
突然，海棠国的武人们闪开一条路，棠王大步奔了过来，瞥一眼地上的蛇，皱眉瞅着琉璃。
琉璃紧紧咬住下唇。
她应知道，阿兰若看向上方虚空，该是她知道要棠王过来了。而现在，他顾及她的面子不肯说重话，她亦知道。
“天穹港在哪里，父王？”那个细弱但清晰的稚嫩/女声说话。
棠王不曾回头，但是表情立刻和缓了。倘若有人注意过他的表情的话。
“有点远。”
“琉璃姑姑请我去那儿玩。”小公主站了过来，仰头看着棠王。
无法再继续当个木头人，棠王看着卿卿，欲言又止道：“你要去吗？”
“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去。”
彤玮终于插话进来：“天穹港可好玩了！人称‘天空之城’，建在半空当中的，是不是很神奇！超级超级大的地方，几十上百万的人口，都在半空中生活。人生一世，就算不去见识一下天下之大，至少也要去走走亲戚嘛。”
顶着棠王冷冷的目光淫威，还能不带颤儿地把话讲完，这世上估计除了彤玮，也没几个人了。
在这不友好的氛围之下，还有一个人毫不掩饰地抽抽嘴角，库伦低声对琉璃咕哝：“你把事办砸了。”
已然恢复了平静的琉璃，走到阿兰若面前，用每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的全部精力都耗在治理天穹港上了，忙得很，在别处待不了多久，现在就得回去了。阿兰若，你好好过棠花节，替我问候棠王后，就说，我来看过她了。看到你长这么大了，我也很高兴。还有，你有空，可以来天穹港找我，阿兰若。”
她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走到棠王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从容不迫地自一条让出的通路走掉了。
这一阵风般的到来与离去、和不断变化的事态，弄得索兰不知所措，他十分不舍地望着琉璃的背影。
彤玮了无意趣地捡起匕首，擦擦干净，插回到裤腿上，对着表情严肃的棠王报以灿烂的笑容：“琉璃姑娘还会跟人讲悄悄话，真是妖媚女子。”
棠王迟疑了下，似乎觉得有必要为琉璃正名，便说道：“她说，天穹港有全天下最好的教育资源。”
如此出乎意料之外，彤玮真的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么一出。
而他竟然好像也认可这一点。
哑然半晌，自言自语道：“要么我们也去天穹港走一趟？”
别说阿兰若和修王子，他自己与索兰也是孩子啊。
棠王正眼看他：“你们出来这么久，不想回去看看吗？”
“不想，还没玩够。”彤玮立马反对的态度与天下间子女的叛逆情绪如出一辙。
“你们父王说不定想念你们了。”循循善诱。
彤玮不以为然地笑。
忽见库伦脸色古怪起来。
要知道，库伦察颜观色是一绝。不然怎能从一介小侍卫到现在的黑武士长。
库伦开口道：“出来这么久，确实有回去的打算。”
棠王立即点头，说道：“你们回去，从流连山脉、落日峡谷，绕到翡翠湾，坐船逆流而上，不出半个月，就能到瀚辰国境内。不要穿迷失森林，那边封路了。”
盯着库伦，直到库伦点头说好。
不去天空之城，反而要回家了？
彤玮琢磨着库伦的用意，口上却已经在支持他：“那么大家，今晚乐一夜，明早出发，回家。”
这里面内心最失望的要属索兰了。
闷闷不乐地回头，看见不远处观察着这里的那一男一女。当时是他俩将他从河里捞起来，虽然他自己也会游泳。
这才看见，从水里救他的那位束发男，手上还有一只乐器，俨然是一名乐师，怪不得五官端正而有风骨。
当时在索道上的那名女子与他十分有默契，一双浓眉大眼在辉煌的火光映照中仿佛聚集着山川大地的精华，深邃有神。
飘忽的思绪一下子找到了出口——自从索兰掉入水中之后，便未再听见那个高亢又离奇的采棠歌。
他的欣喜来得很突然，立刻说出口：“你是碧桃姐姐吗？今年最好的塔族歌手？”
她颔首：“我是来自塔族的碧桃。”
“那个很奇特的歌声，是怎么唱出来的？”
“确实听着奇特吗？都是离乐的建议，说要去河对岸的大树上弹奏演唱，越过开阔的天空和奔流的河水，声音就会就不一样。”她神采奕奕地看了离乐一眼。
束发男离乐腼腆地一笑。
碧桃小声问他：“刚刚走掉的那个人是谁？我还从未见过连呼吸都如此优雅动人的女子。”
回忆着琉璃明媚温暖的笑容，索兰答道：“她是琉璃，天穹港的琉璃，以后有机会，可以去找她。”
碧桃不乏惊讶地问：“去天穹港，报她的名字就能找到她吗？天穹港不是很大的一个地方吗？”
“对，很大，但是也能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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