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殷红米珠帘
第五十七章殷红米珠帘
珐琅掐丝的暖手炉稳稳地捧在御医的手中，揭开了雕花镂空的珐琅盖子，年轻的陈御医取过一根粗长的银针将炭灰从中拨开。
从炭灰就能看得出来，这并不是梁宝林日常用的白炭，亦不是凤翕然赏下的银霜炭，而是兽金炭。
后宫之中，能用兽金炭来取暖的不过三人。陈御医到底年轻，此刻双手微微颤抖，连头也不敢抬。
“这不是皇后娘娘的手炉吗？”良妃略有些迟疑，“居然在梁氏这里。”
“良妃忘了？今儿上午皇后体恤梁氏，将自己的手炉给了她。”珍妃似笑非笑，“想来这么大的体面，寻常人是无福消受的。”
手炉是请安时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给梁氏的，皇后用的东西，都是有制式的，寻常妃嫔本不能轻易使用。请安之后，梁氏就要把手炉还回来，是凤翕然自己见外头寒冷，梁氏身上的大氅似乎又不够保暖，这才让她先把手炉带回去，明日来时再还也不迟。没想到梁氏难得用上这样的好东西，一时珍惜，一直将手炉捧在手中，回了启祥宫亦舍不得放下，结果反倒害了她。
“可是这炭有问题？”秦深问道。
“是，这兽金炭里原就掺杂了松枝和槐枝，燃起来自带着清香之气。”陈御医小心地将炭灰之中未烧尽的麝香残余翻出来给他看，“麝香者，呈颗粒状的俗称‘当门子’，药性也强，呈粉状的则称‘元寸香’，这炭里头的元寸香份量并不很多，是以气味反被兽金炭掩盖住了。”
后宫女子闻麝而色变，此刻见炭灰中烧残的麝香就这么被翻了出来，一个个不由自主地露出嫌弃之色，恨不得退避三舍。
“既是不多，又岂能有这么强的药力？”春容忍不住插嘴道，她原就懂得几分药理，若是皇后的手炉里被搀了大量的麝香，只怕她立即就能发现，“这样少许的分量，怕得日积月累才能发挥药效。”
可是梁宝林拿着手炉还不到半日就立即发作了。
“是，这位姑姑说得是！”陈御医点头称是，“这样的份量的确不能即刻就对宝林造成伤害，即便是御医把脉也未必就能立即探的出来。方才若不是邱院判亲自诊的脉，只怕此刻我等还毫无头绪呢。”
邱家乃是御医世家，自然是有些本事的，是以方才秦深让他来接手。
“再说说砒/霜。”秦深神色平静，眼里波澜不惊，实则内里已是愤怒至极了，王德福见状就连大气也不敢出。
陈御医放下暖手炉，接过身后同僚手里的小瓷碟，里头盛着一些细细的白色粉末。
“这是由暖手炉盖子内壁上刮下来的。”陈御医一手拿起暖手炉的盖子，将内里呈现给大家看，果真有些细细的刮痕，“这样将砒/霜涂抹在手炉子的盖子内，若不是仔细查探，是不易被发现的。手炉内燃起炭，随着炭热的散出，毒气自然也慢慢散将出来。”
将砒/霜研成细细的粉末，再小心地抹在暖手炉盖的内壁上，待手炉里烧起炭来，毒/药被热气一熏，透过炉盖上镂空的孔洞散发出来。
加热过的砒/霜，毒性更胜一筹。
这样心思，令人防不胜防。
“果真是精巧的心思啊！”珍妃不由地击节赞叹道，嘴角挂着哂笑，话中透着玩味与嘲讽。
凤翕然紧紧地攥住了袖口，炭里有毒，暖手炉里也有毒，下毒之人自然不能未卜先知，料到自己会把手炉给了梁宝林，也就是说，这些东西原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可是，眼下谁又能相信呢？旁人只会认为这个手炉是她故意给梁氏的，她抬起眼，对上良妃怀疑的眼神，不由地一阵心堵，她才是受害者好不好！
“这手炉你用了多久了？这几日身子不适可是因为这个？”秦深心口一滞，紧紧抓住了凤翕然的手，入手的冰凉让他狠狠地蹙起了眉头，上下打量着她，一叠声吩咐御医，“你们都先过来给皇后看看脉！”
周围异样的目光再次转向凤翕然，她却心里一暖。从那碗面开始，他就对自己表现出极大的信赖，特别是现在，证据就摆在眼前，即便是立刻发落了她，别人也只会赞一声陛下圣明。
“陛下忘了？这暖手炉和炭是前日送过来的，凤仪宫的地气暖和，这几日臣妾倒不曾用过，也就是今日降温了才拿出来。上午诸位姊妹过来请安，臣妾见梁宝林坐得离炭盆稍远了些，这才将手炉给了她，却没想到……”
凤翕然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冰凉，大手将她的小手紧紧包裹住，温热的触感从手心蔓延到心里，满心的不安与惊惶渐渐被抚平，她感到踏实与安心，她挺直了脊梁，眼里已经是平静无波，稳稳地开口答了话，既是对他，亦是对着众人。
他的态度，就是她的底气。
凤翕然抬手制止了上前来的御医：“且先不忙替本宫看脉，先查清眼下的事才最为紧要。”
“嗤！”珍妃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嗤笑出声，嘲讽之意不加掩饰，“娘娘的手炉，娘娘使的炭，又是娘娘亲自将东西交到了梁氏的手上，皇后娘娘您且说说，这让旁人怎么查？”
“珍妃这话可笑，本宫既不会打造手炉，亦不会烧制木炭。”凤翕然目光炯炯，直逼珍妃，反问道，“这手炉不巧今日到了梁宝林手上，如若不然，出事的就该是本宫！更何况这几日陛下都在凤仪宫里，若是陛下偶然用了这个手炉，又该如何呢？”
珍妃措不及防被当脸一问，喁喁无声，细细一想，后背不由渗出了冷汗。
在场众人闻言个个脸色煞白，惶恐不已。皇后所言并非毫无道理，帝后朝夕相处，况且这几日又开始降温，若陛下一时手冷，顺手用了皇后的暖手炉，那这后果……
不堪设想。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替陛下把把脉！”良妃陡然站起，一颗心揪得死紧，细长的美目毫不错眼地牢牢盯着秦深，连眼皮都不敢眨。
邱院判在里间内暂时不能出来，此刻便由剩下太医中资历最老的一位上前请了脉，经过再三探查，众人才放下心来。
“郎朗乾坤，后宫中竟混入了这些阴私的东西，叫常旺好好查一查，炭是怎么回事？暖手炉又是怎么回事？”秦深缓缓站了起来，目光沉沉地扫视着厅内，“已经送到皇后宫里的木炭暖炉都得细细筛查一遍，统统换干净的过来！”
“是！还有陛下和太后娘娘的炭，也都不能马虎了。”凤翕然也站起身来，补充道。
“还有你！”秦深行至康婕妤的身前，沉声问道，“这碗面汤究竟是怎么回事？”
康婕妤抬头仰望着秦深，微张着嘴正想说些什么，只听得耳边“叮当”一声，原来是珍妃将茶盏的盖子轻轻盖上，一双含媚带厉的桃眸眼尾高高挑起，漫不经心地扫过康婕妤。
康氏目光一缩，身子软软地瘫跪在地上，双手抱着秦深的小腿，口中艰难晦涩地吐出几个字：“臣妾委实不知。”
“朕最后问你一次，面汤究竟怎么回事？”见识经历过父皇生前后宫里的阴私手段，想不到如今他的后宫里也并不干净。
康婕妤对上他阴鸷的目光，似跌入了冰窖般，浑身冷颤不已，仍旧咬紧了牙关：“臣妾不知。”
“陛下！”刘御医匆匆由里间奔出，跪倒在地上，满头满脑大汗淋漓，一双手上满是淋漓鲜血，“陛下！梁宝林她……”
秦深目光一沉，狠狠一脚踹开康婕妤，转身就要进里间。
“陛下万万不可！”良妃叫到，“里面是妇人小产过的，不干净，陛下万万不可进去呀！”
秦深置若罔闻，良妃急了，忙三两步赶上前来，将求助的目光转向凤翕然：“皇后娘娘，您也劝一劝陛下吧！”
“陛下九五之尊，什么地方去不得？”瞧着样子，梁氏是救不回来了，一日只见两条人命，发生了这样的事，秦深心里自是愤怒难当，这个时候上前阻拦，无疑是火上浇油。凤翕然抬手扯回良妃，轻声道，“好歹服侍了一场，陛下自有分寸。”
良妃犹自忿忿，仍要开口劝阻，凤翕然抢先上前一步，勾住秦深的臂膀，柔声道：“臣妾陪陛下进去，送一送梁宝林。”
秦深的目光软下来：“良妃说的对，里头确实不好，我只是去看看她的情况，不能叫她走得不明不白。”
早上还鲜活的美人儿，竟然不到半日时间，就……
目送他挑开重重珠帘，大步踏入里间，殷红如血的米珠帘在凤翕然的眼前乱晃，鼻中血腥之气愈发浓重，她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娘娘！”耳边是兰心三人的惊呼，眼里最后的景象，是秦深从里间急急奔出，满脸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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