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次日一早，粱凝思醒来的时候有些疲惫，昨日里她做了个有鬼的梦，梦见一只鬼影一直追着自己跑，自己跑啊跑，前面没有路了，只剩下一个荷花池，无奈跳了下去，所幸，粱凝思会凫水。
然后她在水池子里撞上一条大鱼，一下子就吓醒了。
醒来时天将将亮，但因着是冬日，天本就亮的晚，已经不早了。
梳洗打扮完，还没有走出房间，丫鬟掀起门帘的时候粱凝思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小姐怕是感染了风寒。”桑兰拿起大毛斗篷给粱凝思披上。“昨日小姐的身子本来就没好，又顶着风走了这么一大圈。”
“还有呢，我今天早上瞧着，小姐的书在桌上，小姐定是半夜里爬起来了，就穿着里衣走来走去呢。”碧翠也帮衬着告状。
粱凝思想反驳，但想到了昨夜，心虚的发现好像没什么可以反驳的，有些尴尬地摸摸斗篷边边上的毛毛。没有说话。
“今天早上吃什么？”粱凝思转移话题。
“酸菜豆角馅的包子，昨日李大厨做的糕点，还有熬了一夜的粥。”桑兰把粱凝思的领口扯紧了些，把风帽给她围上。“小姐昨日里吃的时候不是很喜欢吗。”
“就这几步路。”粱凝思被风帽的长毛剐蹭到脸颊，有一点痒，试图摘下来，被桑兰轻轻拍开了手。
“小姐若是愿意喝苦药汁子就不用戴。”
粱凝思撇撇嘴，乖乖的跟着桑兰走。
路上有几堆绿色的落叶。
江州这儿冬日里也很少有落叶。也不像话本里说的北方，到了秋天，树叶会变黄。这样的落叶多半是被昨日的雨给打下来的。
小厮们早早地起来了，趁着雨停，把主要的道路都打扫了。路面上没有了落叶，落叶都被堆在路两旁。
这些落叶是要被埋到花丛里的，按照粱母的说法，这是“化作春泥更护花。”
到了饭厅，只有布菜的丫鬟在，还有一个梁继业的小跟班，梁继业不在。
“大少爷呢？”粱凝思问一边陪着笑的小厮刘成茂，刘成茂是梁继业的贴身小厮，是从小做侍读的。
“回主子的话，大少爷昨日夜里就没回，如今怕是在...在...”刘成茂谄媚地笑着，不敢回答，“奴才怕污了小姐的耳朵，不敢说。”
“你说。”粱凝思坐下，用勺子挖了一大勺蜂蜜加进粥里。
“大少爷怕是在寒雪姑娘哪儿。”刘成茂低下了头。
“寒雪姑娘？这又是哪位？”粱凝思好奇地问。
刘成茂迟疑着，开口：“是...是...是新的四大名妓之一。”
“新的？我记得去年不是还是四大名妓吗？怎么就有了新？”粱凝思放下勺子，准备认真听。
刘成茂紧张到鼻尖冒汗，嗫喏着说：“去年...去年不是孙府二房的孙老爷想纳管着桑园的王管事的二女儿为妾吗，当时您吩咐去买个漂亮的送去。奴才去花街一问，谁知道四大名妓之一的紫燕一听说是给知府的兄弟做侍妾，欢天喜地地应了，然后其它三个听说紫燕进了官家，恨的咬牙切齿，也纷纷嫁人了。然后就重新评了新四大名妓。”
粱凝思轻笑：“这倒是有趣。”
刘成茂松了口气，以为逃过一劫，谁知粱凝思就接上了下一句。
“那么，是谁带着大少爷去的花街？”
刘成茂“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若是只去了我指使你去买人的那一次，对这些怎么这样了解？”粱凝思问。
刘成茂磕头：“奴才不敢带坏大少爷啊！不是奴才带大爷去的花街啊！”
“不是为了这个。”粱凝思舀一勺粥，轻轻吹，“大少爷顽固的很，他若是要去，你拦不住他。我不是为了这个要罚你。”
“你如此了解花街柳巷，定是常去的，这是你的错处。”
“你娘只有你一个儿子，你爹去的早，你娘、你姐姐含辛茹苦把你养大的，你该好好孝顺她们，有了银子该给你娘买些补品，你娘因着在你小时候每日里绣花挣银子供你读书，坏了眼睛，你姐姐身子也不好。她们当年过得那样的苦日子，却还要送你读书，如今你出息了，却寻花问柳，实在不该。罚你一个月的月钱，补到你姐姐你娘哪儿，你认不认？”
刘成茂磕了个头：“奴才知错了。”
“去吧。”粱凝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地说。
刘成茂退下去了。碧翠忍不住开口了。“小姐早该敲打敲打他。我娘跟我说安大娘每日里哭，这才哭的眼睛不好了。”
“他若不愿改，我也不能按着他的头啊。”粱凝思笑了，“小妮子怎么了？你娘跟你说？你娘认识他娘？你将来的婆婆倒是跟他娘关系好着呢。”
“小姐！”碧翠恼怒。“您也跟桑兰学坏了！”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粱凝思收回了笑，正色道：“收了吧，去书房见几位管事。”
“是。”
到了书房，桑兰捧上了茶便退下了。书房里只剩下粱凝思，还有瓷器铺李三管事，茶叶铺赵管事，绸缎庄的张管事三人。
“几位管事可用了早膳？”粱凝思问。
三人赶紧回答用了。
“不知大少爷怎么没有来？”李三管事试探着问。
粱凝思露出担忧的表情，说：“哥哥昨日巡视完便没有回家，他身边的人说他是去寻花问柳了，这可怎么是好？”
粱凝思假装拭泪：“哥哥这样荒唐，可如今咱们梁家是前有狼后有虎，几位都是当年我爹面前的得力人，是看着我们兄妹二人长大的。有些事我是年纪小的，又是女儿家不好开口，几位长辈该好好劝劝我哥哥。”
“大小姐说的是。”又是李三管事。“那便麻烦大小姐听这账目了。”
粱凝思擦干眼泪点头，暗想，李三管事怕是有异心了。
这三位管事是负责梁家商队的，这笔账是不记在平日的账簿里的。
“最近一趟回来的商队是三月前去的一批，截止至此，去年瓷器一整年的收益是两百万两。”李三管事递上账本。“刨六成的成本，今年的盈利约上八十万两。”
赵管事和张管事也送上账本，并且报告了收益，纯利润总量上差不多。
但今天要讲重点的不是这个。
“五个月前，鲜卑达利部可汗嫁女，嫁与柔兰可汗第七子，两部联姻，约定年末攻滑沙部，如今应该已经结束了，小人已叮嘱留在哪儿的人一旦有变，立刻传消息回来。”
粱凝思点头，在舆图上的这三个部落的位置做上标记。
这幅舆图也是根据梁家的商队这么多年一步一步走过的路画出来的，不仅有常见的舆图里的山川，还有独此一份的西域大漠里大大小小的绿洲补给和部族聚落。就连成日里在大漠中生存的部落人，手上的地图都没有这张详尽。
赵管事报告：“回鹘最大的部族的老可汗去世，他的四个大妃的五个儿子开始争夺部落里的人口牛羊，入秋前正打得不可开交，如今已分成四部，第三个大妃的两个儿子虽然联手了，但面和心不和，暗地里还是在较劲。”
粱凝思瞥了李三管事一眼，看见他没什么反应，心里记下一笔。
轮到张管事了，他站出来：“突厥换了新可汗，小人通过给可汗爱妾送礼，已经和新可汗拉上了关系，新可汗同意继续之前和前任可汗的交易，只要每季送他十匹上好的锦光缎。”
粱凝思歪头思考了一下：“可以，不贵。不怕他贪，能卖出去咱们的货就好。可以添些瓷器茶叶，看看能不能增些份额。”
“是。”张管事作揖行礼。
“这三个月就只有这些大事发生。其余小事我们已统计完成，在这里。”李三管事递上一本小册子。
粱凝思随手翻了翻，翻到一页写着某族某部某贵族新娶了另一族另一部另一贵族的第几个女儿。
“李管事稍留一会儿，我有些不懂的想问问。”
“是。”李三管事留下了，另外两人退了出去，走在后面的赵管事关了门。
“小姐有什么事？”李三管事问。
粱凝思冷着脸，“今日早上的事你知道了？”
李三管事说：“小姐说的是什么事？”
“你别装傻。”粱凝思把茶杯放下。
“刘成茂是你婆娘的干儿子，他怎么会去花街你自己清楚。还有，今日的故事你在暗示什么？”粱凝思拍了一下桌子，拍的手有些疼，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来。“我以为昨日你是个忠臣在排挤我，却没想到...”
“你想挑拨离间！”
“小人不敢。”李三管事低头认错，然后又抬起头，看着粱凝思的眼睛：“小姐就不想争一把？”
粱凝思没有说话，李三管事继续说，语气里带着诱导：“大少爷是不适合经商的，他太直了，如今少爷还没有真的接手梁家的产业，还不算商，大少爷是可接着去读书的，就算这样被查了不让大少爷考试，至少大少爷的儿子是可以考科举的。大少爷人品好，信任我们这些个管事的，靠着这些老人，大少爷可以守成，只是梁家再无法更进一步了。”
看见粱凝思还是没有说话，李三管事换了一种语气：“大小姐是有才能的，这几年大小姐的胭脂铺子和书铺子就翻了几番，若是大小姐接管了梁家，必然可以使梁家更进一步。听闻大小姐是不准备出门子的，日后还可将家业给大少爷的儿子，也照样是梁家的啊！”
粱凝思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
李三管事抛出了他手上最后的把柄：“小人不信大小姐没有这样的想法！大小姐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粱凝思豁然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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