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前传(二)无心与境接
“司仪大人的女儿昨夜逃婚了,这都找多久了还不见人影,听说给司仪大人气得不轻,下决心要与她断绝了父女关系呢。”
邓燮步履匆匆地赶入议事殿内。
“城主,现在外面把昨夜的事都传疯了,各种版本的都有,什么单相思版的,相杀不相爱版的,双亲不同意准备玩私奔版的,虐恋版的,还有……戴绿帽子版的。只有我们想不到,没有他们编不出来的。”
“不必管他们,这些流言蜚语传过几日自然就都淡了,我们无需刻意着急地封他们的口。还有不必再贴纳妾的告示了,看来我为魔这一生就这样了,别的美男子都是桃花运泛滥,唯独我……桃花运泛烂。”
“啊?”邓燮摸摸后脑勺,一脸呆懵的样子。
“好了,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梧言摆摆手。
“哦,那您好好休息,属下告退。”
殿中只余梧言一人,他唇角挂着无奈的笑……
昨夜,新纳的妾已被管家从司仪府上带回,还是梧言牵着她的手从府门口走进洞房,只是从头至尾她都戴着那层面纱,不过已换成了红色。
在房中,梧言问她道:“为何一直戴着面纱?怎么,怕自己长得丑,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
那女子摇头, “不是的,妾身是怕自己太美,让夫君您不愿离了这屋子,您还有酒宴呢。”
梧言一愣,随即畅然一笑,“好,待我应付完酒宴,再回来看看这面纱下究竟是怎样的容颜,能让我不愿离了这屋子。”
但当他真的回来了,却发现人去屋空。
他傻傻地笑了,带着几分醉意倒在床上,一个人在婚房中沉沉睡去。
……
九年后,渑州,荒界山。
荒界山可谓是渑州最贫瘠的地方,放眼全魔界都排的上名的落后,茅草房屋,淤泥沼泽遍地,净是狭窄的土路,柴草少,庄稼收成也低。平州城未兴建时,渑州人曾言道:“宁死平州岛,不生荒界山。”这荒界山方圆近百里,竟只有十来户人家。
实是让人对还能在这里生活下去的十来户人家,油然而生一种钦佩感啊。
就在这荒界山的半山腰处,有一户人家,家中仅有一名年轻女子独自生活,每日早早起床,上午采药拾柴,下午把药背到山脚下的一个小集市去卖,生活十分艰难,但好在这荒界山唯草药还算多,所以活的下去。
是日,这女子又去山中采药,可行了不久,她倏尔发现林中躺着一个男人,便下意识走上前去,但只看过一眼,她的瞳孔便不由得睁大了,转身便逃。
“怎么又让我遇见他啊,真是倒霉透了。”她暗自想着。可也只是小跑了几步,又站稳了脚跟。
“不行,他面色发白,定是受了重伤,何况我当时蒙着面,他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不会认出我。而且我当时已经进了洞房,算是他的妾了,既已是他的妾,理应救自己的夫君……唉,说到底,我就是心太软了。”
自言自语了一路,她终是把梧言拖回了茅草屋。
她把梧言抬到床上,掀开衣衫的手有些迟疑,但心一横,反正已经嫁给他了,这些事都是很平常的,于是掀开了梧言的衣衫,顿时愣住了,背上、肩上的数道伤口不断地渗出血来。
她微皱眉头,将捣好的草药细细地涂抹在伤口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今日采的和昨日没卖完的药都拿给你治伤了,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若出了事,没醒过来,我就得为你守寡一辈子了,而且还是唯一一个给你守寡的女子。我这么年轻,可不想给你守寡。”
“嗯……还有,你知道吗,这都九年过去了,虽然九年前,我逃了你的婚,但我这九年很守妇道的。虽然无人知道我原来的身份,但我还是没有再嫁人,你若出了事,那就是恩将仇报,你懂吗?所以,你得趁早给我醒过来,才对得起我。”
夜已深,皓月当空,繁星满天。
泠风簌簌,女子已伏在床边沉睡,梧言被这凉风吹开了眼眸,尽管周遭漆黑一片,但他依旧觉察出了身旁有人。
“应当是救了我的人。”梧言这般思忖,渐渐放松了心,想着这几日的烦心事,彻夜无眠。
鸡鸣三声,天边破晓。
女子从梦中醒来,抬眼见梧言正看着自己,一愣后展颜轻笑,“你什么时候醒的?我还以为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得过几日才能醒呢,看来我是低估你了。”
梧言本欲实言相告,但转念后一笑,“我也是刚醒不久,多谢姑娘搭救。”
“无妨,救人乃众生本分,见死不救我也做不到,不必谢我。嗯……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你躺着别动啊,过会儿就好。”女子起身,信步走入了厨房。
约莫过了一刻钟,女子端着粥和咸菜回到床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个……大哥啊,我家穷,只能用粥和咸菜招待你了。你就先将就一下,等我这几日多采点好药去卖,多换点钱再给你筹备弄点好吃的。”
梧言只浅浅一笑,“谢谢,这已经很好了,麻烦姑娘了。”
“不敢不敢,来,我扶你起来,慢点……”女子扶起梧言,端过碗来。
“我自己来便好。”梧言伸手欲接。
女子却把碗一收,“你的伤还未好,我来喂你。”梧言愣了一瞬,随即歉意地笑笑,“那便劳烦姑娘。”
“没事。”
吃了几口,梧言轻声问道:“在下能否请教姑娘芳名?”
“凤尘蝶,凤凰的凤,尘世的尘,蝴蝶的蝶。你呢?”凤尘蝶没有犹豫。
那时魔界中人大多只知平城主,却不知平城主的名讳,于是梧言如实相告,“在下梧言,梧桐的梧,言语的言。”
“哦,梧言……我瞧你话挺多啊。”
“……”
过了数十日,梧言的外伤已好,但那日伤了经脉,故还不敢轻易动用法术。
这日,日过午时,凤尘蝶采了满满一篓子的草药回了家,进了院子,见梧言正抡着斧子劈柴,不过动作迟缓,想必是不敢太过用力。
凤尘蝶的唇角不经意地勾起了笑,“梧大哥,你的伤昨日刚好,今日就耐不住性子来这院子体验生活了?”
梧言一懵,“体验什么生活?”
凤尘蝶故作认真地思考片刻,答道:“嗯……夫妻生活啊,你看啊,女的采药做家务,男的劈柴干重活,很夫妻的有木有?”
梧言的表情顿时僵了一僵,凤尘蝶见他模样,不禁开怀畅笑。
“梧大哥,我开玩笑的。我早就结过婚了,不过那个负心汉把我一个人扔在了这穷乡僻壤中,自那以后我就再未见过他。但我终究是他的妾,还是要为他守一辈子身的,不可能再嫁人了。别傻愣着了梧大哥,继续劈柴,我去做饭了。”
言罢,凤尘蝶步履轻快地进了屋中,不一会儿,小院中便弥散了饭菜的香气。梧言摇头叹息,又举起了手中的斧头。
倏尔一股烧焦的味道传来,梧言眉头一皱,闻见屋中几声咳嗽。梧言心下一紧,放下手中活计,跑入厨房,见一阵火焰已将灶台团团围住。
凤尘蝶正用她身上那点微弱的魔气与火势对抗,但显然难以控制。梧言一咬牙,冲到近前,用手指点过几处经脉,魔气自指尖流出,所到之处,火焰尽灭。
凤尘蝶瞪大了眼睛,“梧大哥,你疯了,你现在不能擅动法术,经脉逆行会死人的。”
梧言紧咬着牙道:“那你想让这茅草屋化为灰烬吗?”
凤尘蝶摇头,“不想。”
“不想就别废话。”
“可是你……”
凤尘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把指尖一转,稍一运气,魔气灌入梧言体内,欲阻止梧言经脉逆行。
待火焰尽灭,梧言收了手,重新点过那几处经脉。
梧言忽觉心口一痛,一口鲜血涌出,身子已然不稳。凤尘蝶忙上前扶住了他。
梧言面色苍白,嘴角挂着血丝,凤尘蝶心慌,手忙脚乱地将梧言扶到床上躺下,又回了厨房熬药。
凤尘蝶在厨房中听得咳嗽声,心中半是焦急半是后悔,眼角第一次流下泪来。
待好一阵忙活后,凤尘蝶端着药来到床前,梧言吃力地睁开了眼,却见凤尘蝶的眼圈微红。
“怎么了?”嗓音中带着沙哑。
经他这么一问,凤尘蝶的泪珠又毫不争气地落下。
“对……对不住,我……我本该小心些的,结果……我……我真笨……”
“没事,先把药喂我喝了。”声音极低。
凤尘蝶忙蹲下,舀起一勺药汤,放在嘴边吹温了,给梧言服下,动作那般轻柔。
梧言望着她,心中升起几分暖意。
梧言服下药,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好多了。
“凤姑娘,你既然觉得对不住我,是不是该对我有所补偿?”
“补……补偿?我……我没什么能补偿你的,你看我家徒四壁的,要钱没钱,要什么没什么的,怎么补偿啊?”凤尘蝶咬了咬唇。
“那就准备一直欠着了?”梧言反问道。
“没……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凤尘蝶不住地摇头。
“我倒想好了你该怎么补偿我了。”
“啊?”
“不如你就以身相许吧,做我的妻子,陪我这一生。”
声音轻轻的,却落给凤尘蝶一记重击。凤尘蝶顿然傻了,甚至丝毫没有觉察出梧言身形微动,已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梧言稍稍用力,将凤尘蝶的头压得极低,唇瓣轻轻落了上去。
待凤尘蝶缓过神来,梧言已将她佻撻了,唇齿间依旧残留着他的温存和药香,“不,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已经嫁人了,不能再嫁一次。但你想想,那个男人将你独自一人扔在这荒山之中,孤苦伶仃、无所依靠,连个能陪你说话的人都没有。我问你:你愿意过这样的生活吗?愿意吗?”
“可是我已经……”
“我不在乎,我与你说实话,我早过了娶妻的年纪,可我身边一个女子都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还好我遇见了你,我对你动心了。至于你之前嫁过人跟别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在乎,更不介意。嫁给我,我希望有一个人可以照顾我,就像你这样。”
“你可能不知道,”梧言顿了顿又道,“这几天的相处,已经让我在心中对你扎下了情根,我对你有感觉了。”
凤尘蝶与他对视着。倏尔,她只觉自己的心一点点,一点点融在了那如水般明净的眼波中,渐渐地沉沦、又沉沦……
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一时间竟失去了推开眼前这个虚弱的人的力气,“他不是经脉逆行了吗?怎么力气还这么大?”
梧言见她久久未动,大着胆子又将唇轻靠过去……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梧言顿觉心头一股无名之火涌过,心中暗道:“二大爷的,是何人敢在此时不知好歹地来到这穷乡僻壤中敲门,打搅我做如此神圣伟大的壮举。”
凤尘蝶显然缓过了神,一把推开梧言,收拾好心绪,步履匆忙地去开了门。
几名身着渑州军服的人站在门外,其中一人提着幅画像。
“姑娘,见过画上的人吗?”
凤尘蝶一定睛,这画上的人不正是梧言吗?她却故作疑惑地问道:“兵大哥,这画上的人是谁啊?看着有点面熟。”
那几人一听有戏,欣喜道:“这是平城主,怎么,你见过?”
凤尘蝶眼睛一亮,“哦,我想起来了,他曾来过我家,找我讨了些药材,我看他有伤,好心给了他一些。不过这都十几日过去了,现在他人在哪我便不知了。”
那几人眼神中闪动的光暗了暗,应了声“谢”便转身离去。
凤尘蝶回到屋中,见梧言一脸正色地平躺在床上,拱手道:“平城主,久仰大名,不想我们同居多日,时至今日我才知您身份。和一个大人物一同生活了十余日,还被他轻薄挑逗了一番,我这魔生过得很是圆满、很是丰富多彩啊。”
梧言的面色黑了黑。
“算了,不打趣您了,您该想想以后怎么办,他们都找上门来了,您必须想好应对之策。”凤尘蝶也板起了脸。
“如今最好的应对之策便是等我养好伤后,带你离开这里,这里不安全,你随我去平州,我定会护你一生周全。”
“又来了,平城主,小女子都说了多少遍了,小女已嫁人,除非我的夫君身死,否则我不会改嫁。当然,他不会死的,他那么强大。只要江湖还有他的故事,他就不会死。”
“你那么爱他?”梧言眸光微冷。
“谈不上爱不爱的,总之身为女子就要遵守妇道,我不会和你走的。”凤尘蝶摇头。
“他把你独自扔在这里,显然是不会再要你了,你便如此甘受妇道二字的桎梏?”
“甘愿。”凤尘蝶咬了咬牙,不等梧言再说话,转身出了屋门。
来到屋外,凤尘蝶的面上终于显露出内心的悲伤,她抱起双膝,在屋檐下嗫嚅着。
她不是不想跟他走,她只是不敢确定他的话是存着几分真,又带着几分假。若眼前之人不是平城主,而是一个普通的百姓,她绝不会受“妇道”二字的桎梏而放弃眼前伸手可得的感情。
他们这十余日确是做出很多夫妻间才有的举动,他也发现梧言竟可以让她在短短数十日对他产生好奇。他像一个乖乖的听从妻子命令的好丈夫,让她恍惚间产生了错觉,她开始想进一步了解他,直至今日对她的撩拨更让她对他产生了情愫。
但她仍不会跟他走。
只因她渴望一份平淡的情,没有任何多余的背景和钱财,只有纯真的情。而这份情,她想他给不了她。
哪个城主不是妻妾满房,更何况像这样又有金钱又有地位的人,大多都是玩厌一个再换一个,总没个定性。她不想待在这种男人身边,与其这样倒不如找个普通人嫁了。这样倒可以共赴白头,不离不弃。
再想想九年前,梧言一道纳妾之令更是令她担忧,纳妾说明这个男人还是有几分花心的。是,他现在身边没有女人,但那不是他天生倒霉,没人愿意嫁他吗。若可以,指不定他现在也是三妻四妾的了。
说到底,凤尘蝶是不确定梧言是否只会钟情于她,不过按这个相遇的天数来看,多半是不可能的。因此,她宁愿为他守身一生,也不会到他身边去,让自己的后半生尽受伤心之苦。
但即使她对他否定了这么多,总有一点她无法否认,她也在这短短的数十日对他生了情,至于情从何来,她不知,或许是这一世缘分使然。
她在屋檐下落着泪,听着一宿的虫鸣,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她才小憩了一会儿。待醒来时,朝晖刚刚洒满小院,衬得凤尘蝶的心情也缓和不少。她来到厨房,忙活起早饭来。
待她做好了饭,便如往常般叫了几声“梧大哥”,但没人回应。她叹息道:“今日是怎么了?难不成他昨日也伤心过度了?罢了罢了,哄哄他便好了。”于是她进了门。
可屋中已空无一人,凤尘蝶一时呆住,不禁有些心慌。她扑到床边,只见一张孤零零的纸落在床头。她缓缓伸出手,抓起那张纸,慢慢展开。
”凤姑娘,见字如面。今朝府中有事急回,见姑娘酣睡未醒,不忍打扰,故留此书一封以告知,见谅。此些时日于姑娘居处叨扰,实在抱歉,吾已留银两于枕下,记收。但愿此生再不相见,如若再见,便是缘分使然,吾必娶姑娘为妻,姑娘勿再推脱。梧言亲笔。”
凤尘蝶读到最后,唇角伤感地浮起一抹浅笑。
“但愿此生再不相见,如若再见,惟愿等来世,你我皆为普通人。待你未娶,我未嫁,我定遇到你。陪君一世,伴君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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