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繁星、篝火,与人言
然而最终还是赶上了。
光滑明亮的黄杨木箭爆发出不合常理的速度,在玄铁黑箭快要落到灌木丛时像头野狼似的疯狂咬上了它的尾巴,几根箭羽飘落空中。
玄铁黑箭在小胖子手上射出,虽说不知道用了几成力道,但也是去势强劲,此时被黄杨木箭咬住尾巴,耐不住箭身摇晃,箭头更是低头三寸。
这样一捣乱,原本瞄准猎物的玄铁黑箭失去了准头,嘶的一声闷响插到了灌木丛前的沙地上,而黄杨木箭则抬头寸余飞出十余丈才落地。
灌木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受到了惊吓,一阵摇晃蠢动,然后众人眼前一花,可以看到一团火红从中跃出。
小胖子和天弃的交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此时看到这团火红才回过神来。
跳出丛林的是一头狼,但却披着全红的毛发,完全不似普通的杂毛狼种,就像是在将黒的傍晚燃起的一团火。
这头红色的狼趁机四蹄生风,一个劲往沙漠深处逃去,围观众人因为搞不清楚小胖子和天弃两人是要杀还是要留,不敢轻易启弦。
小胖子当然是想杀了这只野狼,至少可以炫耀一下武力,但是却被天弃打乱了他的如意算盘,顿时怒火中烧,恨不得立马把天弃拉下马痛揍一大顿来泄气。
天弃料定胖子不会善罢甘休,于是赶紧勒转马头,先发制人的对着拓跋元朗声道:“拓跋大叔,我用这斑鹿换那火狼的命,怎样?”
“这可不行,那火狼可比斑鹿金贵多了,这样不划算。”话到一半,拓跋元换转语气,不同于之前的严肃,反而是笑呵呵道:“怎么你也得把以后的打猎任务承包了吧!”
天弃一愣,听拓跋元起先语气,本来以为会闹僵的,却不料峰回路转,这让一直以为严肃大汉拓跋元不苟言笑的天弃小小吃了一惊,这分明是玩了一手漂亮的玩笑,天弃也不是初混江湖的雏鸟,看到拓跋元如此言语,立马笑着回道:“哈哈,都以拓跋大叔说的算,以后我管大家饱。”
一众仆从听到这两人的对话都哈哈大笑起来,敢情这是一对妙人。
只有小胖子在一旁苦着脸,本来以为可以借题发挥狠狠修理一顿那臭小子的,哪料只是自己的臆想,既然大汉已经对这件事一锤定音,自己要是还敢提出异议肯定得让人一脚踹下马,然后附加一句“没出息的东西”,胖子虽然不怕丢脸,但被虐的滋味的确不算好受,于是之前心中打的一些小算盘都只能作罢了。
恼羞憋屈狠交杂之下,小胖子一张小饼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这让一旁看笑话的女孩笑的花枝招展,差点要从马上跌落下来。
拓跋元不理身旁两个小家伙的怪态,勒转马头,一骑当先就往回走了,众人反应过来也都勒马回营。
遥远处,火红的公狼跑到了安全区域,站在沙丘上盯着这边往来,脑袋歪向一边,似是在思考那个年轻的人类为何要救自己,蓦然,它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撒开腿就往家的方向奔去。
……
回到营地后,之前派出去寻找水源的仆从也带了水回来了,天弃把马背上的猎物解下来让他们清理干净。
夜幕已经降了下来,没有华灯初上的繁华,但是有繁星满空的安宁,星空下,沙原上,篝火生了起来。
天弃并没有跟大家围在一起,而是偏居一隅,拉了老马在一座小沙窝里独自生了一堆柴火,显得孤立和突兀,所幸众人并不觉得他倚才傲人,只认为他是为了避免跟胖子冲突。
老马在火堆不远处侧卧,摇头晃脑的显得恬适,小黑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而天弃则拿着一只沙兔在烧烤,并从用以掩饰的包袱里拿出几瓶香料时不时倒一点进去翻烤,也就现在才有这种闲情逸致做这些,换做以往野外过夜哪有这么好待遇。
包袱里装着的是类似于调料或者换洗衣服之类无足轻重的东西,重要的物品则是全都装到了大师兄送的空间戒指里了,就连逆鳞剑也不例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大师兄的经验之谈,倘若外出游历不背包袱,任谁都能看出是身怀空间异宝的雏鸟,在没有能力保证自己生命安全的情况下,这种表现与自杀无疑,毕竟拦路打劫的勾当在哪里都可能发生。
宰杀干净的沙兔在炙热的火苗上不断发出滋滋滋的声响,金黄的体油滴到火堆上更加助长了火势,天弃不时的翻动烤棍,不多时,一阵浓烈的肉香夹杂着香料的味道扑鼻而来,让人食欲大振。
然后有人似是循味而来。
小姑娘一屁股做到天弃身边的沙地上,没有丝毫矜持或者不安,然后自然而然说道:“好香啊!”
天弃偏过头看了一眼这位不请自来却又自来熟的女孩,知道其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却仍是应和道:“要不要,请你吃点?”
小女孩大咧咧道:“拿来。”理所当然到心安理得。
天弃撕下一只兔腿递了过去。
然后是一阵沉默的进餐时间。
等到天弃吃完小半只沙兔,小女孩也已经消灭了那只兔腿,因为此行不全为吃,所以她并未开口再去索要,再说沾了男孩子口水的东西,吃了可是要听他话的。
天弃把余下半只兔子挂回火势烧不到木架子上,然后开口道:“什么事可以说了。”
小女孩听到这话,咧开嘴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笑道:“我叫拓跋果儿,你呢?”
“天弃。”回答严肃到近乎刻板。
名叫果儿的小女孩不以为意,开解道:“那么刻板干嘛!活泼点嘛!”
天弃无奈,他拿捏不准小女孩的身份,不好意思随便下逐客令,于是沉默以对。
果儿似乎是个乐天派,并不在意天弃的态度,继续问出了此行的目的之一。
“刚刚打猎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救那头狼啊?有什么名堂吗?”
天弃认真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说了也无妨,于是开口道:“那是一匹火狼。”
“然后呢?”果儿扑闪扑闪着大眼睛继续追问道。
“火狼是一种很高傲并且孤独的动物,它不像普通野狼一样群聚而居,反而孤身独行,它重情,一辈子只会有一个伴侣,倘若另一半死了,它也不会苟活于世,之前我们碰到的那头火狼明显已经成年,可是伴侣却不在身边,这说明它们已经在生育狼崽了,母狼在窝里照顾小狼,而公狼则出来觅食,当时我们若是射杀了它,那就相当于杀了他们全家。”
听到这样的话,果儿没多大感受,嘻嘻笑道:“想不到你还蛮善良的嘛!”
天弃对这个评价呲之以鼻,讥笑道:“像你这种生活在强大翅膀下的小公主根本不理解世道里挣扎着要活命的艰苦。”
小女孩像是被扯了尾巴的猫,急忙大声反驳道:“就你懂得,还杀掉那么多野生的小动物,哼哼。”
天弃一时语塞,竟找不出来话语来自证清白,他无奈笑了笑,自己哪还有什么清白,分明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嘛!当下救了一下那头火狼不过是觉得它灵性颇佳,杀了可惜,况且前面已经杀了一头斑鹿,足够了,至于之间有没有掩藏一丝半点没有泯灭干净的善良,鬼知道啊!反正天弃是不知道的。
幸亏果儿无意纠缠,轻松揭开这茬继续笑道:“听三叔说你叫什么黑白无常,很厉害吗?名字怪吓人的。”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天弃气息骤然紧绷,杀机不由自主的泄露了一丝,他的身份应该没有很多人知道,就连唐傲都不甚清楚,只当他是某个高家门第出来历练的少爷,这女孩是从何得知?要知道他在三角域这么多年可是树了不少的仇家,若是身份泄露,这趟行程少不了要一路厮杀。
果儿的行踪一直有人在注意着,拓跋元在另一个篝火堆里和仆从们烧烤斑鹿,等待过程里时不时提起一罐子酒仰头灌下,并往这边看一眼,当看到天弃杀机惊鸿一现,拓跋元赶紧站起身和仆从们安抚了几句后立马往这边走来。
天弃气息骤然变的锋锐,像是择人而噬的野兽,这让小女孩很不适应,虽然她也见过不少大场面,甚至见过比天弃身份实力高太多的大人物,但却从未见过一人有如此锋锐的杀意,顿时呆在当场,扯着衣角委屈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
“小女孩不懂事,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请天弃小兄弟多多包涵啊!”拓跋元手提两壶酒走来,开口笑道。
天弃本来就没有准备痛下杀手,只是身体自然反应,于是赶忙收拢气息,戴上笑脸应和道:“拓跋大叔言重了。”
拓跋元走到天弃和果儿之间坐下,掂了掂手里的一壶酒开口道:“敢喝吗?”
天弃伸手接过,笑而不语。
拓跋元不以为意,灌了一口酒道:“若是为了你身份的事,你大可不必动怒,那是我猜出来的,再说果儿这女孩对三角域的事了解不多,不会对你造成妨碍的。”
他笑了笑,开口问道:“你怎么猜出来的?”
拓跋元又灌了一大口酒,一抹嘴,含糊不清道:“那晚在裂谷城看到你之后我就让手下找了一下这方面的资料,虽然匮乏,但所幸还是找到了一些,然后加上灌醉了唐傲得到的‘真言’,大概就能猜得出来了。”
天弃暗自在心底狠狠的臭骂了唐傲一顿,拍开酒壶的软木塞,也仰脖灌了一大口酒,以前在青山上他也经常和大师兄月下对酌,所以不担心喝醉,至于酒里会不会被下药就更加不必担心了,毕竟拓跋元是一只手就能捏死天弃的存在,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对于两人实力的差距天弃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那日在小院里第一眼看到拓跋元,天弃清晰知道了这点。酒液入喉甘甜,果香飘逸,与天弃以往喝过的酒大有不同。
“葡萄美酒夜光杯,酒是好酒,更是来自西荒境内的大好酒,想来久负盛名的‘俏佳人’也莫过于此,可惜没有上好的琉璃杯,不然就能看到如血的酒液在月光下摇曳流淌的美妙景象了。”
葡萄酒又名红酒,是西荒境内的特产,天弃以前也只是在书上看到过,想不到如今有幸一尝,至于这段评语,当然是他照本宣科的按照书籍胡编乱造的了。
不等旁人说话,天弃继续道:“不过我还是喜欢喝‘醉仙’,男子汉就应该喝烈酒嘛!轰轰烈烈,浩浩荡荡,直来直去,这葡萄酒还是适合女人喝。”
听到最后一句,拓跋果儿明显有话要说,不过不知为何却是嘟嘟嘴就没了声音。
“醉仙”又名“醉卧仙”,取“酒到酣时,仙人也卧”之意,也是西荒的名酒之一,其性最烈,入口翻腾,如火灼喉,寻常粗壮汉子喝到三碗大抵也要不能过冈了,天弃和大师兄对酌的时候倘若喝腻了自泡的朱果酒,就常喝这酒。说来倒也奇怪,天下最柔与最烈的酒都产自西荒,就像那里的女人和男人一样。
其实天弃不知道,他刚刚喝得那壶正是享誉天下的“俏佳人”,拓跋元从西荒带过来一批纯正的“俏佳人”,原本是想拿到中洲“贿赂”某个酒鬼的,想不到在这里让天弃尝了鲜,这小子还诸多要求。
拓跋元无奈笑了笑道:“到时候天弃小兄弟去到西荒,我请你喝醉仙,喝到成为‘醉仙’为止。”事到如今,他也没必要太过隐瞒身份了,毕竟想要请人帮忙,还是开诚布公比较好点。
虽然拓跋果儿看似在望火发呆,但实际上一直有注意这边的谈话。这一番话语虽说看来平常,认真点却能看到一点端倪,拓跋元刚刚说出天弃的另一个身份之后,天弃立马还以颜色,藉由说酒然后扯入西荒,大概意思就是“你看你知道我是‘黑白无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来自西荒”。她从小就讨厌勾心斗角的世界,于是又撇了撇嘴表达心中的不满。
既然已经都把事情说到了这个份上,也有点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意味了,天弃不想被别人牵着走到时候被卖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于是开口试探了。
“我可不相信唐傲有这么大能耐能够使得动拓跋大叔,所以大叔为什么愿意把我留在车队里。”
酒未酣时,正题终出。
拓跋元这次来跟天弃谈就是想说这件事,毕竟往后一段日子里少不得要朝夕相处,那肯定要达到共识才行,否则整天猜来猜去、提防这个那个的岂不是累死人。
“如你所想,我们正是来自西荒,此行东去中洲,因为这趟行程有点不一样,所以中途会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骚扰,希望到时候小兄弟能够帮上一把。”
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不就是一趟普通的去中洲会友吗?难道另有玄机?天弃不由自主的细看了拓跋果儿一眼,差点没让对方的脸红到耳根。
拓跋元这句话说得好像是开诚布公,但实质上却是滴水不漏,说了等于没说,最后还不忘向天弃提了一个找打手的要求,这让天弃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老狐狸,他这个小狐狸可没有那么容易就入套,于是半开玩笑道:“要让我‘救驾’啊!拓跋大叔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这能力别到时候净给你们拖后腿啊!”
被腹诽成老狐狸的某人哈哈一笑,也开玩笑道:“敢到黑三角主城城主府刺杀副城主的人,说没能力岂不是有点太过儿戏了,虽然这次没看到你的搭档,但你的能力我还是可以认可的。”
这老狐狸果真做过功课,连这种陈年旧事都能挖到。
“那只是年纪小做的蠢事而已!贻笑大方吗,入不得大叔的法眼。”天弃装作云淡风轻道。
拓跋元笑笑没说话。
既然谈到这个地步,看来是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了,要是不答应,对方若是把自己的行踪暴露出去,免不了会惹一身骚,这趟还是寻寻常常好点。
“我要是答应你会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用我身后势力的名义把你举荐进去东玄学院进修,这个条件怎么样?现在正值东玄学院招收学生的季节,想必你去中洲也是奔着这个去的,虽然你实力不弱,全力发挥的话肯定能进去,但是你既然不想让自己身份曝光,那么某些隐秘的手段必然不能使用,这样能进与否还是五五之数,倒不如我这个方法来得确切。”
若不是自己家族的敌对势力盯得太紧,以至于家族派不出太多的顶尖高手来来护驾,自己何至于如此低声下气跟这臭小子谈条件,即使这臭小子有着自己不得不承认的一些实力。想到这里拓跋元心里就忍不住一阵恼火,恨不得立马提枪回去杀光那些冤家对头。
天弃没有注意到拓跋元的心理活动,他此行的目的地原本就是中洲的东玄学院,师父从不知说的那个人就在那里面隐居,现在正愁着到时候去到要怎么光明正大进去寻找呢!想不到想睡觉时立马就有人塞过来枕头,天弃虽然不至于心花怒放,但是还是小小的高兴了一把。
“这件事我答应了,但是我只会在保证自己生命安全的情况下出手。”
“可以。”
“那,祝我们合作愉快!”
两只酒壶轻轻碰了一下,在静谧的夜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远处在分食斑鹿的小胖子不断扭头往这边看来,似乎是在好奇三人在聊什么这么开心,但是碍于面皮又不好意思过来参与,只能一个人独自喝着闷酒,就连身边一向关系很好的仆从劝酒都没理会。
隐隐成为独立圈的三个人越聊越来兴,完全顾不得外人的目光,小女孩拓跋果儿更是时不时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笑声,引来众人侧目,她似乎已经忘了刚刚的一些小小的不愉快。
繁星下,篝火旁,夜似乎变得不再那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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