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天启二年五月,胡岳、白云二人完成蒙古之行,回到山海关。
此时袁崇焕已被提升为兵备佥事,来到山海,任职于王在晋的辽东经略府。听得二人到来,连忙吩咐属下:“快请!”亲自来到府门口迎接。见面寒喧过后,袁崇焕拉住胡岳仔细看了阵:“嗯,黑了些,瘦了些。没怎么大变。”又拉过白云:“我看看,臂伤好得怎样了?”白云撸起袖子:“早好了,大哥请看。”说着握拳头,右臂上立时虬筋骨突。袁崇焕连忙给白云拉下袖子,喜得连声说道:“好了就好,好了就好。走,里边说去。”
袁崇焕把二人领进自己书房,侍从端上来茶水、点心。二人也不谦让,抓过点心便是阵大嚼。袁崇焕见状问道:“二位还未吃饭吧,我这就叫人安排去。”胡岳连忙摆摆手:“不用了,我们行走江湖之人,惯常这样,大哥不必介意。”胡岳吃完,端起茶水喝了几碗,向着袁崇焕说道:“大哥,这次前往赫图阿拉,奉您的指令,我们就加心察看了番,只是不知从何说起。”袁崇焕说道:“不急不急,等白兄弟吃完再说。”白云这时也已吃完,拍拍手说:“好了,饱了。”
袁崇焕于是问道:“此行找到师父了么,他老人家还好吧?”
胡岳说道:“找到了。因为师父有打铁的手艺,他们还给衣穿,给住的地方,只是太累了些,每天都不得空闲。没有手艺的汉人可就惨了,简直猪狗不如。”接着胡岳便把他们见到的汉人惨象与解救少年杨凡的经过说了遍。
自从金兵攻占辽沈之后,奴尔哈赤将掳掠的汉民手艺人个不杀,而是另外组织起来集中使用,役使他们盖宫殿、制衣物、打造甲仗兵器等等,待遇也比普通汉民略高。而那些普通汉人,却是另外番样子,不仅劳动强度极大,生活条件也十分恶劣,正常年景也还吃不饱穿不暖,遇上灾荒年份,只能靠野菜树皮度日,大批的汉人因此冻饿而死。尤其是那些读书之人,更是经发现便即杀掉。奴尔哈赤认定自己的父亲、祖父怨死,明廷欺压女真,都是因了这些文士摇唇鼓舌造成的,是以对其极度仇视。
袁崇焕听了,长时间地低头不语,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么说,我大明子民若被金人掳去,那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啊。”抬起头来时,眼睛里已是有了晶莹的泪花。良久,又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何时才能解我大明子民于倒悬呢?”说着又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
胡岳说道:“是啊,那边的汉人百姓们,做梦都盼着朝廷大军前去解救他们呢。”
袁崇焕拳头紧紧地攥,坚定地说道:“定,定得尽快地解救他们!”说着看看二人问道:“你们还没有休息过来吧,累不累呀。”
白云不在乎地说道:“累什么呀,要是这点苦都吃不了,还算江湖中人么?听说您真地到边关来了,我们别提多高兴了,什么累不累的早就忘了。”
袁崇焕哈哈笑:“好,那咱们快走,先行收回宁前两卫,赫图阿拉的事,咱们路上谈。”
胡岳不解地问:“收回宁前卫?这是怎么回事,宁前两卫不是满桂将军收回了嘛。”
袁崇焕站起身来说道:“走了个,又来个。赶走宰桑,又来个炒花。”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门外,迎面却又走了三个人过来。袁崇焕高兴地向着三人招呼说道:“快来快来,见过二位兄弟。”三人于是走了过来,其中位年纪稍长的问道:“大哥,他们两人便是胡岳夏侯兄弟吧”
袁崇焕喜滋滋地说道:“正是。”那人于是走上前来,向着二人抱拳,哈哈笑着说道:“见过两位兄弟。介绍下,我是谢尚政,是自幼与袁大哥结交的生死弟兄。”接着指高个的那人说道:“这位叫林翔凤,是袁大哥的姑表弟,武功很是了得。”又指那个体格胖壮墩实的说道:“这位是大哥的家人罗立,操炮能手。大家都是兄弟相称。”
胡岳与白云亦上前与三人抱拳相见。胡岳说道:“见过三位兄长。既是大哥的兄弟,往后咱们便以兄弟相称了。”
三人亦是抱拳还礼:“正是,该当兄弟相称。”袁崇焕于是说道:“好啊,往后大家都是兄弟,肝胆相照。不多说了,先办正事要紧,这就走吧。”
谢尚政问道:“大哥,办什么正事啊?”
袁崇焕回答说道:“收回宁前两卫。”
谢尚政听皱起了眉头,开口问道:“这事王经略知道么?”
袁崇焕说道:“让他知道了,此事还能成么?咱们先办了再说。”
谢尚政这就摇了摇头,狐疑地说道:“这不妥吧。没有经略大人之命,擅自行事,大人要是怪罪下来,可是担待不起的。”
袁崇焕扬手说道:“管不那么多了,非常时期非常办法,先办了再说。走吧。”
谢尚政不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袁崇焕招来两名军校跟随,几人跨上马路行来。路上问起炒花的事,袁崇焕给二人说了个大概。原来自那日宰桑被赶走之后,兵部尚书张鹤鸣因丧师失地被弹劾问责。张鹤鸣回京后为推卸罪责,将偏袒王化贞的事略过不提,却反诬经略熊廷弼指挥无方,坐等观望,以至广宁失守。结果是熊大帅被逮下狱,张鹤鸣免职,换上王在晋任辽东经略,主持辽东军事。此人原无领兵之才,且又怕担责任,竟将关外宁前两卫的兵将全数调回关内,时间关外宁锦地区大片土地竟又成了无人守卫之地。于是蒙古炒花瞅准这个空档,又再出兵占领了宁前两卫,名义上是替明朝守卫疆土,实则准备长住此地,作永久占领的打算。
这说来,不禁使胡岳与白云二人愤愤不已。胡岳问道:“将关外这么多的土地拱手让人,他还算是大明朝的官么?”白云气鼓鼓地嚷道:“这个王在晋,他手下那么多的兵将,难道是吃素的么?”
袁崇焕摇摇头道:“这也难说。自万历朝抚顺失守之后,迄今四年的时间,我军是打仗败仗,失地千里,覆军数十万,满朝文武提辫子兵,无不心惊胆战,他王经略又怎能例外?”
白云不服气地说道:“那也不能让炒花将关外占了去啊。蒙古人可没有金兵那么厉害吧,再说,他们不是还对咱们大明臣服的么?”
袁崇焕笑说道:“既然自己不敢驻扎,也就乐得做个人情,任凭炒花去了,总比让金人占领了去要好吧。”
胡岳问道:“大哥,此次收回宁前两卫,王经略知道么?”
袁崇焕摇摇头道:“没跟他说。你想啊,要是让他知道了,这事还能成么?咱们只有先斩后奏了。”
胡岳担心地说道:“那,你这私自收回宁前卫,岂不是违抗军令么?这个罪名你可担当不起啊。”
袁崇焕莞尔笑:“这个放心,只要我们收回失地,京城的官员会帮我说话的。再也说了,他王经略也不愿意国土被别人占了去的,只是没有办法,无可奈何而已。这位老人家只是胆量小了点,人却是蛮忠厚的,只要我们造成了既成事实,他也就会默认了。”
既是这样,二人也就放下心来。胡岳将二人此行在赫图阿拉的经过简略说了遍,临了说道:“大哥,我俩这次前去,发现金兵确实不好对付。”
袁崇焕“噢”了声,注意地看看胡岳问:“何以见得,他们武艺很高么?”
胡岳点头说道:“不只是武艺高强,而且个个好勇斗狠,悍不畏死,确是精兵良将。”
袁崇焕点头说道:“是啊,奴尔哈赤带领几十万部民就敢跟我天朝相抗,如果不是部下甘出死力,又怎能闹腾到现在这个地步。看来,他奴尔哈赤不是个泛泛的人物啊。”
胡岳说道:“是的。此人雄才大略,远非常人所及。他的手下也个个都是不凡。汉人里边也有能人帮他。”
“汉人?”袁崇焕听得此说,注意地看了看胡岳。胡岳说道:“是的,汉人。有个李永芳,就是抚顺陷落时投降的那个,这个您是知道的。另外还有宁完我、鲍承先。特别是有个叫范文程的,精得能够水底下看人。据说他还是宋朝名臣范仲淹的后代,却去投靠了金人,真是辱没了祖宗!”胡岳愤愤地说道。
袁崇焕注意地听着,这时开口说道:“嗯,这倒要注意了。汉奸对我们这边的情况比金人熟悉,因此其破坏作用就更大,事情往往就坏在这种人的身上。”
胡岳点头说道:“就是,我俩这次前去赫图阿拉,他就起了疑心,要不是奴尔哈赤并不重用汉人,汉官的意见般他都听不进去,再加上他的小女儿又看上了白云兄弟,范文程还不知要怎样难为我们呢。”
袁崇焕看了眼白云问道:“奴尔哈赤的小女儿?就是那个晚玉公主吧。”
胡岳说道:“正是。晚玉公主对白云痴恋得着了迷,天到晚地缠着我们。看来,她这辈子大概是非白云不嫁的了。”
白云旁早就羞红了脸,这时气愤地说道:“哼,她看上我,我还看不上她呢。仗着她爹的势力,飞扬跋扈,全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身的坏脾气,谁希罕!”
袁崇焕微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个倒不必介意。晚玉自小生长在王府,从小娇纵惯了的,养成这种性格也在所难免。不过,这件事情倒给你们提供了方便。有了公主的保护,行动也就方便多了。你们不妨利用这层关系,给我们做些工作。只要到时注意分寸就是了。”
胡岳说道:“正是,我也是这样想的。其实,玉儿的人品并不坏,心直口快,富有同情心,从不恃强凌弱,与她的父兄们可不是路人,就是脾气大了点儿罢了。这次出使蒙古林丹汗部,她非要跟我们起,为此还被她父亲关了三天呢。”
袁崇焕点了点头,转过话题问道:“这次你回老家,都有些什么收获?是否象王化贞说的有四十万之众呀?”
其时林丹汗部是蒙古最大的个部落,林丹汗王又是元世祖成吉思汗铁木真的嫡派子孙,因此上直做着重振祖宗基业,恢复大元帝国的美梦。他仗着自己人口众多,财大势雄,不断地制造事端,打压别部,侵吞其土地部民,闹得各部离心离德,生生地将科尔沁部逼向了后金的怀抱。袁崇焕虽说对这些多少有些了解,但详情却是不知,因此才有此问。
胡岳摇头说道:“哪儿呀,那是他故意虚张声势,吓唬人的。充其量也就十几万人马罢了。而且统帅无方,战斗力极差。起初他对科尔沁与金人交好不满,出兵讨伐,奴尔哈赤派兵相助科尔沁,两军刚交战,林丹便溃不成军。再后来,只要听到金兵前来,他便夹着尾巴望风而逃。”
袁崇焕听了时无语,过了会儿说道:“看来,这位林丹大汗志向虽大,但与其祖上的才能比起来,可就差得远了。”
胡岳点头说道:“不过,这个林丹才干虽是不行,但骨气却是有的。无论奴尔哈赤怎样笼络,也始终不肯与其讲和。这次出使,奴尔哈赤只派出了十几个人,且没有位高级别的官员,明显是要试探对方态度,根本就没抱希望。”
袁崇焕看看胡岳说道:“不只是试探林丹,同时也是试探你们两个。这次出使林丹汗部,他们看出破绽没有?”
胡岳说道:“这倒没有。我祖上就是林丹汗的部民,曾祖曾经跟随林丹的父亲南征北战,立下过不少战功。到了祖父这辈上,因在与科尔沁的争斗中被打伤了脚,落下了终身残疾,无法出征作战,只能在家牧放牛羊。等到父亲成年,祖父便不再让他从军,改行当了行商,后跟随母亲去沈阳定居。我后来子承父业,也曾经回乡探望乡邻,因此不少人都与我熟识,只是不知我会武功罢了。至于白云兄弟,我就说他是我娘收养的个孤儿,亲自抚养长大,因此也便无人怀疑。听得金人的使者说我俩的武功如何了得,林丹汗王自然来了兴致,亲自举行打擂比武,不仅赏赐了不少财物,还封了我俩为他的达鲁花赤呢(蒙语,勇士之意)。”
袁崇焕听到此处,不禁长出了口气,问道:“林丹大汗既然给了你们封赏,难道没有留下你们做官么?”
胡岳回答说道:“自然是要我们留在帐下听用。我俩仍依惯于行商,懒散惯了不愿为官为由推托,听说我们也推掉了奴尔哈赤的官职,也就没有相强,任由我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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