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第二天,玉儿早早地来到客栈,同奴尔哈赤派来的人一起帮助两人搬家。此后,胡岳与白云在王宫担任武术教练,每日里教授一些基本的功夫。王宫卫士大部分精于蒙古式摔跤,对武术技击并不太精,是以两人教得并不十分吃力。尽管奴尔哈赤对武术十分在行,也没看出破绽。这日奴尔哈赤处理完政务,来到演武场上观看众卫士训练,见众人习练的不过是一些马步长拳等基本功夫,只略略地看了看,便来到胡岳身边,一眼便看到了他随身佩的腰刀,当下要过托在掌中掂了一掂,觉得分量甚是沉重,随手向外一拉,只觉得一阵寒气扑面而来,时近晌午,阳光照耀之下,刀光锃亮,眩人眼目,不觉脱口赞道:“好刀!”奴尔哈赤脱掉外衣,双手抱刀,扎脚立个架势,将他自创的一套刀法施展开来。但听得演武场上风声“嗖嗖”,一片刀光炫人眼目。众人止不住地连声叫好,就连胡岳与白云二人也是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大声喝采。一套刀法练完,奴尔哈赤已是额头见汗,微微气喘。他摇了摇头,说声:“老了。”言下颇有些惆怅之意。将刀交与胡岳后问道:“这是哪位的手艺?”
胡岳答道:“报汗王,此是城北柳师傅打制的。”
奴尔哈赤闻言一愣:“柳师傅,哪个柳师傅?”范文程说道:“大汗,就是明朝前兵部侍郎柳三槐之子,名叫柳湘亭。”奴尔哈赤问道:就是那个不愿做官的柳湘亭吗?”范文程答道:“正是。”
奴尔哈赤背手踱了几步,向着众人说道:“走,看看他去。”说完便迈步走了开去。众贝勒大臣们与胡岳、白云及玉儿、柳萦等人紧跟在后,径向柳湘亭的铁铺过来。柳湘亭师徒几个一见汗王来到,紧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跪倒磕头。奴尔哈赤待众人行礼完毕,在铁铺里转了一圈,站在柳湘亭面前问道:“听说,这位胡突壮士的腰刀是你给打的?”
柳湘亭连忙答道:“报汗王,确是在下打造。所收银两已如数上交,不敢私藏。”
奴尔哈赤微微一笑:“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能否为本王打造一把随身佩刀。”
柳湘亭当即答应下来:“这个当然可以。不过,要想打造一把宝刀,需要费上千锤百练的功夫,颇费时日,不知汗王等得及么?”
奴尔哈赤说道:“这个倒是等得及,你总不会给我铸上三年吧。”
柳湘亭道:“汗王言重了。我师徒合力,半年之内铸出宝刀呈上。”
奴尔哈赤当即说道:“好,我就等你半年。”
柳湘亭道:“不知汗王要个什么式样?还请明示。”
奴尔哈赤环视屋内一圈,最后落到胡岳的佩刀上,说道:“就用胡壮士的式样。”
柳湘亭说道:“汗王容禀,不知您是要上阵杀敌呢,还是作为防身之用。若是随身佩刀,那就显得重了点儿。”奴尔哈赤点点头道:“有理。本王就是要上阵杀敌之用,不过,还是比胡壮士的轻那么一点儿吧,年纪不饶人啊。”
待柳湘亭答应下来,奴尔哈赤叫道:“何和理。”何和理上前应道:“臣在。”奴尔哈赤道:“你给我调配三百名工匠过来,交给柳师傅支配。这间铺子拆掉,扩建成一个兵器作坊。”待何和理答应下来,奴尔哈赤向着柳湘亭道:“柳师傅,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里的总管了,一切事务由你全权负责。”
柳湘亭刚要开口,就见扈尔汉提着一个破了的头盔进来,奴尔哈赤看见问道:“怎么回事?”扈尔汉回答道:“是六阿哥赖布打猎落马给摔破了。”
原来今日一早赖布出去打猎,因追赶一只獐子,马失前蹄,摔到一块山石上,将头盔摔裂,人也昏迷不醒,问奴尔哈赤制盔的工匠如何处理。奴尔哈赤接过头盔一看,见上面刻的是个汉人的名字,遂把头盔往地上一扔说道:“请示什么,照老规矩,砍了便是。”
扈尔汉答应一声往外便走。柳湘亭说道:“慢着。”奴尔哈赤闻言看看柳湘亭。柳湘亭说道:“在下斗胆,要请汗王允准一件事情。”不待奴尔哈赤答应,接着说道:“请汗王赦免打制这件头盔的工匠。”奴尔哈赤一脸的疑惑,静静地听着。柳湘亭说道:“虽说头盔破碎,此人难辞其咎。但七阿哥摔到山石上,其力道肯定是相当的大,碰巧了将头盔摔碎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不一定便是工匠做工不细。再者铁匠学成不易,若非十年八年的功夫难以出师。现下正当用人之际,请大汗网开一面,交由在下看管,大汗看是否合适?”
奴尔哈赤低头一想,也就答应下来:“好吧,看在柳师傅的面子上,今日放他一马。不过,死罪饶过,活罪不免,给我重打五十鞭子,让他长点记性。”见柳湘亭低头不语,奴尔哈赤说道:“柳师傅不要见怪。我一向对你们汉人过于严酷,动辄砍头。但我的父兄就死在他们手上,这个仇就是得要他们千百倍地加以偿还。至于你嘛,那是另当别论的了。你的父亲被朝中奸臣所害谪赴辽东,你也辞官不做陪伴父亲,这一份孝心本王是十分地佩服。柳老先生本性醇厚,从不歧视外族,对他老人家本王是敬重有加。既然你不愿做官,我也不来勉强你,但我这把刀你得给我打成了,并且把这个作坊给我负责起来。”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此后数月之间,辽东没有发生战事。胡岳与白云专心做他们的武术教习,柳湘亭的作坊也已初具规模。明军方面,倒是不断传来消息:孙承宗将辽东战守事宜交由袁崇焕全盘策划,宁远城已经筑成,辽东难民大多迁住于此,远近视为乐土。下一步的计划便是构筑宁锦防线。如今正在加紧修缮锦州城防,大小凌河,松山、杏山一带,也有大批明军驻守,紧锣密鼓地构筑防御阵地。柳湘亭与胡岳、白云等人见明军稳扎稳打,步步进逼,倍受鼓舞,加紧做着收集情报的工作,为明军收复失地作准备。
这些天,玉儿象只小鸟般地跟在白云左右,看着他训练一众武士。时不时地问这问那,要不就给擦擦汗,弄点吃的。搅得白云心烦,不时地朝她瞪眼,气得玉儿也不时地耍小性儿不理白云。先还柳萦与胡岳二人常给说和,后来惯了,也就不再当回事儿,由得他们闹去。玉儿也没了往日的脾气,刚刚气过,转身又象方才一样,照样对着白云问这问那。
这天清早,玉儿来到白云的住处,向着胡岳说道:“糊涂大哥,今天不干了,咱们上山打猎去。”胡岳看看玉儿,尚未答话,白云先就瞪她一眼说道:“我俩还有事干呢,先陪你玩儿去,叫你父亲抽我们鞭子呀。”玉儿不高兴了,转身向着白云嚷道:“我跟糊涂说话呢,谁问你了?告诉你,本公主早向父汗说了。怎么,放假一天,出去散散心去,不愿意呀。”说着不再搭理白云,拉着胡岳说道:“快点吧,走啦走啦!”不容分说,催督二人扎束停当,跨马向着山上驰去。
到得山脚,人下马,与玉儿的随从们向着山上走来。忽听得后边一阵杂沓的马蹄声响,回头看时,见是十几骑健马驰来。十来个壮汉簇拥着一个公子模样的青年人来到面前。那人一见是晚玉公主,赶紧滚鞍下马,上前跪倒施礼:“见过公主,公主吉祥!”玉儿并不认识此人,开口问道:“你是谁?”那人答道:“卑职李小良。”玉儿“哦”了一声道:“你就是抚顺游击李永芳的儿子?”李小良答道:“卑职就是。”玉儿问道:“你干什么来了?”李小良答道:“今日有点空闲,我们弟兄几个上山打猎去,不承想在这里遇见了公主。”玉儿点头道:“原来如此,起来吧。”李小良如遇大赦般地赶紧说道:“谢公主!”磕过头后站了起来。白云上前仔细地看着李小良问:“你就是打抚顺时投降过来的那个李永芳的儿子?”李小良在公主面前,本是怀着战兢兢的心态,不敢抬头张望。听得有人叫他的名字,这才和白云打个照面。但他平时呆在军营里,自是不知此人是谁,只当是公主的一个保镖而已。见其一身蒙人打扮,在公主面前行事也不卑下,猜想定是有些身份,随即恭敬地问道:“不知这位大哥怎样称呼,在下这里有礼了。”白云上前将李小良的肩头一拍,说声:“没啥,只是想和你亲近亲近。”白云在拍他肩膀时,手上用上了一股阴柔的内力,李小良如何禁受得住?不由自主地向下一蹲,眼看就要坐倒在地下。陪同来的众人中一个大汉上前一托其腋下,李小良这才站住,登时闹了个面红耳赤。自从李永芳投降后金之后,奴尔哈赤提升他为都统之职,仗了老子的权势,李小良也在其父的军营中闹了个千总的职位。但当时汉人在后金的地位极低,平时见了金人无异于老鼠见猫,今日有玉儿在场,他自是不敢造次,只是吃个哑巴亏算了。可这一来却惹恼了跟随来的一众武士。这伙人平日里随侍在李小良左右,飞扬跋扈惯了,何曾受过此等窝囊气?当下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拳头,脸上现出愤怒之色。胡岳见状走上一步,向着方才扶持李小良的大汉说道:“这位大哥怎样称呼,咱们弟兄初次见面,理应好好亲近。”说着手上加劲,一下子握得对方半身发麻,几乎动弹不得。但胡岳意在震慑对方,给其一个警告,只一握便即松了开来。那大汉手上一松,惊异地看着胡岳,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人名叫达里花,是后金安插在汉军营中担任监视之职的监军。李永芳自是知道监军的厉害,平日里与其称兄道弟不说,大把的银子和大批的物品也是孝敬了不少。俗语有言:青酒醉红脸,财贝动人心,达里花得了这多的好处,如何能不对李永芳青眼有加?况且自打投了后金之后,李永芳一直是夹起尾巴,小心做人,并没有大的过错,因此达里花放心吃饭、放心睡觉,在奴尔哈赤面前没少说李永芳父子的好处。时日久了,竟与李小良成了生死弟兄,因此今日见李小良吃了委屈,他便打算替其出头。达里花武功本来不弱,虽是不及胡岳功力深厚,却也并非能在一招之间将其制服,实在是他在毫无防备之间才着了道儿。达里花看看胡岳,知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不敢贸然生事,挥挥手示意众武士快走。
众武士见到己方头领失手,哪个还敢再强出头?只得拥着李小良快步前走。来到玉儿身前,李小良有意讨好玉儿,恭敬地同玉儿攀谈起来。李小良本长得一表人才,也算是风流倜傥,但却少了白云的一身傲气,那付低眉顺眼,小心奕奕的样儿,令玉儿说不出的厌恶。说不上几句,便被玉儿讥笑嘲讽,弄得十分尴尬,正待思想着脱身离开,白云手中暗捏一粒石子弹去,李小良腿上一麻,不由自主地向着玉儿身上扑去。玉儿惊叫一声,险险被扑倒。白云不由分说,跃上去朝着李小良就是两个耳光:“好小子,敢对公主无理,该死!”脚下一勾,劈手一掌击在脸上,打得李小良一声惨叫,仰面向后倒去。众武士见状,“呼啦”一下齐向白云攻来。胡岳抢上一步,掌劈指戳,将一众武士逼出圈外。白云趁势双脚连环踢出,踹得李小良满地乱滚。玉儿方才猝不及防,在柳萦扶持下刚刚回过神来,她贵为公主,何曾受过如此轻薄?不由得柳眉倒竖,立时便要上前理论,见到白云大打出手,还道是在为自己出气,马上转怒为喜,大声喝喊着给白云助威。柳萦见白云越打越气,生怕出事,跑上前拖住白云叫道:“侯大哥,别打了,住手。”白云犹不解气,连踢两脚方才住手。李小良躺在地上,已是鼻口出血不能动弹。众随从上前将其扶起,上山打猎的兴头早已丢得干干净净,在众武士的搀扶下,转过身蹒跚着走下山去。回到军营,李永芳见了儿子鼻青唇紫的惨象,惊问为了何事,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事情的大致经过,李永芳也只有长叹一声莫可奈何。汉人其时在后金的地位极低,奴尔哈赤对变节投降者尤其鄙视。就是一般后金平民殴打汉人也不受惩罚,何况又是大金国的公主?自己虽是汉军统领,又是奴尔哈赤的额附,也就是女婿,但他心里明白,那只不过是奴尔哈赤用来监视自己的一种手法而已。要是真要争究起来,无端戏弄公主,这个罪名可是大了去了,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只有自认倒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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