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魏忠贤领着二人到他的住处,向着椅子上“嗵”地坐了下去,端起小太监送来的一杯酸梅汤,仰起脸一气喝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哎呀,累死咱家了。”接着向着二人诉苦说道:“你们不知道,这侍候皇上可真是不容易,想让皇上整天乐乐呵呵的,难哪。咱们做臣子的,成天跑前跑后为了什么,就是得让皇上高兴啊,你们说是也不是?”
王永光赶忙脸上堆了笑容,跟着笑说道:“是的是的,微臣知道您老人家的难处。可话又说了回来,除去您老人家,谁还能跟皇上这么贴心啊,也只有您九千岁才知道皇上的冷暖欢悦,这个臣下是万万不及的。”
魏忠贤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是这么个理儿。”说着看看两人说道:“怎样,说说你们外边的新鲜事儿吧,我也好在皇上面前说道说道,让他老人家开心开心哪。成天憋在这皇宫里面,世面还真是见得少了。”
王永光马上接过话茬说道:“一点不假,古人说行万里路顶得上读万卷书。崇焕老弟,把你的见闻说给厂臣听听,他老人家一定会开心的。”
袁崇焕答应说道:“好吧,我就从这一次来的路上说起吧。”于是,他先从入关遇上流民说起,到怎样在永平县城筹款,又说到季玉爷俩的遭遇,再到一路上将辽东难民汇聚收拢,遣返归家的情况一一道来。随后又将宁远大战之后,关外疮痍满目、百废待兴等诸多事项作了说明。魏忠贤饶有兴致地听着,不时地还要插上问一两句,末了摆手打断袁崇焕的说话说道:“好了,说了这么半天,终归一句,不就是来要银子么,说吧,得多少银子才够啊。”
袁崇焕开口说道:“下官大略算了一下,关外若要安置重建,需要白银一百万两。”
魏忠贤两眼立时如牛眼般瞪了起来:“我说你这个袁崇焕,怎么狮子大开口啊。这可不是坷垃泥块,随手抓来便是,这可是要从国库里哗哗啦啦地往外撮啊。”见袁崇焕要争辩的样子,抬手止住说道:“别说了,给你十万两,就十万两。”
袁崇焕一听有些窝火,随即开口说道:“这是下官知道朝廷困难,打了折扣算出的数字,没有这百万银子,辽东防线势难建成,如果金兵再来一次宁远会战,他们有了这次失败的教训,一座孤城是挡不住的。到那时关门失守,损失的可就不是百万银子的事了。”
魏忠贤一听火了起来:“你这是在威胁咱家么?”
王永光见事要弄僵,赶紧出来圆场:“厂臣息怒,厂臣息怒,崇焕他是外官,说话不知轻重,不和他一般见识。要不这样,咱们打个对折,给五十万吧。不多不少,对内对外也好交待。”
魏忠贤又一摇头:“不行,还是太多,再加一码,二十万两,一分不能再多了。”说罢看着袁崇焕道:“你还怎么说?”
袁崇焕摇头说道:“差得太多,下官说句不好听的话,建奴围攻宁远的时候,如果二百万两能够退敌的话,京城也会痛快答应的,我说的是也不是?”
魏忠贤当即脸色就变了。王永光赶忙圆场说道:“厂臣息怒。袁崇焕话说得虽然急了一些,但细想起来,却是也有几分道理。山海前线稳固了,没有了后顾之忧,皇上高兴了,您的烦心事也就少了很多不是?咱们大明朝万万民众,还缺那十万八万的银子不成。”
魏忠贤脸色又稍稍和缓了一些,低头想了一想说道:“那就再加十万。哎我说,这怎么就象上街买菜呀,这不成了小贩子讨价还价了么。好了,你们走吧。”见到袁崇焕没有要走的意思,又说道:“怎么,还要赖在这儿不成?”
袁崇焕说道:“这个样口说无凭,总得给个招呼吧。”
魏忠贤显得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还要什么招呼,我说的话就是招呼。好了,待会找人给魏广微说一声就是了。”
袁崇焕还待要说什么,王永光赶紧拉着他往外走。到了外面,王永光指着他说道:“你这个人怎么那么死心眼啊。没看见么,真要说烦了,一两银子不给,你不也是干瞪眼么。”
袁崇焕叹了一口气:“真就成了小贩子讨价还价了。”
王永光安慰说道:“不要泄气么。三十万回去先用着,等你摊子铺开了,钱不够用的时候再来要么,怎么那么死心眼啊。”
袁崇焕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我哪有那么大的心力啊,要是一个能顶三个用就好了。”
王永光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哎我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还能叫尿憋死?真要揭不开锅了,我亲自给你要去。今日的事么,你先回去干起来再说。”
袁崇焕苦笑笑说道:“也只好这样了。”
入夜以后,胡岳让白云和刘桐扎束停当,穿上夜行衣准备出去。刘桐问道:“大哥,干什么去呀。”胡岳说道:“救人去。”刘桐不明白地问道:“救人,救什么人啊?”白云捅他一把:“不要问了,跟着走就是了。”
三人不走大门,翻墙越屋来到大街上,向着奉圣夫人客氏的宅院走去。走到后院墙根下面,胡岳向着白云说道:“上去看看。”白云说了一声“好”,抓起一粒石子扔往墙内,听听没有动静,一个腾跃翻上墙头。回身向着两人招了招手,随后一个鹞子翻身进入院内。胡岳与刘桐也跟着跃墙而过。
这里是后院,平时没有固定岗哨,只有巡逻人员走过来看看,夜晚亦不张挂灯笼,因此三人翻墙而入,并未有人发现。三个人沿着墙根暗处来到前院,这里已是灯火通明。正堂上客氏尚未歇息,锦衣卫指挥许显纯站在面前,正有事禀告。这时客氏正在让宫女给修着指甲,慢悠悠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许显纯赶紧低下身子说道:“小子说的句句是实。我的那四个手下都是今天下午被人打死的,就在离府上不远的一条小胡同里。发现后小子就赶紧报告了九千岁爷爷,九千岁让我尽快通知老姑奶奶,我就立马赶过来了。”
客氏有些不太相信地问道:“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你锦衣卫的地盘胡闹。听说你的那几个龟孙子们武功都还说得过去,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被人弄死了呢。怎么,还有比你的手下武功更高的么?”客氏说着摇了摇头,显得有些不太相信的样子。
许显纯脸色显得不太自然,脑袋更低了一些说道:“禀告老姑奶奶,他们不是一个,而是一群。其中有一个是打暗器的高手,还有一个是点穴的行家。我的手下极有可能是在没有防备的时候着了道儿。这些人神出鬼没,还得用心提防才是。”
客氏这才知道许显纯说的是真事儿了,急忙变声变调地叫道:“那还等什么,你个龟孙子,赶快加派人手,保护你老姑奶奶我呀!哼,要是你老姑奶奶我有个三长两短,我把你五马分尸,大卸八块!”
许显纯赶紧说道:“请老姑奶奶放心,小的已带了三十名手下来到府上,小的这就去安排。”
许显纯刚要离开,客氏又道:“西院多加派几个人手,特别是那排房子,任何人不许靠近,明白了么?”
许显纯答应着说道:“明白了!”转身走出厅堂去了。
胡岳三人这时已经趴在后窗下面,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刘桐悄悄说道:“大哥,我们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现在怎么办?”
胡岳说道:“我们要找的人不在这里,走,到那面看看去。”
三个人径直地往西院而来。西院的西北角上是客府花园,花园的北面是十几间平房,这些房子都是单间,互相隔着一段距离,无门无窗,黑洞洞的夜色下面远远望去,就象一块块的石头矗在那儿,里面却不时地传出淫笑与尖叫声,让人听了不觉头皮发炸,说不出的恐怖诡异。
三个人观察一阵刚要离开,白云忽道:“看,那边房子上有人。”胡岳与刘桐定睛一看,果然在一所房子顶上趴着一个黑影。胡岳说道:“一定是她,走,过去看看。”三个人来到房子的后面,白云一跃上了房顶,见到那人正在向着下面观察,伸手向其后背轻轻一拍。那人一惊,刚要开口叫喊,被白云一把捂住了嘴。这时胡岳与刘桐也已跃上房来,胡岳沉声说道:“秦凤,不要出声!”秦凤一个机伶,脚下一滑,一块瓦片当啷啷地滚下房去。这一声惊动了在西院巡逻的锦衣卫的人,一齐向着发出响声的这边跑了过来,一人大叫说道:“快看,房顶上有人!”所有人一齐叫着向这边跑来。有人叫道:“快包围那座房子,别叫跑了!”灯笼火把一齐向着这边凑了过来。
胡岳看看四周地势,向着三人说道:“快下房,从墙根走。”四个人刚溜下房去。下面的人齐声大叫:“在这里呢,别叫跑了!”刹时间羽箭暗器“嗖嗖”地飞了过来。白云双手接过暗器,又两手连扬,只听得“啊呀、扑通”声不断,显是被白云反拨回去的暗器所伤。胡岳说道:“快,打灭火把!”白云两手扣满菩提子左右开弓,就听“扑扑”连响,将灯笼火把悉数打灭。对方人数虽多,但见这几人身手了得,一时竟不敢靠前,只是站在原地虚张声势地大嚷大叫。胡岳抓出一把菩提子向着后墙那边掷了过去,立时便有人叫道:“快,刺客向那边跑了,快追呀!”正好许显纯闻讯赶了过来,听得叫声骂道:“咋呼什么,还不快追!”众人一齐向着后墙那边追了过去。
四人趁此时机向着前院跑来。前院西厢房内还亮着灯光,胡岳招一招手,四人顺着墙根来到窗下,胡岳捅破窗纸向内看去,见锦衣卫的人正如临大敌,团团围在客氏身边。听说进来了刺客,客氏问道:“抓到了么?”
卫士说道:“还没有,许指挥已经带人追去了。”
客氏不悦地说道:“没用的东西,这么多人,几个毛贼都对付不了。那几间房子有人进去没有?”
卫士回答道:“回老姑奶奶,那倒没有。”
客氏道:“没有就好。告诉小许子,谁要靠近,就都给我杀了。”卫士答应着走了出去。
胡岳刚要领着三人离开,忽听客氏又道:“给张皇后的药准备好了么?”就听一个婆子的声音答道:“告老姑奶奶,已经备好了。”客氏点头说道:“好,明天你去御膳房,给放到膳食里就可以了,听清楚了?”又听那婆子说道:“奴才听清楚了。”客氏说道:“这件事办妥了,赏钱是少不了的,你去吧。”
胡岳心里一动,正在品味客氏话里的意思,见到又有人向着这边走来,不敢再做停留,带着三人悄悄地越墙而去。
回到客栈,袁崇焕还没有睡,胡岳把白天遇见秦凤的事儿与今晚救她的事说了,袁崇焕欣喜地说道:“找到就好,这样秦大哥就可放心了。小凤,从今往后,你就跟着他们几个,不要再分开了。”秦凤点头答应着,想到父亲已经不在,自己再也见不到了,心下不免悲伤,抽抽咽咽地哭了起来。经过大家劝说,又想到能与这三人朝夕相处,自己往后有了依靠,才又高兴起来。
胡岳又把在客氏府里的所见所闻与袁崇焕说了一遍。袁崇焕听了,许久没有说话,心里边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到底哪里不对,自己却又说不上来。因天色已晚,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办,也就不再多想,催促大家快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之后,袁崇焕赶紧洗漱完毕,匆匆地吃过早饭,要去兵部联系满桂面谈。胡岳对他说道:“大哥,有一件事问一下,不知可不可以。”袁崇焕见他一脸郑重的样子,不觉一惊说道:“什么事啊,你说就是。”胡岳说道:“我想这里战事已了,鞑子一时半会不会再来骚扰,我们几个就趁此机会再去一趟赫图阿拉。”
袁崇焕看看几人,沉思了一会说道:“好吧,不知柳老先生怎样了,该去看看他老人家了。”胡岳说道:“那我们今天就去准备货物,明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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