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袁崇焕点头表示同意。稍停,他又看看秦凤问道:“她也一道去么?可别让他们起了疑心啊。女孩子家,是不是有些危险啊。”
胡岳说道:“不要紧的,你别看她人小,脑筋却是不笨,这些年一直在外闯荡,也算是个老江湖了。不仅蒙古话说得流利,满语也说得老到,而且还会一手妙手空空的本事呢。”
秦凤调皮地一笑说道:“说啥呀,我就你们说的那么大点本事呀,等着。”说着走进内室,不多的一会儿,走出一个弓腰驼背的小老头来。不仅鸡皮鹤发,而且一付病殃殃的样子。众人看得一愣,旋即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袁崇焕点点头道:“那就好,你们去吧。”
四个人走出客栈,沿着长安大街向西行来。秦凤这次打扮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儒生模样,干巴瘦小,并不引人注意。四人一路行来,不知不觉地又来到了南北夹街的两处大宅第面前。昨天接二连三地出事,让锦衣卫有了警觉,今天沿街加派了不少的人手巡逻警戒。四人不敢再生事端,说话也不再那么随便,一路行来倒也平安无事。
看看来到魏忠贤的府第门前,正巧遇见魏忠贤出门。那种气派场面自不必说,比奉圣夫人客氏还要大些,引得大街上不少人众都来驻足观看,但也只是远远地望着而已,走得近了便要被侍卫斥打喝骂。少顷,一乘黄呢大轿在门外落地,魏忠贤从朱漆大门里走了出来。如今的九千岁早已不是先时模样,肥胖的身子被黄绸大褂裹着,大褂上绣着八爪金龙。骨头架子好象支撑不住一个胖大的身子,虽有两名小太监搀扶,走起路来也还是一身肥膘乱颤,屁股后坐,一摇三晃。白云眼尖,悄悄与众人说道:“快看,这个九千岁眼眶发青,眼皮也好象肿着。”胡岳微微一笑说道:“昨晚一夜没睡,不青才怪。”刘桐不解地问道:“你怎知道一夜没睡?”胡岳笑笑不答。
魏忠贤正要进轿,突然从人丛中跑出一个人来,钻过侍卫身边跪倒在他的面前,口中大喊:“叩见九千岁爷爷。”魏忠贤吃了一惊,定睛看时,见是一个儒生打扮,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子,人长得还算周正,只是骨瘦如柴,须发蓬乱,两眼无神,一付落魄样子。侍卫们上前将其按住擒了起来。魏忠贤一摆手道:“放开他。”围着转了两圈之后,开口问道:“胆量不小啊,你叫什么名字?”
来人答道:“小人是河南商丘人氏,姓程名叫本直。”
魏忠贤乐了:“这名字起得好啊,可看你这付吃不饱的样子,哪来的本直啊。说吧,来找咱家为了何事啊?”
来人答道:“告爷爷,小的想投在爷爷门下找个差事寻口饭吃。”
魏忠贤又看了看老头说道:“这个好办,但咱家可是不要白吃闲饭的。我看你儒生打扮,书读的一定不少吧,那么八股文一定做得不错了?”
程本直赶紧跪倒叩头说道:“小人惭愧,读书无成,至今没有功名。”
魏忠贤仰脸长叹一口气道:“来找咱家的怎么都是这号人物啊,真是奇了怪了。”
程本直赶快说道:“小人有家传宝贝奉送。”
魏忠贤抬了抬眼皮,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是么,那就拿出来给咱家瞧瞧。”
程本直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了开来,托起一只玛瑙玉杯送到魏忠贤的面前。魏忠贤抓在手里略略瞅了一眼,“嘿”了一声说道:“这就是你的传家宝么?”劈手向着地上一摔,玉杯立即四分五裂。程本直“啊”地一声痛叫,不顾一切地趴在地上捡拾着碎片。魏忠贤对着锦衣卫指挥田尔耕说道:“小田子,等会领着他到库里看看,叫他知道什么叫做宝贝。”说着头也不回地上轿朝着皇宫而去。
程本直收拾起他的玉杯揣进怀里,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胡岳等人正好要到西单那儿配货,也就跟在他的身后。程本直上了一座酒楼,找了一张空桌坐了下来,大声地叫道:“店家,店家。上酒上菜,老子要大吃他一顿!”
店小二闻声走了过来,看了看程本直说道:“请问客官,你有钱吗?”
程本直不由得大怒,指着店小二的鼻子骂道:“狗眼看人低,你怎么知道大爷没钱!”说着掏出玉杯向着桌子上重重地一放:“看看,这家传玉杯换不来你桌酒钱么?”
店小二看了看几只玉杯,摇摇头说道:“这位客官真逗,你这个样的杯子,鼓楼那边有的是,三文钱便能买到一只。就凭这个就能换桌酒菜,糊弄鬼去吧。哎我说,没事你到别处转去,别耽误了我们做生意,啊。”
“你!”程本直气得一时说不上话来。胡岳上前向着店小二说道:“这位大哥,酒菜尽管上就是,我们几个包了。”店小二看看胡岳四人,开口问道:“不知你们要多少钱的?”胡岳说道:“拣那好的尽管上就是,钱的事好说。快去吧。”店小二这才答应着去了。
几个人找张桌子坐了下来。少顷店小二将茶水送上,胡岳倒了一碗给程本直递了过去,程本直连忙双手接过,口中连连道谢。胡岳问道:“程大哥,看你样子,先前家境一定也不错,如何落拓到这等地步?”
程本直见问,端起茶水一仰脖子喝下,因倒得急了,呛得差点吐了出来,咳嗽了好一阵子方才平复。打一“嗨”声说道:“知道么?我那祖上也是中过进士,出过翰林的。那时的家业真是红火,不客气地说,你们见了,也得羡慕得不得了。可慢慢地家道便中落了。我父亲一心想着恢复先世的风光,顷尽全力让我读圣贤书,做八股文,考取功名。可我天生不是那块料,年年乡试年年落榜。”程本直叹了一口气,脸上一付落寞神色,停下不说了。
白云忍不住说道:“读书不成,你还可以干点别的呀,非得在那一棵树上吊死?”
程本直瞅了白云一眼:“老爹不允许啊。再说,没钱没势,别的就能干成么?就这么一年年下来,家业也没了,我也老了。等到他老人家去世,已是一贫如洗,就剩这件传家宝了。老爹临终留下话来,依旧要我读书进场,完成他的遗愿。于是我就”……程本直苦笑着摇了摇头。
刘桐灵机一动,插话说道:“于是你就来到京城,投靠魏忠贤,要个官儿当当。”
程本直点头说道:“就是啊。想我读书无能,走那仕进一途是不成了,要是把这传家宝送了给那九千岁,要个县令,升个知府还不容易?可没想到、没想到他九千岁也不是个识货之人。”说着话,程本直又咳嗽了起来。
这时酒菜送了上来,程本直一见,顾不上别的,撕下一根鸡腿便嚼了起来。胡岳将筷子递了给他,程本直也顾不得谦让,夹起肉菜便往嘴里塞,噎住了就赶快端水送下。秦凤不时地递过酒来,程本直也不推辞,接过来一饮而尽。到了程本直酒足饭饱的时候,秦凤瞅瞅那三只玉杯说道:“你说这是你的传家宝贝,我怎么看着也是平常啊。你看,这玉不是什么好玉,做工也不精细,杯子里面还坑坑洼洼的,没什么特别啊。”
程本直瞅了秦凤一眼:“你说什么?你敢说我这不是传家宝?”他站了起来,向着刘桐说道:“拿酒来。”刘桐把酒壶递了给他,程本直向着四人说道:“看仔细了。”抓过酒壶将三只玉杯一一倒满,奇异的景象出现了:玉杯中竟然出现了三种昆虫。第一只杯子里是一只蝴蝶,第二只杯子里是只蝈蝈,第三只杯子中是只蚱蜢。程本直将桌沿一拍,随着酒杯抖动、酒水荡漾之时,杯子中蝴蝶翩翩、蝈蝈振翅、蚱蜢搓脚,再配上红花绿草,端的是气象万千,好看之极,四个人不由得看得呆了。
程本直得意地说道:“怎样,好看吧。那,这一只叫做青豆卧蝈,这一只是稻叶飞蝗,这只,红荷恋蝶。我就敢说,就是他九千岁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好的玉杯。你们还不知道,那第四只杯子才叫好看哪。那只叫做垂柳鸣蝉。一只玉蝉趴在柳枝上,要是酒杯晃动,还能隐约听见它的叫声呢。只可惜,只可惜”……说着便又趴在桌子上呜咽起来。
胡岳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是啊,真的是可惜了。你也真是的,这么好的宝贝,你把它随便送给知府、巡按什么的,还不照样给你个差使,没来由的跑京城来干嘛。”
程本直朝着胡岳瞪了一眼:“那可不行。送给他们,随便给个书办、乡吏什么的,也就只能混口饭吃,光耀门楣的事儿不泡汤了么,父亲的遗愿还怎么完成?再说了,我送给了他们,他们不又照样送给了九千岁?倒还不如我亲自送来稳妥,可谁又知道会是这么一个结局啊。”
胡岳问道:“那你今后打算咋办?”
程本直呆了一会儿,脸上一付意兴阑珊的神情,幽幽地说道:“我想过了,我今年已经四十有二,就是给个小官当,又有几年的混头?如今我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垅,老婆孩子又离我而去,可真算得上是孤家寡人了。父亲的愿望是完不成了,算了,回去找个买主换一笔钱,了此残生吧。”他若有所思地看了胡岳一会,开口说道:“我看老弟你是个至诚君子,就把它卖给你吧。价钱我就不说了,你看着给就是。”
胡岳一听赶紧摆手:“不行不行,这是你的传家之宝,价值连城,我可买不起。”
程本直赶紧说道:“老弟别犯难为,我不会多要你钱的。你想啊,只要我一开口说卖,我一个落魄学子,,怀揣巨宝招摇过市,哪个看了不眼红。俗话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只怕货还没有出手,我这条命早就送了。”
胡岳听后点了点头,沉思了一阵说道:“好吧。要不这样:咱们先谈好价钱,我分期把钱付了给你。如今我手上没有太多,先预付五百两,以后有了再给,你看怎样?”
程本直连连点头说道:“好的好的,就是如此。那我就先在这里谢谢老弟了。”说着便站了起来连连作揖。胡岳赶忙还礼说道:“程先生先别客气,我还有话说。”待程本直坐下后,胡岳说道:“你一个人带着这么多的银子,路上颇有不便。”
程本直连连点头说道:“兄弟说得甚是,若是遇上江洋大盗,不但银子保不住,小命也就没了。”
胡岳说道:“这样吧,你带上这些银子,连同宝物一起到辽东袁巡抚那儿找个事做。既能保住银子,宝物也丢不了,你看行不行啊。”
程本直大喜过望,连连说道:“行啊行啊,兄弟你替我想得太周到了。哎,你说的辽东巡抚,是不是那个打退鞑子十三万大军,救了京城百姓的袁崇焕袁大人啊。”
胡岳点头说道:“正是。”
程本直连连逊谢说道:“哎呀,程某今日真是遇到贵人了。兄弟呀,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那还等什么,这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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