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奴尔哈赤亡故,后金国朝中未现丝毫乱象。四大贝勒同掌权柄,平起平坐,谁都无话可说。汗王两黄旗分属代善与皇太极,也是情理中事。自太子褚英死后,老二代善已然居首,领一旗人马自属应当。而皇太极身为四贝勒,却也统领一旗,有人也曾有过存疑,但细想来也有一定道理:二贝勒阿敏本是汗王弟弟舒尔哈齐之子。舒尔哈齐生前图谋不轨被诛,奴尔哈赤念在骨肉至亲的份上,法外施恩,让其忝为四大贝勒之一,岂有再给一旗兵马之理?而莽古尔泰,谁都知道莽汉一个,也只是作战勇猛,不顾性命而已。皇太极心思缜密,有勇有谋,汗王让其再领一旗,自在情理之中。就只大妃阿巴亥的殉葬引起一点波动。生身母亲年纪轻轻的便要魂灭身死,阿济格兄弟人自是万分不愿。阿济格性情暴躁,曾找四大贝勒理论,但这是汗王遗命,黄绢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且殉葬的又不只是阿巴亥一人,还有阿济根与德因泽二妃,又有何话可说?只能是无果而回。二弟多尔衮时年十六,少年人心胸却大,见事已无法挽回,也就不再出头,只有将苦水强咽心底,暗自垂泪而已。弟多铎更小,才只一十四岁,少不更事,只有紧抱母亲大哭的份儿。
汗王棺椁移入灵堂,举国上下哀声动地,朝中贝勒大臣们一片忙碌。玉儿在给父亲守灵,这些天也不常到客栈来了。这期间倒是闲了胡岳等人,见过了师父柳湘亭,每日里也去奴尔哈赤灵堂,他们不是金人,拜祭完了无事便即出来,依旧售卖货物,收购人参貂皮。时令已到初夏,后金发生饥荒,斗米值银八两。人们大都为了吃食奔忙,无心他顾,因之对于他们的衣物珍玩少有问津。胡岳与白云行商惯了,倒还不觉得什么,但刘桐与秦凤却有些不耐。这一日货物摆下,半天不见人来,心里就觉得有些闷气,干脆便和胡岳二人打个招呼,离了摊位东游西逛,看耍玩景去了。沈阳这时已经称做盛京,原在明朝镇守的时候便是辽东重镇,奴尔哈赤迁都辽阳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发觉还真如范文程说得那样,有许多事情不好处置。明朝把经略府建在辽阳,一是地处后方比较安全,二是从水路转运粮秣也甚方便。但后金却就不同了,这里远离金人后方,不仅粮秣转运困难,而且地处偏远,一旦有了战事,指挥也甚不灵便。况且孙承宗主持辽东军事,局势已经不容乐观,真要出现如范文程说的那种局面,还就真是不好收拾。因此几经考虑,还是将都城又迁回了沈阳
金人在沈阳定都之后,又大兴土木,建起了许多的重楼高室,水榭园林。两人原在北京待过,景观名胜见过不少,但乍到此地,也觉处处透着新鲜。只是乞丐,路倒随处可见,丝毫不比北京城差,不免有点大煞风景。两人转了几条街道看见那些蓬首垢面,衣衫褴缕,鸟爪般的两手伸到面前,可怜巴巴地等着施舍的乞儿,两人便五个铜钱地撒放。这样玩一路撒一路,不多时便已怀中空空。此时来到一处大院跟前,眼见高门大宅,富丽堂皇,象是一处王公府第。两人观赏良久,不经意间看到墙根下一名汉人正在挑挖野菜。此时桃花水早已发过,草菜已有得可挖。此人显然已经劳作多时,野菜已是装了大半筐子。突然听得马蹄声响,一骑马向着这边驰了过来。马上一名虬髯大汉,虎背熊腰,凶狠威猛,来到门前下马,一抬眼望见挑挖野菜之人,“哈”地一笑,自语说道:“想吃海味,来了虾皮,今儿个就尝一尝鲜。”说着迈步踱到挖菜之人跟前,伸头一瞧,见篮中尽是些荠菜,刺蓟,麦蒿,地丁之属,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一伸:“拿来!”
挖野菜的一惊,赶紧两手护住篮子,哀怜怜地求道:“这位官爷,这是我们一家四口一天的口粮啊。”那大汉狠眼一瞪:“我管你口粮不口粮,老子今天要尝个新鲜。”那人眼见已经没有了转寰的余地,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可咋办呀,我倒好说,七十多的老娘可不能饿死啊。”虬髯汉子眼睛一瞪:“罗嗦什么,再去挖就是了。大爷我是看得起你,才跟你多说了两句,要不然一脚踢你北墙上去,叫你半天爬不起来,还不快滚,滚!”
刘桐见状气愤不过,便要上前理论。秦凤将他一挡:“慢着,他身上有钱,咱去拿了过来。”刘桐一听觉得好玩,也就欣然同意。刚要迈步,秦凤说道:“别急,变了模样再说。”说着抬手将脸一抹,立时便成了一个丑小妞儿。刘桐禁不住吓了一跳:“哇,我都不认得你了。”秦凤嘻嘻一笑,又向着刘桐脸上抹了一把,刘桐也立时成了一个黑小子。秦凤端详一阵,点头说道:“好了,走吧。”
这时那挑挖野菜之人仍旧有些不情愿地说道:“可是这位官爷,你把篮子给提走了,我再挖了拿什么盛呀。”虬髯汉子急了,骂咧咧地踢了那人一脚:“哪来那么多的废话,滚蛋!”伸手就去抓那篮子。不提防有人在他后背一拍:“哎,这篮菜大爷我要了,你到别地儿逛逛去,啊。”
虬髯汉子转身一看,见是相貌黑丑的两个少年,气就不打一处来,一开口就骂上了:“你奶奶的,敢挡你爷爷的道儿,不想活了是不?”刘桐也学着他的口气骂道:“你奶奶的,敢挡你爷爷的道儿,不想活了是不?”
虬髯汉子见这黑脸少年口出狂言,不禁好气又好笑,劈手向着刘桐抓了过来:“你奶奶的,看看是谁不想活了。”刘桐也挥拳向着虬髯汉子打了过来,嘴上也是大声叫着:“你奶奶的,看看是谁不想活了。”这下虬髯汉子火了,下手再不容情,朝着刘桐狠命扑了过来。秦凤大叫:“我的钱袋不见了,谁偷我钱了。”虬髯汉子吃了一惊,伸手一摸腰间,可不是钱袋没了?回头一看,见秦凤手上吊着自己的那个钱袋,兀自悠悠地晃荡着呢。虬髯汉子不由大怒:“奶奶的,偷钱偷到爷爷身上来了,我宰了你个杂种!”迈步向着秦凤奔来。未等出拳,屁股上早挨了一脚,踢得他一个趔趄险险摔倒。虬髯汉子更加恼怒,回身又向着刘桐奔来,没想到那边又挨了秦凤一拳。虬髯汉子复又回身击打秦凤,刘桐却又从后偷袭过来。虬髯汉子身躯庞大,转动不灵,而秦凤与刘桐灵动跳脱,两面夹击,登时将他闹了个手忙脚乱。几个回合下来,竟连两人衣角都没摸到,自己身上却挨了好几下拳脚。这下虬髯汉子清醒了过来,不敢再行小看二人,当下扎稳马步,拼着后背让给秦凤,专一对付刘桐。秦凤终是气力不足,拳脚加身,虬髯汉子浑如不觉。这一来攻守易势,虬髯汉子出拳虎虎带风,力道惊人,刘桐不敢与之硬碰,只得连连趋避。秦凤见事情要糟,突然大喝一声:“暗器!”虬髯汉子一惊,就觉脑袋上“梆”地着了一下。吓得他一个机伶,生怕着了飞锥,袖箭之类,下意识地一摸后瓢。一句话也点醒了刘桐,就在虬髯汉子手摸后脑,自己缓出手来的功夫,两手扣住菩提子连珠般地向着对方掷出。就听“乒乒乓乓”一阵,虬髯汉子已是顾不得攻敌,抱眼捂腮“哇哇”大叫。秦凤大叫一声:“风紧,扯呼。”转身向前逃走。刘桐抬头一看,望见宅门大开,几个人向着这边跑了过来,情知不敌,也便转身跟着秦凤逃开。虬髯汉子急怒交加,虎吼一声追了过来。眼见刘桐一个踉跄象要倒地,急忙纵跃上前伸手急抓。不料想一团沙土“扑”地打上面门,两眼登时睁不开来。他“啊”地一声怪叫,边搓眼边招呼后边几人:“快,抓住两个小杂种,我活剁了他!”后边赶来的几人齐声呼喝着向前猛追,却哪里还有二人的影子?再看那挑挖野菜之人,也早已溜躲得不知去向。虬髯汉子无计可施,白白丢了几十两银子,只得自认晦气,人话不吐地大骂着走回宅门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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