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连日的大雨，也将胡岳等人滞留在了盛京。虽说他们已经不再是这地方的人，生活上也还饿不着，但瞧着那么多人家遭灾，心里也不是滋味。货物是不能卖了，反正闲着无事，几个人便出城帮着灾民搭棚建屋，将低洼地带的人家转移到高处，帮着寻找一些物事吃食之类，做了不少的事情，算来也不甚寂寞。最高兴的要算是玉儿了。大雨与灾情本来与她无关，她也不大关心这个，但老天帮了她的大忙，将白云给留在了身边。虽说白云还是和以前一样，对她不冷不热，待搭不理的，但只要能够天天见人，心下也就满足了。连日来胡岳等人忙着救灾，她也跟着下乡忙碌，这一来反倒给她挣来了不错的名声。以公主的身份而能亲自下乡，并且亲自动手帮着百姓做事，委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玉儿生性豁达，大小事都不太计较，眼见百姓们流离失所，愁眉不展的状况，心里也不免怜悯同情，时不时地将随身带的物品银两施舍了出去。接受了公主救助的人家无不千恩万谢，有些人甚或是感激涕零。这样一来，大金国有一个好公主的消息便不胫而走。这些天与汉民的近距离接触，亲眼见到其艰难困苦的惨象，再加上胡岳与白云时不时地解说与劝导，让玉儿也渐渐地改变了对汉人的看法，知道其父祖的死是明朝当权者造成的，与这些民众无关。他们与自己的父祖一样也是受害者，因此对汉人的仇恨心理也就渐渐地淡了。
这一日帮灾民忙了一个上午，几人回去吃中饭。走在路上，见秦凤挎着胡岳胳膊，小鸟依人般地依偎在她的黑汉子身边有说有笑，心里便不由得生出了一股醋意。再看白云，竟是和柳萦走在了一起，却把自己孤零零地冷在了一边，心里头气就腾地冒了上来。她“登登”地快步来到白云身边，也象秦凤那样挎起了他的胳膊。白云一愣，看看玉儿，又看看柳萦，脸色也腾地红了起来，边往外扯拽边小声地叫着：“快松开，这成什么了。”
玉儿仍旧抓住不放，一边向着白云说道：“父汗让你照顾我的，你也答应了，想反悔是不？”白云一愣，反问说道：“我什么时候答应了？”玉儿气冲冲地说道：“在船上说的，想不起来了么？你可是点了头的。柳萦你也在，你说说，是不是这回事儿。”
柳萦见玉儿直直地盯着自己，一时呆在当地，不知该怎样回答才好。那日的情形也确是如此，但她知道，白云一颗心全都在自己身上，自己也存了非白云不嫁的念头。如果自己点头，岂不是要将白云拱手让出去了么？但看玉儿那一腔痴情的样儿，为了自己心爱的人白白虚掷了好几年的光阴，也着实让人同情。毕竟以一个公主的身份屈就一个无名小子，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为了心上人而不顾一切，这份执着就让人肃然起敬。自己不过是一个汉家小女子，公主身边的一名婢女，是没有资格跟公主竞争的。况且就是争来了，凭自己现在的身份地位，又能给予师哥什么好处？说不定还会灾祸连连呢，还是成全了他们的好。一时间柳萦心里翻转了无数个念头，这时她咬了咬牙，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当，当时，确是如此，侯青他，他是点了头的。”说到后来，已是声细如蚊，几欲听不见了。
白云一颗心尽都放在了柳萦心上，对玉儿原无他想，不过也说不上有什么恶感，只不过嫌她性子粗暴。自打认识以来，特别是近日的接触，发现玉儿只是因为生在帝王之家，娇惯成性，横蛮了些而已，人品却是不坏，慢慢地也就改变了看法，甚至还有些喜欢她了。这时见柳萦点头，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你阿玛都是要死的人了，怎好意思拂他的意，难道让他带着遗憾离去么？”
玉儿这下抓住了理儿，朝着白云叫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一个堂堂的公主，难道还配不上你了？你不就是个穷小子么，你臭美什么。”许是觉得言词过重，玉儿住口不再说了，赌气地将白云一甩，别转了头，泪珠儿就扑哒哒地掉了下来。秦凤见状跑上前来，扶住玉儿问道：“玉姐姐，谁欺负你了，你哭了？”说着给玉儿擦去泪珠，安慰说道：“姐姐莫怕，我给你出气去。”一转身登登地来到白云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叫道：“你欺负我姐姐了，是不是？好大的胆子，不行，我得教训你!”扬手便要向白云打到。慌得柳萦赶上前来拖住秦凤连叫停手。刘桐一直站在一边瞧着，他虽说年纪还小，但也瞧出了一些端倪，这时走到众人身边，调侃似地说道：“你们哪，真是没事找事，就让猴儿哥娶了玉姐姐和萦儿不就成了，干吗自寻烦恼，真是。”说着大模大样地两手一背，不再看众人，只顾看天去了。
一句话点醒了秦凤，她一拍手连连叫道：“好主意，好主意。”说着一步蹦到玉儿跟前，抓住玉儿两手乱摇：“玉姐姐，我看可以，现在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说着一指白云说道：“往后他再耍横，你们两个拿根草绳将他一绑，看他还有什么招儿。”
一句话说得玉儿破涕为笑，轻轻地一拍秦凤：“说什么呀，尽出些馊主意。”秦凤却是得理不饶人，拉着玉儿来到柳萦面前，看着柳萦说道：“柳姐姐，我把你们两个都给了猴子，你说一句，行不行啊？”
柳萦给弄得猝不及防，结结巴巴地答不上来：“我.我”……秦凤急了，将她一拽说道：“我什么呀，痛快点，摇头不算点头算，给个话，行还是不行。”柳萦慌张地连连摇头又连连点头。秦凤一拍巴掌笑着说道：“好了，那就是同意了。玉儿姐姐，就这样了，要是哪一天举行婚礼，你俩可得谢我这个大媒人啊。”
玉儿给羞得脸儿红红的侧身站在一边，心里头扑通乱跳，却是十分地愿意。多少年的暗恋就要成为事实，而且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些。柳萦跟随自己多年，名为主仆，实则形同姐妹，自己真同侯青结为连理，却让柳萦离开身边，心里头不免会遗憾惆怅，这样的结局，实则是再好不过了。她羞涩地看着秦凤说道：“就是不知他愿不愿意。”
秦凤象个大人似地一拍胸脯说道：“这个好办，交给我就是了。”说着拉着玉儿与柳萦来到白云面前，看着他说道：“哎，你给我听清楚了，我玉儿姐姐可是公主，要是嫁了给你，你可不许欺负她，听见没有？”
白云看着秦凤，哭笑不得地说道：“什么乱八糟的，你要干吗？”
秦凤说道：“还没听明白呀。就是说，我玉儿姐姐跟柳姐姐都嫁了给你，你就知足吧你。咱可说好了，是要你好好侍侯她们两个，不是她们侍侯你，明白了？”
白云让秦凤这一恶作剧闹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指着她说道：“你.你”……
秦凤风风火火地说道：“别你、你的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过了这一阵，由我作主，给你们把喜事办了，你可不准反悔啊。
玉儿这时已回过神来，反正已经把事挑明了，也就不再害羞，上前一步看看白云说道：“咱可说好了，过门以后，你要尊我为大。”
秦凤接上说道：“那当然了，你是公主，年纪也比柳姐姐大，当然是你为大了。不过，你们两个情同姐妹，还论什么大小呀，就这么着了。”
胡岳一直在一边看着这几人闹腾。见到秦凤一个小丫头，做事竟然这么果断利落，心里不由暗暗纳罕。但这婚姻大事，几人竟然全当做了儿戏一般，全然一付旁若无人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便暗暗担心。尤其是玉儿竟然当了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想到这里，他上前看看玉儿说道：“玉儿公主，我觉得这事不妥，不说别的，你哥他能同意么？”
玉儿想了一想说道：“他会同意的，他是我哥哥呀。再说这是阿玛允准了的，他敢抗命不从么？”
胡岳脸色郑重起来，摇摇头说道：“你阿玛是你阿玛，你哥是你哥。再说你阿玛也没有明确表示，只是让我们照顾于你。”
玉儿也不觉踌躇起来，低头沉吟一阵，又抬头看看白云，坚定地说道：“不怕，这是我自己的事，他又能怎样？我这就找他说去。”说着拔步便要走。胡岳赶紧止住说道：“且慢，现在你哥的心思都在忙于救灾上，你贸然说了反倒不好。俗话说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欲速则不达呀，还是过了这一阵再说吧。”
玉儿想想也是，于是点头说道：“好吧，我听你的。”
胡岳等人回到柳湘亭那儿，向柳湘亭说了刚才路上发生的事。秦凤这事出力最多，说得也最是热闹。柳湘亭静静地听了以后，细细地想了一想，开口说道：“此事就暂且放过一边，不要再声张了。”秦凤有些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呀，这是好事呀。”
柳湘亭说道：“你们想得也太简单了。你们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玩么？这是婚姻大事，平民百姓还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何况是嫁公主啊。”
秦凤这才知道方才有些唐突，但仍不服气地分辨说道：“不就是嫁个公主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柳湘亭莞尔一笑：“帝王之家无小事，何况是嫁公主呢。再说了，你们都是江湖为家，居无定所，谁敢把女儿嫁了给你们啊。”秦凤一听又来了精神，张口反驳道：“谁说的，他们两个都是察哈尔的达鲁花赤，有家也有领地的。”
柳湘亭摇了摇头：“那就更加不容易了，这得双方部落首领之间议定才成的。你是不是以为，备上匹快马给驼了回去就完事了？”
秦凤给问得张口结舌答不上话来。胡岳神色不自然地说道：“师父说得是，我当时就该制止他们胡闹。”柳湘亭扬手止住说道：“你做的没错，公主的一腔痴情都在你师弟身上，真要扫了她的兴，还不知要出什么事呢。还是刚才那话，这件事到此为止，先不要声张出去，免得引起别人的疑心，惹来麻烦。”
众人都点头答应下来，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刘桐与秦凤耐不住沉闷出去了。柳湘亭看看二人，自语说道：“怎样才能把这儿的情报送出去呢？”胡岳与白云一时也无计可施，没敢插言。这时李家旺走了进来，向着柳湘亭说道：“师父，有几户人家已经断顿了，他们干不下去，想辞工走人。”
柳湘亭淡淡地说道：“想走就走得成么，这是人家的作坊，就算我点头，金人肯么？”
李家旺难为情地说道：“可他们说了，就算饿死，也要大人孩子死在一块。”
柳湘亭凄苦地一笑：“咱们是汉人，没那个权利。这样吧，将前几天送来的粮食按户分发一批，断顿的多分一点，先支撑一阵再说。”
李家旺有些迟疑地说道：“这样行么？咱们干的可都是力气活啊，又不能擅自外出，只靠这点粮食度日，顶不了几天的。”
柳湘亭摆手说道：“先保命要紧。这阵子忙于救灾，兵器催要不那么急了，咱们分出几个人去采点蘑菇，挖些山菜什么的，好歹对付几日，实在不行了再想办法。”
李家旺答应着出去了。胡岳向师父说道：“明天我们几个进山打猎去。没有油水，只靠糠菜度日，人会受不了的。”
柳湘亭点了点头：“好吧。”突然想起一事说道：“对了，你们借此机会多留点神，遇到咱们的人时，把老汗王已死与这里遭灾的消息给传到山海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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