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城来,已是到了正午时分。回到府衙正待吃饭,林翔凤过来说道:“大人,老夫人和大嫂已经到了,现在前屯卫住着,还接过来么?”
袁崇说道:“接呀,要她们过来,不就是帮助守卫宁远的么,不接了过来算是什么事啊。”
林翔凤说道:“这不妥吧,你把她们接到城里来,老夫人年事已高,如果金兵久围不去,老人家经得起折腾么?况且大嫂已经有了身孕,万一”……林翔凤住口不说了。
“什么万一?”袁崇焕看了看林翔凤说道:“你是要说,万一金兵攻破城池,我袁崇焕可就断了香火是不?”
林翔凤原是说的这个意思,但怕说了出来又太过难听,因此只说了半截便就打住。现在被袁崇焕这么一问,不由得便有些尴尬,吭哧了半天也没接上话头。袁崇焕摇摇头说道:“强虏未灭,何以家为?如今金人来势汹汹,宁远人心不稳,若是兵无斗志,让金人打破城池,我罪莫大焉,百死莫赎,还要的什么家呀。让她们前来,就是要让全城的军民百姓看清楚我与宁远共存亡的决心。舍小家顾大家,值。不要再说了,快去接来就是。”
林翔凤不好再说什么,答应一声走了出去。
林翔凤走后,袁崇焕刚刚拿起筷子,朱梅便走了进来,禀报说道:“现已查明,金兵的奸细共有一百多人,分别住在天祥,兴隆,百顺三个客栈内,李小良和达里花已经向着满桂将军家中去了,我已让胡兄弟与夏侯兄弟前去保护。”
袁崇焕说道:“再没有其他人了么?他们现在都在做些什么,都查清楚了么?”
林翔凤说道:“没有了。这次奴尔哈赤派来的都是个顶个的好手,依他们的身手,一旦到了战时,夺取城门是没有问题的。现在这些人正在城中散布谣言,说什么金兵势大,小小一个宁远,靠这么一两万人马根本守不住,呆在这里是白白送死。还说:金兵这次来了几十万大军,要是现在不快跑,等金兵大队一到,人挤马踏,立时就要变成肉泥了。”
袁崇焕眉头一下子拧紧了:“想要赚我城门那是白费,可这妖言惑众却是可怕。马上抓捕。有敢抗拒的,格杀勿论!”
此时李小良与达里花已经来到了满桂的府上。达里花与满桂认了同乡之后,李小良送上了奴尔哈赤的亲笔敕书和李永芳的劝降信。满桂接过书信放到桌上,看了李小良一眼,冷冷地说道:“你就是李永芳的儿子?长本事了啊。胎毛未干的臭小子,奴尔哈赤竟敢派了你来做说客,岂不是太也可笑了么?”
李小良脸色腾地红了,他嗫嚅着说道:“满将军,这,这……”半天也没这出个什么来。达里花性子急躁,不耐烦地叫道:“满桂,怎么说话哪你。我们大汗的信你看也不看,同乡的面子一点也不给,什么意思嘛你。”
满桂霍地回过身来,怒冲冲地瞪着达里花叫道:“你还敢来认同乡,没有骨气的东西!你认贼作父,跟着杀人魔鬼屠杀大明百姓,你以为我能饶得了你么?”
达里花登时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声地叫了起来:“满桂,今天你给个痛快话,降还是不降。”说着话单掌立起,刷地往下一落,就听“喀嚓”地一声,柏木八仙桌的一角被齐齐地斩了下来。达里花气汹汹地叫道:“要是胆敢不做内应,这就是你的榜样!”
满桂嘴角冷冷地一撇:“你敢要挟我!”
达里花愤愤地叫着:“我就要挟你了,你待怎样?”说着单掌变拳,“呼”地向着满桂胸口打来。满桂出手一格,挥手出掌,与达里花就在桌旁打了起来。两个人拳来掌往,搏击得难解难分。李小良抖抖索索地站在一旁,既不敢相帮达里花,又不敢上前劝解满桂,只是一迭连声地叫着:“别打了,都别打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大家停手吧。”
“李小良,你想叫谁停手啊。”说话间,胡岳与白云从内堂走了出来。李小良一看喜出望外,连忙大叫:“胡壮士,快叫他们不要打了,我有话说。侯青兄弟,赶快劝架呀。”
白云快步走上前来,揶揄地看着李小良,问道:“你说叫我劝架,你这个汉人的败类要我劝架?”
李小良情急之下,一时没有听出白云话里的意思,点头说道:“就是啊,赶快劝住他们,有话好好说嘛,不要再打了。”
白云站在了李小良的面前,说一声:“好吧,那我就先来劝你。”伸出手掌,“啪”地向着李小良脸上抽来。李小良猝不及防,登时被打得眼冒金星,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白云跟着飞脚踢出,李小良骨碌碌地滚向了墙角,躺在地下再也不能动弹。胡岳也在同一时间箭步上前,向着达里花的后背拍出一掌。达里花来不及闪避,被拍得向前一耸,满桂的双掌又扑地印在了胸前。达里花受到这两大高手的前后夹击,再也撑持不住,一口鲜血“哇”地喷了出来。胡岳向着他的肩井穴伸指一点,达里花便呆在了地上,几名卫士上来将其与李小良绑了起来。
李小良瘫软在地上,哀求说道:“满将军,有话好好说嘛,看在家父与你同朝为官的份上,你就饶过我们吧,有什么条件你说。”满桂瞪起眼睛大喝道:“谁跟你父亲同朝为官!闭嘴!”达里花倒是显得硬气,朝着李小良眼睛一瞪,大声叫道:“死就死了,求饶什么,没骨气的东西!”说着又向着满桂瞪了一眼,大声叫道:“你等着,等会汗王大军一到,踏平你这宁远城,把你大卸八块!”
满桂哼了一声说道:“那你就等着吧。”脚一跺,大厅的一块地板缓缓滑开,露出一个洞口,满桂抬脚嘭嘭两脚将两人踢进洞里。李小良求饶的声音从洞里传了上来:“满将军,你放了我们吧,我可以向汗王求情,封给你个大官做呀。”达里花仍是骂不绝口:“满桂,你等着,汗王大军一到,就把你五马分尸!”白云骂道:“好小子,等着把你五马分尸吧。”手一挥,“扑扑”两粒菩提子,地洞里便没有了声息。显是两人已被打晕。满桂又将脚一跺,洞口又再缓缓地闭上。满桂回身向着胡岳二人抱拳说道:“多谢二位相助。袁参政他知道了么?”
胡岳抱拳还礼说道:“将军客气,我们发现了这两个奸细,便向大哥做了汇报,是他叫我们前来保护将军。”
满桂点了点头,吩咐卫士:“给我看好了,回来再做处理。”说完向着二人略一抱拳,便自走了出去。
金兵要来进犯的消息越来越紧。有探马报来:金兵大队已经起程。城内民众又顿时恐慌了起来。一些富户,商贾打点细软准备逃离。一些谣言又纷纷流传开来:金兵这次是倾巢出动,有好几十万人。奴尔哈赤是天神相助,如果大军一到,宁远不用等到金兵来攻,一人踏上一脚,也就把它踩平了。高弟就是与金兵打好了交道,要把宁远送给奴尔哈赤,要不,怎么刚一上任就把大兵全都撤了呢?
听到消息,袁崇焕感到了事态的严重,马上召开军事会议商量对策。计议完毕,林翔凤进来说道:“大哥,伯母和大嫂接过来了。”
赵率教一听,一个激凌,霍地站了起来:“袁大人,大战在即,宁远城安危难料,你把伯母和嫂子接来,万一发生不测可怎生是好?!”
祖大寿与满桂,何可纲等人也都说道:“是啊,这太危险了。就是不去山海,就留在前屯也好啊,到时也好有个退路。”
袁崇焕站起朝着桌子猛地一拍,大声地训斥说道:“糊涂!不把老母和妻子接来,我怎么激励将士。不激励将士与宁远共存亡的决心,宁远城又如何能守得住?宁远丢了,要家又有何用?不要再说了,率教,你赶快回前屯去,如果发现有宁远的士兵逃离,就地正法,决不姑息!”赵率教赶紧答应着去了。
赵率教走后,众人又就守城的诸多事宜计议了一番。正在这时,山海经略府行文送达。行文的大意是:既然你袁崇焕决意要坚守宁远,那就必须将兵马部署在宁远城东的首山之上,横截山海大路,将金兵阻挡在宁远城外。我军居高临下,予敌以重大杀伤,则宁远可保无虞。若是死守孤城,倘若金军大队一到,城池必不可保。望袁参政千万以宁远数万军民之身家性命为念,切实执行命令。
袁崇焕看罢,又将行文交给其他人等传阅,众人全都摇头。祖大寿首先说道:“这个万万不可。依目前我们的实力,出城与金兵硬拼,无异是拿鸡蛋碰石头。”左辅,朱梅,何可纲等人也都反对。袁崇焕说道:“自打萨尔浒之战至今,我军是打一仗败一仗,因为了什么?主要的就是我们不了解双方军队的特点所致。眼下金兵势力大于我军,且长于野战。如果将兵力摆在了城外,那就是无异于自取败亡之道。而我将兵力布于城内,放手让金兵来攻,就可充分发挥我们火器的长处,给敌以大量杀伤。”
众将听后纷纷点头称是。袁崇焕于是说道:“那就给山海回文,表明我们的态度。”满桂干脆就说:“这还跟他们罗索什么,我们干我们的就是了,不用理他。”众人一齐笑了起来。
袁崇焕的母亲和妻子接到宁远,暂时安顿在卫府居住。这天,袁崇焕接到报告:金兵大队已从沈阳出发,正向着宁远前来。袁崇焕点点头,自语地说道:“该来的终于来了。”随后大声地叫道:“来人!”
卫士应声走了进来。袁崇焕命令道:“速传各位将军与府县人等到校场,待命誓师。”卫士领命而去。不大的功夫,卫士来报:朝鲜使团进城,现在已在府门。袁崇焕马上叫道:“快请。”率先迎了出去。不大的功夫,使团一行十几个人鱼贯走了进来。使团翻译韩瑗上前与袁崇焕见礼,笑说道:“袁大人,金兵就要到了,难得你还有这样的闲散心情。我看你眉头舒展,不带一丝儿愁容,这可真是让我不得其解了。”
袁崇焕哈哈一笑:“韩兄说笑了。该来的终归要来,你发愁又有什么用处。他鞑子又没长三头臂,怕他何来?我正盼着他快点到呢,也好让我见识见识是个什么模样。”待与使团其他人见礼过后,袁崇焕说道:“正好,我们现在要去校场誓师,就烦韩兄前去观摩一番如何?”
韩瑗回头与使团其他人小声地交谈几句,待他们点头之后,回头答应说道:“好啊,恭敬不如从命。既然你袁兄发了话,哪有不去之理,咱们这就走吧。”
来到校场,众将军,士兵,及政府官员和众多的百姓早已等在那里。袁崇焕安排使团人员台上就坐。然后焚香祷告祈求上天的护佑,回转身来向着台下大声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想必大家都已听说了,奴尔哈赤已经起兵,现在正向宁远进发,很快就要攻到城下了。这些年来,鞑子的兵马攻抚顺,打铁岭,占沈阳,毁我城池,杀我人民,犯下了滔天的罪行。如今又要前来攻占宁远,妄图打进关去,夺我财产,杀我姐妹父兄。大家说,我们答不答应啊?”
此言一出,台下立时群情激愤,纷纷高声大叫:“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袁崇焕扬了扬手,待众人稍稍静了下来以后,高声说道:“对,我们坚决不答应!但是,这一次金人以倾国兵力前来,志在必得,我们面临的形势十分严峻。这就要我们齐心协力,共同抗敌。”
袁崇焕说完顿了一顿。台下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嗡嗡声响成一片。袁崇焕又一扬手,提高了声音说道:“大家肃静。今天,我把母亲和妻子也接到了城中。崇焕决心人在城在,誓与宁远共存亡!”说着向后一挥手,袁崇焕的母亲在卫士的搀扶下与媳妇一同走上台来。众人见到袁崇焕白发苍苍的母亲和已经挺着肚子,怀有身孕却瘦骨嶙嶙的妻子站在台上,无不竦然动容。袁母面向着台下,颤巍巍地挺直了身躯,从媳妇手里接过一幅白绫托在手上,鼓足了力气大声说道:“鞑子破城之日,我们娘儿俩就用这白绫自裁。”
一句话说得台上下人众热血沸腾。满桂、赵率教、祖大寿与何可纲等众将齐齐跪到袁母面前,眼含热泪说道:“请伯母放心,我们兄弟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一定保护伯母和嫂夫人周全!”说完站起身来,走到方桌正中,与袁崇焕一起,拿起匕首,照准手臂划了下去。滴滴鲜血流淌到盆内。几个人端起海碗,高举过头,向着台下百姓齐声叫道:“人在城在,誓与宁远共存亡!”秦文亭与郑继业等人也纷纷上台向着百姓表态。台上台下万众一心,人人憋足了劲,准备着与金兵大干一场。
誓师过后,众将领各回信地,安排布置防务,政府官员们也都各回衙署办公,上上下下全都紧张地忙碌起来。袁崇焕与朝鲜使团回到衙门,落座之后,袁崇焕问韩瑗说道:“韩兄,你早不来晚不来,如何这个时候到来啊?”
韩瑗叹一口气说道:“形势紧急,不得不来啊。前些时日,金兵大军从镇江越过江桥,进剿毛文龙总督的屯田部队。毛都督的部队溃不成军,被赶下海去了皮岛。奴尔哈赤派人向我国主传话,说是要我们与大明断绝关系,还要我们向其提供粮食物资,如若不从,金兵大军就要南进攻打王京。我家国主自然是不答应,但金兵势大,我军无法与之相抗,因此便与其好言周旋,又给了部分粮草,算是应付过去了。但这终不是长久之计,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是抗不过去的。因此国主派了我们前来,向大明皇上禀报此事,以寻求一个万全的解决办法。不承想到了此地,却又遇上这事。我就心里纳闷,你一个小小的参政,带领万余人枪,就敢独守孤城,必定是有所仗恃,因此好奇心起,赶了过来看看。”
袁崇焕微微一笑说道:“要说有所恃,本官还真有所恃,我所依靠的便是宁远军民的万众一心,同仇敌忾。有了这个坚强的后盾,我还怕的什么!”接着他便向韩瑗详细地分析了敌我的态势,双方的有利条件与不利因素,最后说道:“我就依托宁远坚城,与他老奴好好地干上一场,看看他到底能有多大的能耐。即便守不住,也给后来的人们提供经验。我还真就不信了,他辫子兵真就成了钢打铁铸的,刀枪不入!”
韩瑗也被袁崇焕的情绪所感染,笑了一声说道:“那好啊,既然你袁兄铁了心地呆在这儿,那我也就不走了,就跟着你学些打仗的本事吧。”
袁崇焕听了摇头说道:“这个怕是不妥,你有使命在身,可别误了大事。”
韩瑗摇手说道:“没有事的,如果你的宁远不保,让奴尔哈赤叩关而入,我就是去了京城也是白去。如果宁远这一战胜了,我把你的守城谋略向着国主一说,不仅对我朝的士气是一个提振,日后再与金人对垒,也就有了依样葫芦不是?”
此后的几天里,宁远的战前准备在有条不紊地进行,韩瑗等人也瞪起了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宁远城的防务情况。到了正月二十三日,中饭过后,哨兵回来报告:金兵的先头部队离此已不到二十里。袁崇焕说声:“再探!”然后向着韩瑗笑说道:“韩兄,该到的终于就要到了。走,我们去城楼观战去。说着站起身来,吩咐一声:“备轿。”
韩瑗闻言一愣,开口说道:“向闻袁兄清明廉洁,平时是不坐轿子的,今儿个怎么就破例了呢?”
袁崇焕哈哈一笑:“现在不是金兵要来了么,我就是要让他奴尔哈赤看看,我大明是怎样破他的无敌之师的,走!”
来到城楼之上坐定,侍卫端过了茶水,袁崇焕与韩瑗等朝鲜使团的人谈古论今,并不时地说着些朝野上下的奇闻趣事。真个是谈笑风生,全然没有大敌将临的紧张气氛。这不禁让韩瑗等人暗暗纳罕:大敌当前,却能如此淡定,真个是大将风度也,此人难道真个是诸葛再世不成?心头的不安也就立时消减了几分。
正谈论间,城外隐隐传来隆隆的马蹄踏地声。卫士上前报告:金兵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山口。
金兵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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