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铁血辽东 > 二


  几天以后,胡岳他们告别林丹大汗,又走上了前往后金的道路。经过科尔沁的领地直向赫图阿拉,途中并没有遇到阻拦。一是因为察哈尔部落过于强大,科尔沁较为弱小,轻易不敢招惹。是他们是前往后金经商,更是无人敢动,因此一路无事。到了赫图阿拉,将货物卖掉一些,便又打点起行装向着沈阳走来。过了抚顺,看看已经快到沈阳。正行之间,便见前面一队人马向着驼队驰来。头前一骑风驰电掣般地向前飞奔,马上骑者不要命地一个劲地鞭打着坐骑。胡岳抬头一看,不是玉儿是谁?就见玉儿来到左近,滚鞍下马,“啊啊”地长声叫着向前飞奔,显是兴奋已极的模样。玉儿大喘着跑到跟前,猛地扎进白云怀里,紧紧地搂抱住了再不松开。白云脸就通地红了,刚要把玉儿拽开,玉儿突然抬起头来,又叫又跳地大笑着:“小猴儿,你跑哪去了,这么久了也不回来,不知道人家多想你呀。”闹了一阵,突然眼圈一红,伏在白云怀里失声痛哭起来。白云一把将玉儿推开:“你干什么呀,一会哭一会笑的。”玉儿抽抽咽咽地说道:“阿玛要死了。”

  白云不耐烦地说道:“死就死了,年纪大了就得死的,你哭什么。”

  “你说什么?”玉儿仰起脸问。

  白云大声地说道:“我说,死就死了,人都是要死的,还有不老的猴子么?”

  玉儿一听,登时气得脸上变色。一边叫着:“你个没有人性的东西,我杀了你!”一边双拳没命地朝着白云胸前打来。刘桐看不过眼,刚要上前阻拦,秦凤一把将他推到一边。刘桐不解地问道:“干什么呀?”秦凤瞪他一眼嗔道:“你傻呀,不知道打是亲骂是爱呀,这都不懂。”刘桐看看人,朦朦胧胧地觉得秦凤的话似乎有点道理,也就停了下来。白云站着不动,一任玉儿捶打。见玉儿越打越狠,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气呼呼地对着玉儿嚷道:“打够了没有啊,有完没完了?”

  胡岳赶紧将人拉开说道:“好了好了,别闹了。玉儿公主,大汗到底怎么回事?”

  玉儿看看胡岳,“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胡岳说道:“公主别哭,快说说大汗怎么样了。”玉儿这才止住了哭声,抽抽咽咽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个大概:原来还在宁远大战之时,奴尔哈赤后背被炮弹炸伤,伤势极重,回来后便卧床不起。此次进攻受挫,令他懊恼烦燥,难以释怀,无形中更加重了病情。由于当时医疗条件所限,尽管宫中的医护人员悉心救治,病情还是一天天加重。到了后来天气转暖,创口已经转成坏疽。医护人员建议到温泉疗养,烫洗一段时间或许有效,因此便去了清河汤泉。临了玉儿伤心地说道:“阿玛怕是没救了。”说着又哭了起来。

  胡岳一听说道:“快走,见大汗去。”说着招呼起众人快步向前走来。进了沈阳城,找个客栈将物品安顿好了,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向着清河急赶。这一日,前头的侍卫赶了回来报告:汗王已在回归途中,现已到达瑷鸡堡,汗王现住在船上。胡岳说声:“快走!”当先一马驰了出去。来到座船近前,侍卫们拦住了去路,玉儿上前大声喝斥:“让开,我要见阿玛去!”

  侍卫上前见过玉儿,施礼说道:“公主稍等,待小的前去禀报。”玉儿眼睛一瞪说道:“谁要你禀报了,让开!”抬腿便要往里闯进。侍卫拦住说道:“汗王与四贝勒正在议事,不让别人打扰。”玉儿瞪眼训斥道:“别人不让进,本公主也不让进么?”侍卫摇头说道:“那也不行。”

  玉儿急了,扬起马鞭便要打人。胡岳连忙拦住说道:“别急,这是他们职责所在,我们等等便是。”说着又向那侍卫说道:“你去吧。”那侍卫感激地看了胡岳一眼,答应一声,转身向座船走去。

  座船内,四贝勒皇太极跪在地上,正在听父亲安排后事。奴尔哈赤仰靠在卧榻上,神情委顿,两眼半开,早已没了先前的凌锐之气。喘了几口,奴尔哈赤向着皇太极说道:“知道为什么单单叫你来陪我吗?”皇太极低头说道:“哥与三哥他们都有要务在身,只有儿臣能够脱离得开。”奴尔哈赤摇了摇头:“这只是其一。在一般人看来,我把你叫到身边,不用说是要把你立为储君的了,叫你来,也正是有此意思在内。”见皇太极抬头要说什么,奴尔哈赤摇手说道:“可现在却不能这么做。我是怕难以服众,你现在毕竟才是四贝勒啊。上面还有你哥代善,三哥莽古尔泰跟你堂哥阿敏。”

  奴尔哈赤说着话忍不住又喘了起来。皇太极劝道:“父汗您歇歇吧,别太劳累了。”奴尔哈赤又摇手说道:“让你们四大贝勒共同执政,就是怕你现在根基不稳,要是让你南面称孤,难免其他人心里不服。真要那样的话,保不定就会祸起萧墙啊。我大金本就人马无多,再起一场内讧,自相残杀,人心离散,导致强敌乘隙入侵,几十年辛苦创下的基业不就毁了么?这一点,你可要牢牢给我记住了。”

  皇太极连忙叩头说道:“父汗放心,儿臣明白,儿臣记下了。”奴尔哈赤看看皇太极,缓缓说道:“这么多年来,我只顾打打杀杀,忙着扩疆拓土,就没顾上好好地处理一下家事,唉。”一边说着,奴尔哈赤眼里闪过一丝懊悔,又接着说道:“你大哥褚英,还有你那叔舒尔哈齐,羽翼丰满之后,就想着将我拉下马来取而代之。可他们怎么就不想想,这大金的天下是谁的,还不是咱们爱新觉罗家的么?杀了他们,虽说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想来,对他们的惩罚还是重了点儿啊。”一股落寞的情绪涌上心头,奴尔哈赤住口不说了。

  皇太极也是眼含泪花,安慰父亲说道:“父汗可别这么说。大哥跟我叔,那是他们咎由自取,您就不要为这事自责了。”

  奴尔哈赤看着皇太极,眼里充满了一股慈祥的神情,抬抬手说道:“你起来吧,起来坐着说话。”待皇太极坐了下来之后,奴尔哈赤叹了一口气说道:“把这么大的事情交了给你,也真是有点难为你了。不过,以你的才气,我想还是可以做到的吧。你哥本来可以承担这个位子,但他本性过于仁慈,守住基业可以,但要让他开拓疆土,称雄一方,怕就没有这个本事。莽古尔泰勇力有余却智谋不足,充其量是个大将之才。至于说到阿敏么,他是你叔的儿子,不去提他。但这个人好勇斗狠,去了我之外没人镇得住他,这个不得不防,你记下了?”

  皇太极又赶紧跪下:“儿臣记下了。”

  奴尔哈赤又大喘了几口,抬抬手让皇太极起来,定一定神说道:“但是你记住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杀人,毕竟是至亲骨肉啊。”

  皇太极又赶紧诚惶诚恐地跪倒叩头:“儿臣谨尊父命。”

  奴尔哈赤点了点头:“这我就放心了。”突地又话头一转,向着皇太极说道:“但是,这个阿巴亥可一定要杀掉!”

  皇太极心里一惊,脱口问道:“为什么?”

  奴尔哈赤摆了摆手,示意皇太极不要惊慌,然后开口说道:“她是大福晋。我一去世,你们可要尊她为太后的。身为太后,说出的话就有相当的份量。阿济格兄弟三人独领两旗人马,势力不小啊。你们四大贝勒也只不过各领一旗,倘若三兄弟真要发难,抬出太后的身份出来,那就相当于挟天子以令诸侯,你们又如何制得他住?再说,代善与她原来就关系暧昧,若是他再依违其间,那事情可就不好收拾了。”说到这里,奴尔哈赤看看皇太极,停住话头不说了。皇太极思量一阵,仍旧迟疑地说道:“可是,毕竟是我们的额娘啊,又怎么下得去手。”奴尔哈赤微微地摇了摇头:“千万不要有妇人之仁,这是军国大事,不能有丝毫马虎。”皇太极点了点头:“儿臣遵命便是。”

  奴尔哈赤点头说道:“这就对了。我的两旗人马,你与代善各领一旗。这样的话,你们人联手,如果发生了意外,你们就有了应变的能力。以后的事,就要靠你自己去办了。好了,你写诏书去吧。”

  安排完一切,奴尔哈赤松了一口气,神情更加委靡,向后一靠闭上了眼睛。这时侍卫来报:晚玉公主求见。奴尔哈赤听了,不由精神为之一振,两眼登时一亮,赶紧说道:“叫她进来。”

  玉儿登登登地跑了进来,刚叫了一声:“皇阿玛。”便趴在父亲身边“哇”地哭了起来。奴尔哈赤慈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笑笑说道:“傻孩子,哭个什么劲啊。人活一世,还有不死的么?阿玛这就要去见你额娘了,还有我的那些老兄弟们,真想他们啊。这就要去见他们了,很好,很好。”玉儿一听更加大声地哭了起来:“不,我不要你走!”

  奴尔哈赤微微一笑:“你不让走就不走了么?人的生死都有定数,勉强不来的。好了好了,把泪擦干,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看着玉儿泪眼朦胧的神态,奴尔哈赤爱怜地伸手给擦掉泪珠,叹一口气说道:“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你这孩子,从小惯出个任性的毛病,往后可得改一改了,要不,万一我去了,你是要吃亏的。”

  玉儿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摇着父亲的胳膊叫道:“皇阿玛,我不让你走,你要死了,我可咋办呀。”

  奴尔哈赤轻声一笑:“不是还有你的哥哥们么?”

  玉儿嘴一撇,哼了一声说道:“六哥成天就知道喝酒玩女人,八哥只顾打打杀杀,他们都不管我。”

  奴尔哈赤又叹了一口气:“这个,我就嘱咐他们几句。再说,不还有你的姐姐们么?还有,还有。”奴尔哈赤抬起头来看看胡岳与白云,人赶忙跪倒施礼。奴尔哈赤点一点头道:“起来吧。”待两人站起,奴尔哈赤又抚摸着女儿,幽幽地说道:“都是我把你娇惯坏了。那么多的王公大臣,真该找个好人家把你嫁了出去。”玉儿一听连连摇头:“我不嫁,我不嫁。王公大臣都是狗屁,哪有什么好人家。”说着回头看看白云,又回头向着父亲说道:“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见了玉儿的模样,奴尔哈赤如何不知道女儿的心事?当时聘请白云任教官的时候,他就曾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一来白云出身低微,门户不当,来答应人任职期满放行。三是汗王的女儿如何愁嫁?随便找个高门大户,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因此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其间也曾向女儿私下提过几家,无奈玉儿任性娇蛮惯了,坚不同意,此事也就不了了之。时至今日,自己已然重病缠身,朝不保夕,又能再说什么?闭眼想了一想,睁眼看看胡岳与白云两人,开口说道:“你们两个就入了旗籍怎样?”

  玉儿听了心头一亮,似乎看见了希望。要在平时,她早就跳起来了,但现在气氛不对,也就强忍住了,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白云,眼见白云摇了摇头,心忽地又沉了下去。胡岳也摇摇头说道:“禀过大汗,我人已经受林丹汗王封爵,倘若入了八旗,恐在林丹汗王面前没法交待,还请汗王见谅。”

  奴尔哈赤听后不再言语。过了一阵说道:“那好吧,也不难为你们了。看在相处几年的份上,你们如有可能,就替我照看玉儿。”玉儿见白云点头应承下来,这才稍稍心安了些,但眼泪还是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不待两人答话,奴尔哈赤自语着说道:“看来,我大金还是力量不够强大啊。”说着难过地摇了摇头。

  此时皇太极已然写好了诏书,与范文程一道走了出来。奴尔哈赤接过浏览了一遍,点头说道:“就这样了,你把印盖上吧。”他挥挥手命范文程出去,对皇太极说道:“汉人不可信,也决不能重用,你记住了?”皇太极答应着,脸上却是不以为然。奴尔哈赤看看皇太极说道:“这个范文程,他的先祖是北宋名臣范仲淹。汉人之后,除去丧心病狂之辈,是不会数典忘祖的,到了节骨眼上,怎能对其族人遽下狠手?所以说,得时刻防着他们。”皇太极这才肃然答道:“儿臣记住了。”

  奴尔哈赤用力地坐了起来,开口说道:“来,扶我出去。”胡岳连忙阻止说道:“汗王不可,您的身体要紧。”奴尔哈赤摆了摆手:“好多天没见太阳了,走吧。”出得船来踏上陆地,奴尔哈赤贪婪地吸了两口新鲜空气。环顾四周,但见天蓝水清,怡人眼目。草木焕发出勃勃生机,阳光下随风微微摆动。一只苍鹰在人们头顶盘旋一阵,一声啼叫,振翅向西朝着宁锦方向飞去。奴尔哈赤久久地望着渐去渐远的飞鹰,不由得发出一声喟叹:“想我起兵以来,大小战无数,从未吃过败仗。可临到老来,怎么就会栽在一个小子手里,难道真的是天意么?”

  白云接口说道:“许是杀人太多,上天给的惩罚吧。”奴尔哈赤闻听一愕,脸上变色。继而冷冷一笑:“怎么,我起兵为父祖报仇,难道错了么?大明朝把我们看做异类,杀我族人,离间、欺压我同胞,难道他们就做得对了?”白云依旧执拗地说道:“不管怎么说,杀害百姓总是不对,他们又有什么错。”

  奴尔哈赤看着白云,不无轻蔑地说道:“孩子话,难道他们汉人的皇帝能拿着刀枪上阵么?还不是他们的士兵横杀竖劈,我的父祖才惨遭毒手。我要报仇,首先就是要杀光他的士兵,杀光他的臣民!”说到此处,奴尔哈赤又兴奋了起来,眼里重又充斥了凌锐之气。玉儿在一边扯扯白云的衣角,暗示他不要再说了。她深知父亲的脾气,倘若一旦动了杀机,可就不大妥当。白云看看玉儿,恍如未觉,依旧开口说道:“那也杀得太多了点。为了父祖两条人命,就可以杀掉这么多人么?”胡岳这时也开言说道:“是啊大汗,您被杀亲人的仇早就报了。自从开战以来,几十上百万的百姓暴尸荒野,他们可是无辜的啊,应该收手了。”

  奴尔哈赤看着人,眼里精光一现,慢慢地说道:“这要是在平时,你们要是敢说这样的话,我一准剁了你们,可今天我却不怪。好吧,我就跟你们理论理论。我的族人祖祖辈辈受着明朝皇帝的欺压,腹不果饥,衣不蔽体,还要随时防备掉了脑袋。可如今怎样,我敢和他叫板了。如今我占领了他的大片土地,俘虏了他的臣民做了奴隶。如今我的族人有饭吃,有衣穿了。世上的事情本就如此:你要软弱,别人就会欺负于你;你要是发奋图强,别人非但不敢来欺负,你还能够制约他们。现在怎样,他明朝皇帝敢来取我的人头么,敢来跟我叫板么?他不敢!”说到此处,奴尔哈赤不由得仰天大笑。

  胡岳一时无话,待了一会,方自语着说道:“可是,似这般对汉人打杀压抑,他们穷困急了,能不反叛么?”奴尔哈赤不太在意地说道:“那怕什么,杀了就是。反一个杀一个,反两个杀他一双,我就不信制不住他们。”白云反唇相讥说道:“那,这跟明朝的皇帝又有什么两样?”

  奴尔哈赤冷哼了一声说道:“那又怎样,许他杀我的族人,不许我杀他的人么?古往今来,哪个帝王不是靠了杀人起家的。秦始皇,汉武帝,烈烈轰轰打天下,杀人无数,尸积如山,开创下强盛的江山,这才是大英雄,真豪杰。妇人之仁,能得天下么?”

  白云又一撇嘴说道:“杀百姓起家,算不得英雄。”

  皇太极站在一边,若有所思地听着三人的争论,静静地没有插言。眼见三人越说越急,生怕闹僵了不好收场,走上前来说道:“好了好了,不要再争了。父汗如此行事,自有道理,你们就不要再说了。这么长时间了,父汗也该累了,咱们回去歇息吧。”

  几个人搀扶着奴尔哈赤往座船走去。奴尔哈赤气力已过,神情更加委顿,思路也已不太清晰,只嘴上自语着:“百姓,英雄,百姓,英雄。”回到座船躺在床上,依旧重复着这两句话。当晚,纵横辽东四十余年的后金大汗奴尔哈赤,于瑗鸡堡船中去世,享年六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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