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秦凤跑到玉儿面前，亲热地拉着她的两手叫道：“玉姐姐，你可来了，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说着又在玉儿的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逗得柳萦在一边格地笑了出来。玉儿自己也打心眼里喜欢秦凤的粗野泼辣，在这之前，除去多尔衮弟兄两个，还从没有人敢叫她一声姐姐的。喜得她就势一把抱住秦凤说道：“你既叫我姐姐，我就认下你这个妹子了。”秦凤也高兴地连忙跪了下来：“姐姐在上，请受小妹一拜。”说着便盈盈地拜了下去。玉儿笑着搀扶：“不用多礼，快起来吧。”秦凤站起身来，高兴地双脚跳跃着连声大叫：“噢，我有姐姐了，我有姐姐了。”蹬蹬蹬地跑到胡岳跟前，抓住他的胳膊乱摇：“黑汉子，我有姐姐了。知道么?她可是公主，往后再敢欺负我，我就叫姐姐治你。”胡岳也被逗得笑了，轻轻地将她一推：“淘气鬼。”

　　秦凤象只蝴蝶般地又飘回到玉儿身边，伏在玉儿耳边低声说道：“公主姐姐，我和你说，那个长着老鼠胡子的东西，他的顶子就是我给拽下来的，谁叫他要抓我的，我也要他好看。”说得玉儿忍不住笑了起来：“小鬼头，这么说，我以后也得提防着你了。”

　　秦凤歪歪脑袋说道：“那可不用，你是我姐啊，偷姐的东西可就不对了。哎，对了。”秦凤呼地一拍额头：“不说倒还忘了。才认了姐姐，总得给点见面礼呀，给什么呢？”秦凤说着话从怀里摸出一对翡翠玉蝴蝶递到玉儿手里：“姐，这个给了你吧。”

　　玉儿拿起玉蝴蝶一看，不觉眼前一亮，不由“啊”地一声叫了出来。这一对玉蝴蝶通体碧绿透亮，无一星点瑕疵。最难得的是红眼赭须，一般无二。其选材之精，雕琢之考究，堪称世之无匹。玉儿爱不释手地赏玩一阵，向着玉儿说道：“妹子，你这礼物也太贵重了，姐姐我还真有点消受不起，我该给你点什么呢？”

　　玉儿想了一想，又看看秦凤，便从自己发髻上拔下一根凤钗说道：“出门没带东西，就把这个给你吧。”说着把秦凤拉到身边说道：“你瞧瞧你，一个女孩儿家，模样又这么俊俏，老象个小猴儿似的还行，得有个女孩儿家的样子。回头我给你打扮打扮，保准哪个男人见了都眼馋。”说着随便地将秦凤头发一挽，将金钗插了上去，退后一步端详一下，对着柳萦说道：“怎样？亭亭玉立，多好的一个女孩儿家。”接着又拉着秦凤来到白云面前叫道：“小猴儿，你看我这妹子，刚见面就送了一份大礼。你可好，这都好几年了，也不见有什么表示。你们这些男人哪，没有一个好东西。哼!”

　　柳湘亭站在一边，一直捻须观看，微笑着未说一句话。现在看着白云的一付尴尬模样，忙开口说道：“公主殿下，别站着了，屋里坐吧。”

　　进屋落座，胡岳向玉儿问道：“你不在灵堂守灵，你的兄长们不怨你么？”玉儿嘴一撇道：“他们哪还顾得上我呀。成天价你串我联的，累都把他们累死了。”胡岳点头说道：“噢，原来这样。”玉儿面向着大家，眼睛却是瞅着白云说道：“今儿在家憋闷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儿。到了你们摆摊的地方一看没人，知道是到这里来了，于是我就和萦儿赶到了这儿。可也真是巧了，一来就遇上了这事儿。”

　　柳湘亭笑了一笑说道：“多亏公主及时赶到，要不的话，这事正不知该怎样收场呢。”

　　当时后金对汉人管束极严，稍不顺眼，打杀关都是常事。并专门设立了特务机构，负责监视，侦查汉人的不法分子与不轨行为。要让这些人盯上，无疑便会大祸临头。方才三人便是其特务机构中人，若不是慑于玉儿的身份不敢造次，这几人岂能善罢甘休？因此柳湘亭这番说话，也确是感激之言。

　　玉儿也约略知晓此中关窍，摆摆手安慰大家说道：“不怕，要是他们再敢来闹，就要他们好看。”

　　玉儿平素对柳湘亭甚是敬重。这一方面因了柳萦是自己婢女，实则却象姐妹一般，而柳湘亭又是白云的师父。俗话说爱屋及乌，柳湘亭平素又待人平和，不因恃才而端架子，让人一见面就油然生出一种亲切感。玉儿每逢寂寞无聊，便与柳萦到此转转，就象到了自己的叔叔家一般。时间久了，他就对柳湘亭现在的处境有些不平。这时她话题一转，看着柳湘亭说道：“柳老先生，当初你真该听我阿玛的话，到衙门里做事去。赶明儿跟我哥哥说说，给你安排个官职，位子一定不在范文程之下。”

　　柳湘亭摇了摇头说道：“老朽老朽，老了朽了，不中用了，早就没了那雄心壮志了，只想平平安安度过余生，还什么衙门哪。”

　　玉儿瞪大了眼睛说道：“哪儿老了？鲍承先，宁完我那些人，比你还要老呢，可他们还不是照样做官，您为什么不能？”

　　柳湘亭缓缓说道：“大明的衙门还小么？我要是善于钻营，溜须拍马，这当儿怕是兵部尚书的位子也坐上了。可我压根就不会那么做，只是想着禀承祖训，兢兢业业，勤于王事，这才落得个如此下场。”

　　玉儿连连摇头说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哥可不是那样的人。倘若他做了大汗，那一定是位明主，一定是知人善任的。”

　　柳湘亭苦笑了笑说道：“那也难说，你哥哥不会，其他人难道也不会么。再说，我是个汉人啊。”

　　“可……”玉儿还要再说，突听得外边一阵闹嚷。几个人闻听一齐走了出来，见是几个兵仗局的人正在查点验货。内中一个头目模样的正气咻咻地朝着李家旺嚷叫：“说好了三百个头盔，这怎么只有二百。马上就要打仗了，你叫我如何交差，成心要我好看是不？”

　　李家旺陪着笑脸说道：“这位官爷，我们哪敢哪，实在是没有办法。这一天一斤高粱面的定量，大家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哪。”那头目瞪大了眼道：“一斤还嫌少啊，大爷我也是一斤的定量，怎么就饿着了？我看你是存心找茬。”

　　李家旺争辩说道：“可打铁那是力气活啊。都是些大小伙子，这一斤粮哪够？我们又不敢偷工减料，就这二百头盔也是加班加点赶出来的。“

　　那头目不耐烦地“呸”了一口：“我不管你怎样，三百头盔一顶也不能少。我不管你上天拽还是下海捞，今天要是不凑齐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时柳湘亭走了过来，向那头目一揖说道：“这位官爷，实在是情况特殊，我们也都尽了力了。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大家伙都饿着肚子没了力气，完不成任务情有可原，现在就是硬要也是无有。请你好歹通融一下，容我们想想办法。”

　　那头目一脸的不耐烦，朝着柳湘亭白了一眼说道：“我通融你？谁通融我呀。不行!”他看看柳湘亭说道：“你是这儿的头儿吧，那就好，限你天黑之前给我交货。至于法子，你自己想去。”

　　玉儿这时从人群后面站了出来，开口问道：“谁说话那么冲啊。”

　　那头目正在气头上，见有人问无暇细想，伸手一指自己鼻子，冲口说道：“本大爷”……猛抬头见是玉儿，吓得硬生生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连忙趋前跪倒叩头：“见过公主殿下。”

　　玉儿瞧也不瞧他一眼，冷冷地说道：“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呀，话都给你说透了，还是一味地在这耍横，你凭什么。”

　　那头目给噎得答不上话来，过了一会，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禀公主，大军马上要西征叶赫，小的，小的是迫不得已”

　　玉儿冷哼一声：“你的官帽是不太大，愣劲可是不小。你说，要是交不出这一百头盔，你是不是就要杀人啊？”

　　那头目吓得冷汗刷地就流了下来，连忙叩头不迭地说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这都是上边催要的急，小的才，也急了。”

　　玉儿眼睛一瞪：“要的急就来逼人么？你就不能如实上报，给他们讲讲情么？你成天游手好闲，一斤粮都不够，这些人够么？完不成活该。回去给回个话，就说这话是我说的。”

　　那头目又连连叩头：“小的不敢，小的不敢。”玉儿瞪眼斥道：“就这样说!”说着朝那头目狠踢了一脚：“滚!”

　　那头目忙不迭地答应着，慌忙爬了起来，与随从打包.装车走了。

　　待那些人走后，胡岳拉着白云走上前来，向着玉儿深施一礼：“晚玉公主，今儿的事多亏你成全，我们代师父谢谢你了。”秦凤也上来挎住玉儿胳膊，惊奇地说道：“玉姐姐，你真神了哎，那些人一见了你，就象老鼠见了猫似的，真棒!”

　　玉儿接连办了两件大事，亦是兴奋异常，方才的寂寞忧郁一扫而空。这时她亲热地搂着秦凤说道：“我是公主啊，就他们那芝麻大点官儿怎么敢惹？”见柳湘亭仍在沉吟不语，遂走上前问道：“柳老先生，你在想什么？”

　　柳湘亭捻须说道：“这一关是过了，可任务终是没有完成。人都饿着肚子无法干活，又如何交差呀。”

　　玉儿恍然大悟：“对呀。老这么着也不是个办法。饿都饿死了，哪有力气干活哪。”想了一下，玉儿抬头说道：“这样吧，我去向我哥哥说说，让他拨千斤粮食，我回去也给送千斤过来，先对付过这一阵子再说。”

　　柳湘亭看看玉儿，摇摇头道：“都难哪，你哥能同意么？”

　　玉儿干脆地说道：“这你就不用管了，我去办就是。”说着话一顿脚道：“柳萦，走!”

　　玉儿去后，胡岳等人重回屋内坐定。胡岳说道：“师父，真让您给说着了，他们这就要去西灭叶赫，东侵朝鲜了。”一边说着，脸上不禁露出佩服至极的神色。柳湘亭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大明不幸，黎民不幸啊。”

　　白云问道：“师父，我们怎么办呢？”柳湘亭摇了摇头，轻轻地说道：“静观待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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