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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惊动市委书记


  出了门,下了电梯,走出室外,天还不太亮,但已经能看见所有的轮廓了。北方的枯枝原来没有梦境里那么超前,此时尚未抽绿,一切还是比较素的颜色。冬天似乎不太甘心就这样离去,在想方设法地与春天过招,阻止春的脚步。

  可怜的春天,现在有点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冬天不想早走,夏天却是急脾气,我管你才来多长时间,快快快,该我上场了。好在,叽叽喳喳的鸟叫还在宣示着这已是春天的节奏了。

  汪秋水贪婪地猛吸了几口这带着不太明显的春的空气,当然也有另外特殊的味道——霾的味道。身体觉得轻盈了许多,一冬天厚重的服装终于该快要休息了。但是,此时,他无瑕去欣赏早春的景色,也没工夫领略早春的气息,任总那急促的语气一直在耳边萦绕,他必须尽快赶过去。

  汪秋水上了车,在导航里设上任总家的地址。

  汪秋水经常会感慨,真是科技改变生活。以前要去一个地方,如果不熟悉或不认识,提前得做功课,查地图,设计路线,中途还得下来几次问路,为了下次不迷路,还得专心的记住所走的地方。尤其是他这个做办公室主任的,为领导服务,车辆路线是绝对不能出错的。

  领导的时间都很宝贵,安排也很紧凑,从哪里到哪里基本都是按照直线正常时间稍打一点富裕来计算的,所以如果路线选的不对,出现了堵车就会误事。不但如此,遇到重要的活动或者重要的领导,还必须要有预案。比如领导要跑长途,汪秋水一般都会备一辆车远远地在后面跟着,一旦领导坐的那辆车出现了什么故障或意外,后面那辆车能马上跟上去接替,不会让领导耽误时间。

  现在有了导航,就不用费这脑子和精力,提前做功课选线路了。智能导航随时提供路况,为你选择最佳路线。

  平时这个时间点,虽然时间还早,但路上肯定已经不少的车了。因为城市大了,很多人上班的距离远,所以得早走。还有就是有的人怕晚出门堵车,明明十分钟的距离晚出来五分钟就会多花费四五十分钟的堵车时间。另外就是很多上班族都是“职业游击停车者”,单位没有固定的停车位,仅有的停车位只能是谁早来谁先停,晚了就只能是去收费停车场或者冒着违章贴条的危险停在马路边了。所以他们宁愿少在家与被窝亲近缠绵会,也要早早出来,有了停车位,然后安心妥妥地在车上睡个回笼觉。

  从经济学角度看,这就是大城市和小城市的一个机会成本博弈。大城市各类功能健全、设施先进,机会也很多,但是工作生活节奏快,压力大。就拿上下班的通勤时间来说,就比小城市要多花费不少。小城市虽然不那么高大上,但是压力小,幸福感强。

  今天是周末,除了一些服务性行业外,大多数单位都是休息。因此,此时路上的车还很少,少得有些让汪秋水不习惯,脚上稍稍使点劲,导航里志玲姐就嗲嗲地提示:

  “您的车速已超过该路段最高限速,请注意违章是可耻的哟。”

  也不知是哪个公司设计的这款温馨软件。每次汪秋水都会会心一笑,调皮地回一句:“好吧,我不违章了。”然后将速度降下来。

  都市交通台正在播放的节目是汪秋水最为喜欢的《晓看心灵》。

  经常汪秋水在这个时候如果不在车上,就会用手机收听这个时段的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是那样甜甜的、软软的,富有磁性。汪秋水熟悉这个声音比自己的声音还熟悉,有时自己偶尔听见自己的声音,会吓一跳,这是自己的声音吗?但那个声音,多年来,似乎就没有变化过。

  每次,汪秋水都觉得主持人好像是特意在为自己做节目,她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说到了自己的心窝里去了,有如汩汩清泉,缓缓流过心间,舒服极了。

  甚至,每次在节目里她都忘不了要播放一段《雨中漫步》,悠悠的钢琴曲,让清晨的人心情舒畅,精神振作,心灵得到洗涤和慰籍。

  汪秋水是南方人,从小生长在南方,却不想长大后要工作在北方。北方风沙大、干冷、雨水少,甚至是一年都难得一见的雨让汪秋水经常会怀念小时候那些满眼翠绿与红艳,那些嫩叶上欲滴还休的水珠,那些在夜里万籁俱寂时突然下起的小雨,一滴、两滴、三滴……似父亲的手轻抚心头,又似母亲在耳边喃喃细语,伴着度过春夏秋冬,串起一个个甜蜜而温馨的梦。

  自从到了北方,多少个月升露落、风起云飘的日子,汪秋水再也没有在夜间听雨的感觉了。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晚上洗衣服时,不知想什么事走了神,没等洗衣机甩干,就按下电源取衣服。拿出来才发觉没有甩干。他懒得再甩了,就直接拿出来晾在阳台,然后躺床上看电视。

  困意来袭,汪秋水关掉电视,准备睡觉。周遭遗留下的噪声渐渐消失,心情也从一天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世界仿佛是一个无声的空间。

  突然,汪秋水听到一个声音,一个久违而又熟悉的声音,有力,有节奏。雨滴,没错,就是雨滴。可是,今天明明是个大晴天,晚上也是星月共天,未见半点变天的迹象啊。

  汪秋水侧身倾耳仔细一听,才想起来,原来是刚才洗的衣服在滴水。可是,这太像小时后那些春夏秋冬夜的小雨了。

  汪秋水闭上眼睛,仔细地聆听着,一滴、两滴、三滴……仿佛又感受到父亲的轻抚,母亲的软语。就像清泉缓缓流过心头,能感受到心肺的湿润。那飘落的水滴,似乎带着某种神奇的力量,在拨弄着他心头某一根情弦。

  汪秋水如痴如醉地享受着这美妙的感觉和时刻,没有任何杂念和干扰。那一夜,他睡得很甜很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从此以后,秋水便时不常的忘记一下甩干衣服。

  《雨中漫步》又在节目中响起,秋水会意地一笑。好像获得了某种满足似的,全心全意地专注开起了车。刚才有些焦躁不安的心情,也似乎平静了许多。

  任总此刻在家里的客厅,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地看看手机的时间,又看看手表的时间,生怕有一个不准而耽误了时间似的。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上了满满的烟头,有的才刚抽了一半就被掐灭了。尽管室内有着常年的恒温装置,让房间一年四季要是不看窗外,根本无法区别春夏秋冬的温度。但是,此时,任总却感觉到一丝丝的寒意,从后背冒出似的。这或许是他来回推开窗户往外张望,看看汪秋水到了没有,导致外面的冷空气钻进来的缘故。

  两个多小时前,他也是被电话惊醒的,让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电话居然是市委闫书记的秘书打来的。

  “任总吗,我是市委闫书记的秘书小黄啊,闫书记要和你通话。”小黄的声音也是那么急促。

  任总先一听小黄的声音,就有些惊讶,他和小黄虽然不是很熟悉,但是打过几次交道,因此一接电话马上就能听出来,再加上他也自报了家门。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小黄说到闫书记要和他通电话,就更让他吃惊不小。

  出什么大事了,闫书记大半夜的亲自给自己打电话?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想到这,任总脑袋就有些发麻,耳朵有些嗡嗡作响的感觉。以至于闫书记第一次叫他时他都没有听见,闫书记又叫了一下,

  “喂,任总,你在听电话吗?”

  “闫书记好,我我在听着呢,您有什么指示?”任总赶忙答道。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任总也算是个见过各种世面的人,按说什么样的大人物没见过。但是,大多数人都是这样,面对自己的下级或同级,或是十分熟悉的人或环境,可以镇定自若,神闲气定,侃侃而谈。如果见到比自己级别高的人,或者陌生人和环境,总是显得有些心虚气短,缺乏自信,要是一紧张思维就会短路,记忆就会断片,说话都会不利索。也有人是人来疯、自来熟,见到的人越多官越大他越来劲,你不跟他熟他跟你熟,但这毕竟是少数。

  “你们东林集团开发和管理的望梅邨别墅听说出了点事,业主都告到市里来了,还扬言说如果得不到解决明天要去闹市里举办的国际经贸洽谈会的开幕式。这事你知道吗?”闫书记的声音很平缓,但是却透出一股子威严,让任总更加的紧张了。

  “闫书记,我还不太清楚,我马上就去了解,然后向您报告。”任总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听到已经告到了市里,而且还要去闹事,任总就知道事态非常的严重,吓得脸都变了色,手脚冰凉的感觉。

  “好,任总,我就两点要求,一是妥善处理好业主的诉求,二是确保国际经贸洽谈会正常举办的万无一失。问题有多重要,我想不用多给你解释了吧。”

  “您放心吧,闫书记,我一定会按照您的指示,马上进行处理。”

  接完闫书记的电话后,任总站在原地足足发呆了五分钟,才似乎醒悟过来,镇定了一下,理了一下思路,立刻给望梅邨物业项目负责人老朱打电话。

  “老朱,告诉我,你们那里发生什么事了?”任总的声音已然从刚才怯怯的声调变了过来,极其严厉。

  “任总,是这样,我们小区的业主王自成偷偷在自家挖地下室,结果把旁边的停车场给挖塌方了,十几家邻居的车全掉了进去。”老朱扯着嗓子喊道,透过电话,任总都能听到那边乱糟糟吵闹的声音。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第一时间报告我?老朱,你真混蛋,多大岁数了,你不知道事情的轻重啊?市里闫书记都知道了,亲自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你说这多被动?”任总气得大声骂道,似乎是要把刚才紧张的情绪宣泄出来一样。

  “任总,我是半夜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接到电话后我已经第一时间给物业部的聂总报告了,他说他马上派人过来。我也不能越级给您汇报啊。您要是嫌我老了,赶紧派人来替我吧,正好最近我身体不太舒服,还想请假呢。”老朱在那里正被业主缠得焦头烂额,心里堵得不行,被任总这么一骂,更加的不痛快,一赌气回答道。

  “老朱,你这是什么态度?是威胁吗?你以为我不敢把你替掉吗?告诉你,我就烦那种关键时刻跟我讲价钱或者掉链子的人。”任总一听老朱的话更加生气了,用十分强势、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你给我听好了,我马上就派人过去,你等把这件事处理完就给我辞职。而且我还告诉你,事情没有处理完,你必须给我老老实实、认认真真的给我履行好自己的职责。”

  “行,任总,您也不用生气,我等您派人过来替我。不过您放心,任总,我会配合新来的人把这件事善始善终的处理好的。我老朱跟了您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给您闪过劲?”老朱也豁出去了。

  一听老朱这么一说,任总倒是有点过意不去了,同时心里也稍微踏实了一点。他本来还有点后悔刚才一气之下说让老朱辞职的事,万一老朱真就现在撂挑子了,还真不好办。任总也觉得刚才一时着急骂老朱有些过火了,毕竟老朱也是五十岁左右的人了。但,此时也不是道歉的时候,所以他没有理会老朱赌气的话,只是稍微放低声音语气有些缓和问道:“你刚才说聂总已经派人过去,那他为什么不亲自去?”

  “不知道,我当下属的哪敢问领导为什么不亲自来啊,那不找死吗?”老朱还在赌气中。

  “现在你那边是什么情况?”任总知道老朱说的气话,不再跟他介意。

  “业主们情绪很激动,那个王自成已经跑了,他们现在抓住物业公司不放,要物业给解决。还说,今天中午之前没有得到满意的解决,他们就要去市政府。”老朱回答道。

  任总在电话里把任书记的要求也给老朱提了一遍,挂了电话以后,又给物业部的聂总和和分管物业的郄总分别打了电话。

  聂总在电话里解释说,刚开始他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所以就没有往上报告,自己也因为身体有点不舒服没有亲自前去处理。现在听到任总说都已经惊动了闫书记,觉得事态确实十分严重,说自己马上就赶过去。任总对聂总的回答也很生气,心想别说有没有惊动闫书记,就是大半夜听到十多辆车毁坏这样大的事情你聂总也应该给高度重视,采取断然措施进行处置才是,怎么一点敏感性都没有呢。于是回答说你既然病了,那就不用去了,我另外派人吧,说完就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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