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1章 男人应该搞钱
"别动！蹲下！"
他蹲了。膝盖跪在地上，瓷砖的灰蹭在布裤子上。
陈寿亭坐在地上，鼻子还在流血，工人拿一条毛巾捂着，毛巾很快红了。警察问了情况，拿手机拍了照，拍了陈寿亭的脸，拍了地上的血，拍了碎了的瓷砖。把刘泉押上警车。后座，铁网隔着。刘泉坐在后座，手铐挂在腰间的环上。车开动了，窗外的建材市场往后退。
云海市城西派出所。审讯室。白墙，刷的乳胶漆，掉了两块皮。铁椅子，焊在地上，扶手上有铁环。灯亮得刺眼，日光灯，嗡嗡响。刘泉坐在铁椅子上。手铐挂在扶手上，链子垂着。
办案的是昨天那个中年警察，姓周，四十多岁，平头，鬓角白了，脸上有一颗痣，在左腮。他坐对面，一张铁皮桌，桌上放着笔录纸、笔、一杯茶。茶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刘泉。故意伤害，又来了？"
"他骂我。"
"他骂你你就打？你上次也是因为打人进去的，蹲了九年，出来一个月不到又动手？"周警官翻了一下笔录纸，上面写着陈寿亭的陈述。"鼻骨骨折，轻伤二级。他说要追究。你知不知道轻伤二级什么概念？够刑事立案了。"
刘泉看着墙。白墙，有一道划痕，不知道谁划的。
"他跟我老婆同居。"
"你老婆？人家说没离婚但已经分居九年了。你有什么资格管？而且人家说钱是自己的，拆迁款。你坐牢期间没有尽到任何抚养义务，人家改嫁你管不着。"
"没改嫁。没领证。"
"没领证也是事实婚姻。孩子都认他了。你别钻牛角尖。现在的问题是，你动手打人了。轻伤二级，对方要追究，你就得进去。这次不是九年了，累犯，从重。"
周警官把笔录纸翻了一页，笔尖点着纸。
"有没有人给你担保？罚款加赔偿，一共四万二。赔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交了钱，取得对方谅解，可以不起诉。"
"四万二。"
"有吗？"
刘泉没说话。他全身上下五百块，还是跟魏忠借的。口袋里那双张威给的袜子，没拆封的，值不了十块钱。
周警官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不是同情，是那种见过太多这种人之后习惯性的叹气。
"先关着吧。二十四小时。有担保人来保也行。"
铁门开了，又关了。刘泉坐在铁椅子上。灯照着。日光灯嗡嗡的。白墙上的划痕像一道疤。
外面走廊里有人说话。脚步声，皮鞋，从远到近。铁门开了一下，关了。脚步声又远了。
他坐着。手铐凉的，铁环贴着腕骨，硌出一道印子。他靠在铁椅背上，闭了眼。
九年。
老婆没了，孩子不让见，打了一拳，又进来了。
他闭着眼。
眼皮底下是红的。
不是哭。
是灯照的。
……
刘泉几天后又出来了。
四万二没交，陈寿亭的轻伤二级，最后走了调解。不是陈寿亭大发慈悲，是郑玉梅拦了。她不想把事闹大，小海小雨在学校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万一同学知道她前夫又打人了又进去了，孩子脸上挂不住。她托人跟陈寿亭说了，赔了一万五医药费，写了谅解书。刘泉在拘留所关了七天，放出来。
出来那天张威来接他。骑着那辆黄色保温箱的电动车，站在派出所门口等着。刘泉从里面走出来，还是那件黑夹克，回形针别着拉链，布鞋换了一双，张威给他买的，二十块钱的劳保鞋，黑色帆布面，橡胶底。
"泉哥。"
刘泉没说话，走到路边站着。太阳晒着，脸上还是白的，拘留所里没见光，整个人像褪了一层色。
张威把电动车支好，走过来。
"泉哥，走，吃饭去。我请你。"
刘泉跟着他走到巷口面馆。还是上次那家，四张桌子，老板在煮面。张威点了两碗牛肉面，加蛋。刘泉端起来吃，面坨了，他挑了两筷子咽下去。
张威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泉哥。"
刘泉抬头看他。
"泉哥，你听我说一句。你现在这样不行。刚出来就打人，再进去就真完了。你先稳下来，找个活干，赚点钱。等有了钱，站稳了，再去见孩子。小海十六了，小雨十三了，他们迟早会自己想找你。你现在这样——"他看了一眼刘泉的脸，瘦得颧骨顶出来。"你这样去见他们，他们认都不认识你。"
刘泉吃面的手停了一下。筷子夹着面，没送进嘴里。
张威在说他。以前跟在他后面跑的小弟，二十一岁的竹竿，被砍了一刀不吭声的，现在三十了，穿着外卖工服，坐他对面，教育他。
他咽下面，没说话。
张威继续说："你以前是泉哥，云海谁不知道你。但现在不一样了。九年。九年够一个人从生到死一轮了。你出来得从头来。"
刘泉把筷子放碗上。
"我知道。"
声音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张威看他这样，没再说了。端起碗吃面。
两个人吃完。刘泉掏烟，掏出来才发现只剩最后一根，皱了，烟纸裂了一道。他捏着烟，没点。
张威把自己的烟盒推过来。黄鹤楼，软蓝，二十多块。刘泉拿了一根，张威打火机点上。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
"威子。"
"嗯。"
"以前那些兄弟，还有联系吗？"
张威愣了一下。看了刘泉一眼，摇头。
"泉哥，自从你进去后，我们就慢慢散了。老二跟人去了温州，后来听说在义乌做小商品。老三在台州，开大车。马六不知道去哪了，有人说去了福建。三子、小东北、大伟、强子——都没联系了。我留了一个群，群里十二个人，半年没人说话。"
刘泉抽着烟，烟烧了一半。
"都没了。"
"不是没了。是都活各自的了。泉哥，你关了九年，外面的人该结婚结婚，该生孩子生孩子，该打工打工。没人等你。"
刘泉把烟掐了，摁在碗底，烟头碾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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