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恩威并施

　　“她怎么会来呢？”景妍熙惊得起了身，揣揣不安地往外瞧去，玉琼宫的大门还是紧紧合着的，但料来容妃已到宫门口了。她本就知道玲珑出事必会惊动皇上和容妃，也早就做好心理准备迎接一道降位或是打入冷宫的圣旨了，可未想过容妃会亲自来！

　　就连墨染这么天真的孩子都知道焦急了：“容妃不是好人，她来准没好事！”

　　景妍熙叹了一口气，幽幽道：“确实不会是好事的，罢了，我们出去迎驾吧。”

　　“娘娘！”墨染不满地叫起来：“以前都是容妃来给娘娘请安的，今日何必出去给她迎驾？让她自己进来！”

　　“如今后宫中掌权的是她。”景妍熙对墨染苦笑一声，温柔的注视中有着不容任性的认真，墨染拗不过她，赌气地哼了哼，便沮丧地垂下头去。景妍熙明白她这是妥协了，便笑了一笑，走出寝宫去。

　　若比不甘，这后宫中有谁能比她更不甘呢？她本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受后宫妃子们的拜谒，可如今却只能对她人低头！

　　玉琼宫的宫门打开了，一行宫人抬着步辇稳稳地行了进来，抬的便是容妃。

　　步辇由八个太监抬着，在步辇之后还有明黄布为底、上绣开屏绿孔雀的蒲扇——这些无不昭显了容妃地位的尊贵。再瞧步辇上慵懒倚着的容妃，她今日着装比前些日子来玉琼宫请安时还要华丽庄重：头顶五尾凤冠，上头凤凰羽翼在步辇一摇一晃下亦随着摇摆，在昏沉的天空下，竟闪烁出一丝刺眼的明亮；一身绣金凤游流云的大红宫装让这苍白的天地仿佛亮起来了，真是映衬得人明艳不可方物。

　　容妃在步辇上悠然地玩弄自己的指套，唇角轻轻勾出得意，真是一派雍容大气、高高在上！

　　待容妃的步辇行到寝宫前，景妍熙不甘地瞅了比自己高了一身的容妃，才福了福身：“臣妾见过容妃娘娘。”

　　容妃眼都不抬一下，也不唤起身：“琼妃娘娘多日不见，看来清减许多，宫里头的奴才没有好好照料琼妃娘娘吗？”

　　那一声“娘娘”无不透着强烈的嘲讽，听得景妍熙心里不是滋味：这一声‘娘娘’向来都是下位对上位的尊称，如今她已不是掌管后宫之人，与容妃也是易位而处，容妃按旧例唤她，不就是笑她这段日子过得落魄，已不再是风风光光的琼妃了。再者，她谈及玉琼宫的奴才，更显嘲讽——瞧这冷冷清清的玉琼宫，哪里还有什么奴才可以照料她的？

　　“劳容妃姐姐挂心，妹妹身子尚好。”

　　容妃轻哼一声：“我瞧玉琼宫乃是宫中最大、最好的住所了，妹妹得宠时向皇上讨了来，现在一看，冷冷清清的，倒比以前还更像琼楼玉宇了，妹妹也比以前更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了。依我看，这事我还是得禀明皇上，让他早些来玉琼宫一趟，把妹妹牢牢抓紧了，免得妹妹真的乘风而去。”

　　“多谢姐姐美意。”明知容妃是故意说这些话的，景妍熙心里也不住提醒着自己恭谨些，不要流露情绪，平白让容妃笑了去，可话一出口，她还是免不了一阵心酸，再一瞧容妃，唇角的得意更甚了。

　　墨染随着她一起福身，半日不见容妃下轿、亦不见容妃唤起身，天寒地冻的，小小的身子撑不住，已微微颤抖。景妍熙眼角余光瞥见，不免暗暗着急，因为小墨染只需身子一斜，容妃便有借口打罚墨染了！于是她抬头，展颜对容妃笑道：“容妃姐姐，现下日子是越来越凉了，这外头天寒地冻的，冻坏了姐姐的身子可不好。姐姐现下可是皇上跟前最受宠的人，若是冻坏了，叫皇上心疼也就罢了，就怕姐姐会把风寒传给皇上。姐姐若是不嫌妹妹玉琼宫简陋，就请移步进妹妹宫中坐坐，也好暖暖身子。”

　　容妃哼了一声，晓得景妍熙这番子话是向她服了软，又因外头着实寒冷，便放下架子道：“也是，听闻妹妹近来身子也不太好，在外头若是冻坏了身子，确实不好。”

　　太监们依言放下步辇，容妃身边最得宠的宫女蔚薇扶着容妃下轿，在她们从景妍熙身边路过之时，景妍熙忽闻得一阵细香，甜腻腻的，正是南方蛮子今年进贡的一线香，听说这香来得不易，是稀世珍宝，仅进贡了五盒，一盒送了太后，一盒送了自己，还有一盒送了上官玉，没想到如今是送了容妃！

　　香是好香，却在迎面而来之时，呛得景妍熙脚步一踉跄，差点站不稳身子，摔向容妃去！

　　那一线香中蕴藏了让她发狂的味道，她一下子头昏脑胀，心中仿佛有什么野兽在咆哮，真真想直接扑上去，狠狠地扇容妃一巴掌！

　　叫你得皇上宠爱！

　　叫你来我面前放肆！

　　叫你以前、现在——欺辱我！

　　但景妍熙强忍住了，为了按捺住这疯狂的冲动，她面色渐渐苍白，即使狠狠咬住下唇，那唇也白得吓人。她明白了：容妃果然是有备而来，这是一个圈套，绝不是巧合！她是故意佩戴了藏有能刺激她发病的香包，别人闻那是上好的一线香，而她闻起来便是致命的毒药！

　　只要她忍不住，冲撞了容妃，容妃身边有那么多奴才护着，定然是伤不着她的；可只要容妃受到一丁点儿的惊吓，那使皇上现今最得宠的妃子受惊，她必是大祸临头！

　　好毒的计谋！

　　容妃不见半刻停留地走入寝宫中，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众人随着她一块进入寝宫，当外头没有别人的时候，景妍熙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墨染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当她是福身福得太久了，脚有些麻，便伸手为她揉脚，嫣然笑道：“娘娘您腿麻了是不是？墨染也是呢。”

　　景妍熙苦笑一声，身子虚软到了极点。她感到害怕了，现在容妃就在宫里头坐着，她进去，自然是要和她说上一段子话的，可就怕这段子话时间太长了，她忍不住发病了。若是受罪那也不打紧的，就怕会牵连到墨染。

　　墨染此时也察觉到景妍熙脸色不对，担忧道：“娘娘您脸色不太好……”

　　“不打紧。”她握住墨染的小手，吃力地站起来，真如墨染所说的，脚确实有些麻了。她摁着脚，努力克服心中的颤栗，对墨染苍白地笑了一笑：“我不打紧的，你莫要担心，容妃身上带的香太过熏人，待会儿我离她远些就没事了。”

　　墨染并未放得下心去，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宣太医来看一看的时候，心中再多担忧，也只能先扶景妍熙进去了——偏，年纪太小的墨染还未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那过浓的担忧被容妃一眼瞧了去。

　　景妍熙进了宫，容妃道：“看妹妹脸色似不太好了，也就免了这些虚礼吧，赐座。”

　　“多谢姐姐。”

　　奴才们搬来椅凳，墨染扶着坐下后，奴才便马上像是怕接触瘟疫一般散开了。景妍熙苦笑，难不成自己的疯疾在外头传得真有这么可怕？

　　容妃说：“妹妹宫里头与外头无差，怎么没人生火么？”

　　太监搬来的椅子不远不短，恰恰好让景妍熙嗅到容妃身上的一线香，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端正坐好身子了，只得虚软地扶着椅手，吃力地保持着头脑的意识，缓缓地回道：“我这宫里的柴火早已不足，外头又没人送来，便只能省着些用。方才宫里头出了些事，现在想来炉火已经熄了，这才这般冷的。让姐姐冻着了，真是对不住。”

　　容妃这时竟然不与她针锋相对，反而是和颜悦色道：“柴火不足，便和外面的王统领说一声，让他送来。天这般冷，可不能因为奴才的原因而冻了身子。来人，去给琼妃调些柴火来，还有，我看这宫里头人也太少了，挑一些实在的奴才过来，要是敢再弃主逃跑，便打断了他们的腿！”

　　“是。”容妃身边的一个奴才礼了一礼，脚步像是生风了一样，飞快地离开了玉琼宫。

　　奴才走后，容妃又是对景妍熙一阵嘘寒问暖：“妹妹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身子可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过来一趟？”

　　请太医过来一趟，必然又是一段时间折腾，容妃必然又要在玉琼宫中多待一些时候了。她不想容妃再多待一刻，便摇手道：“多谢姐姐关心了，只是外头太冷，所以才冻着了。”

　　容妃转头吩咐道：“蔚薇，回宫取我那件今年入冬时皇上赏的大衣过来，送给琼妃娘娘。”

　　“是。”蔚薇福了福身，也如之前那奴才一般，脚下生风，溜得极快。

　　景妍熙扶着椅子，全身绷得紧紧的，她若不使力绷着身子，便就让容妃得逞了去。她现下心里头觉得好笑极了，这容妃宫外使下马威的招数，一进宫中反倒是对她好起来了，此时她若还对她发疯，那可真真是落人话柄，平白让容妃赚了美誉去！

　　为了不让容妃赚到，她就算赌了最后一口气也要忍住！

　　忽然，容妃鼻尖轻轻一颤，“咦”了一声，疑惑地问：“怪了，妹妹寝宫中怎么会有血味呢？”

　　景妍熙忽然想起，玲珑此时还在她的床上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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