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雨凉浸寒窗 二
靖王想也没想,脱口道:“她没有……”
“她没有什么?我不明白,她到底是哪里迷惑了王爷。连她自己都承认了的事,王爷却还要为她辩驳。”
靖王顿了顿,看了一眼凌锦,欲言又止。
凌锦脸色阴沉得同这天气一样。
紫衣女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镇定下来,握着伞柄的手抓得很紧,紧得关节都有些泛白。她后退一步,身姿傲然,直面明妆所在的屋子,敛去面上悲怆。
“明妆,人在做,天在看,如今,这就是你的报应。”
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了,却从来没有这一次说得这样畅快。那个人要死了,那个对她虚情假意的,趋炎附势狼心狗肺的小人要死了,再没有比这更能让她觉得痛快的事情。
“闭嘴!滚!”靖王狠戾的一面陡然爆发。
凌锦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了六年前的他,少年将军,横戈立马,意气风发,亲率三千死士,破敌军万人于城下,擒贼之首,血染狂沙。也是他,当年立下赫赫战功,被称为孤胆将军的皇子,自从归京封王,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白衣皓雪,温润如玉,掩尽光华。别人也许不知,可他知道,这个人骨子里还是那个马上可取蛮人首级,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冷血男子,永远不会变。
紫衣女子破天荒地没理会他,只是看着屋子的方向,微微发怔。那个女人怎么了,虽然她已经很久不解释什么,但是人都要去了,也不想在死前为自己争辩一下,甘愿带着这骂名么?
她终于忍不住问:“明妆,你当真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当真没有?”
屋里仍静静地,没有回答。
身上仿佛正在承受五马分尸之刑,没有一处不撕裂般疼痛,明妆却还是强打着精神,努力不让自己睡着,开口说出的话已经变成了低语呢喃。
“外面好像有人说话。”
安宁听到声音,连忙回头,擦擦眼泪,道:“是,王爷和暖袖姑娘都在。”
明妆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睛终是没有睁开。
来了啊,自己死前,他们都在,即使是隔着一扇门,但毕竟,还是算守在她身边了。知足么,难道自己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刻么?
安宁看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心如刀割,走上前轻轻抚着她的发:“小姐,醒醒,千万别睡着了。”
“没事,我太累了,就睡一小会儿……”明妆不知道是在自我安慰,还是在安慰她。说着身子便向下滑去。
安宁赶紧扶住她,“别,小姐……”
只见被重症折磨了数日,身体无比沉重的明妆,此刻好像不再会有痛楚,整个人都轻松了一般,嘴角也勾起了一丝笑意。
“你说,凌锦会拦住他的吧?”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说出了这句话,气若游丝,却吐字清晰。
安宁的眼泪簇簇而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胡乱点着头。
明妆似乎得到了什么确认,身子彻底一松,便倒在了她怀里,再不动一下,也不言语。
安宁只管紧紧地抱着她,用力,再用力,生怕自己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不见。
“小姐,你别睡,安宁给你讲个故事,就是小时候你给我讲的那种……从前……”她哽咽着念念叨叨,缓缓摇着怀里的人,那人却依然毫无反应。
故事讲完了,安宁自己笑:“你看,那孩子多傻。小姐,小姐?”
她一边强装镇定地笑,一边颤抖地抬起手,去探明妆的鼻息。果然,那人早已没有了气息。
安宁将头靠在她头上,眼泪瞬间将整个天地变成一片白雾。她也控制不住地嘶喊出一声:“小姐!”后痛哭不止。
这一声惨痛的呼喊,教门外的人都是一惊。
凌锦第一个反应过来,身体想立刻冲进屋去,意志却告诉他不可以,只好僵硬地站在原地,双目已经泛红。
紫衣女子眼睛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而后逐渐失神,喃喃道:“死……了吗……”
她身体晃了两下,缓缓转身,脸上的笑意三分甜,七分苦,嘴里念着:“死了好,死了好……”便踉跄而去。
靖王摇了摇头,不相信地便要往前冲,凌锦仍然尽职尽责地拦着他。与对方交手了几下,自知不是对手,他怒极,死死地抓住凌锦的手腕,瞪着赤红的双眼,恶狠狠道:“你以为我一时打不过你,以后就不会动你?”
“你知道我从来不怕死。”
“你不怕死,就不怕明妆抱憾而终?你以为她当真一点都不想见我,以为你比我更了解她吗?”
在眼前这男人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中,凌锦微微愕然。的确,若说对明妆忠心不二,他可以确保自己要是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他的命都是她的。可要论了解呢?他也必须承认,自己对她不够了解,她做的许多事情都从来不解释,他也从来不懂,只是按照她的吩咐做而已。正在他思索之际,却不想靖王已经一个闪身快速冲进了屋里。
凌锦刚想抬步去追,又停了下来,站在树下,抬头望着灰黑的天幕,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方才的电光火石之间,他意识到,自己今天怕是做错了。
安宁对破门而入一身寒气的人视若无睹,只自顾自地抱着明妆哭诉:“小姐,以后安宁都会很乖的,很听话,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还说要亲手把安宁嫁出去的,说你是安宁唯一的亲人了,不是么?你怎么舍得抛下安宁呢?”
靖王负手立在床前,薄唇紧抿,抑制着声音的颤抖,道:“你家小姐还没死,胡说八道什么,还不给本王出去!”
安宁闻言抬首,对靖王怒目而视,一腔怨愤此时此刻再不宣泄出来她怕是要把自己烧死了:“王爷,我们家小姐已经去了,你满意了?”
靖王眉头深锁,欺身而上,一把推开安宁,将床上的女子揽到自己怀里。她面上仍有精致淡雅的妆容,一如皎然月光,身上仍穿着那条嫩绿色的长裙,翩若惊鸿。只在触及的那一瞬间,女子的单薄便让他心猛地抽紧了。他不用去探,也无需安宁再告知。他曾死守边关三载,她身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死亡的气息。那一刻,他确认——他的明妆,不在了。
为她拭去眼角最终留下的一滴泪,耳边,安宁还在哭喊着什么,他听不到;凌锦似乎也走了进来,他看不到。整个世界都随着她的死亡而离他远去,所有感官都失效了,他觉得自己从此以后的时光,便定格在这一刻,再也不会前行半步。就好像,他的生命,也同她一起终结了。
激烈的北风将半掩的房门吹得猎猎作响,天气更冷了,不知什么时候,雨水已经变成了雪花。乱雪翻飞,下得仿佛永远不会停。在无止境的大雪里,他只觉喉间一股腥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原来痛极,便是这般滋味啊。
明妆,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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