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猪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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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是个只会打女人而活得很窝囊的男人，我小时候是这么认为的，直到现
在我还是这么认为。
而我的母亲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劳肯干的女人好榜样。
也正是因为我母亲很“能干”，所以小时候我妈妈在家的时候从来没有断过粮。
不仅没有断过粮，据说，那时候，我家每年还可以杀两头胖猪儿。
那时候，一家可以杀一头胖猪儿已经很不错了，而我的母亲不仅勤劳肯干还有点
好强，于是我家总比别人家生活得好一些。
三岁那年，我家选定在腊月二十六团年。
团年那天，远处沾亲带故的亲人回来了，近处的邻居熟人也到了我家，在我的记
忆里，那天的客人坐满了家里那间还算宽敞的土墙堂屋。
也就是在团年那天，母亲忙着招呼客人，又见我老是跟在她身后跳来跳去，便把
我抱出堂屋，放在了家门前的一棵大核桃树下的谷草上，然后哄我道：“幺儿，
乖，妈妈今天忙，你就坐在这里别动，今天我们过年了，要杀胖猪儿了，你就坐
在这里守倒起（守着），过一会儿他们把胖猪儿杀了，妈妈就让他们把猪腰子拿
给你烧着吃！”
听说我从小就很听母亲的话，母亲让我坐在核桃树下的谷草上，我就乖乖的坐在
那里，母亲没有来唤我，我就真的在那里守着没有走动。
也就是坐在家门前的核桃树下的谷草上，我第一次知道了杀猪是怎么一种情景—
—
三五个大汉死死的逮住猪的四只脚，然后用粗绳子把猪的四只脚捆牢实，然后找
两根扁担，把猪抬到一个预备好的大石凳子上，猪脖子刚好搁在石凳边缘。
之后一个大汉端着一盆撒了盐的水放到猪脖子下方，两个大汉死死的按住猪身以
防猪在石凳上乱动，一个大汉手持尖刀然后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然后胖猪儿一声惨叫……
然后鲜血哗哗流到撒了盐的水盆里……
过了一会儿，母亲出来看我依然乖乖的坐在谷草上一个劲的傻笑而没有走动，于
是显得很高兴，赶紧对杀过年猪的几个人高声喊道：“三舅、四舅，你们等下子
（等会儿）把猪腰子留给我的小幺儿噢！！！”
于是我舅公就乐呵呵的道：“猪腰子啊，呵呵，好了，在这里，你要要的话现在
就拿起去，不然今天小娃儿多得很，一会儿谁都不晓得猪腰子谁抢去了！”
母亲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拿了两个猪腰子，高声呼叫着我小哥的名字，我小哥满
身是灰，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跳了出来，来到母亲身边。
母亲拍了拍小哥的头，道：“华华，带弟弟去烧猪腰子，烧熟了你们一人一个！
！！”
我小哥一听要烧猪腰子，高兴得又蹦又跳，连忙应允，带着我就往烧茶水的火堆
处跑去。
我小哥先在猪腰子上摸了盐，然后放在火炭上炙烤。
小哥带着我在火堆边烧猪腰子，当然不一会儿就吸引了无数流着口水的小孩子。
小哥看围观的小孩越来越多，生怕这些小孩先把火堆里的猪腰子给抢走了，赶紧
用火钳夹出炙烤在火堆里的猪腰子，然后忍着灼烫，一把把两个猪腰子藏到了衣
兜里。之后缓了一口大气，说道：“看什么看啊，好看得很啊，我妈妈说了，猪
腰子是我和哑巴弟弟的，你们想都别想！！！”
小哥越是不给那些小伙伴猪腰子吃，那些小伙伴便越觉得猪腰子是美味得不得了
的东西，于是几个小伙伴便拉着小哥的衣角，央求道：“华华哥哥，给我们点嘛
，我们也想吃猪腰子！！！”
小哥看小伙伴们越是央求得厉害，便越是神气的道：“你们想得美，还想吃我和
哑巴弟弟的猪腰子，门儿都没得！平时你们有好东西了，你们都不给我，今天我
也不给你们！！！”
“华华哥哥，你今天给我们猪腰子吃了，我们以后有安逸的好东西也给你！！！
”小伙伴接着央求。
小哥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眼圈红红的，很不情愿的说：“真的安，那你们
以后有了好东西可要给我哦！！！”
“嗯，华华哥哥，只要你今天分点猪腰子给我们吃，以后我妈妈赶集给我买好东
西了，我也会把好东西给你一半的！！！”
于是小哥不再犹豫，拿出一个猪腰子跟小伙伴们分了。
我见小哥他们在分吃猪腰子，虽然不会说话，可是仍是“咿咿呀呀”吼叫着，意
思在说：“小哥，我也要猪腰子！”
小哥见我“咿咿呀呀”又闹又跳，马上拿出另外一个猪腰子，对我说：“哑巴弟
弟，你的猪腰子在这里，我没有吃你的，你不要闹！”
我小时候身子虚弱，有儿童厌食症，所以我抢过小哥手里的猪腰子，却没有吃，
只是“咿咿呀呀”的大笑。
于是小伙伴们便有异议了：“华华哥哥，你哑巴弟弟的猪腰子好大个啊，我们分
吃的那个还没有这个大呢！你看你哑巴弟弟又不吃，要不咱们把你哑巴弟弟的猪
腰子分了吧！！！”
小哥立马作出很害怕的样子，道：“火，不敢噢，惹不起我的哑巴弟弟的嘛，要
是妈妈知道了我们抢哑巴弟弟的猪腰子，肯定要被我妈妈拿起竹条子打的。上次
我抢弟弟的苹果就被我妈妈打了！！！”
可是就是这时候，我拿着猪腰子“咿咿呀呀”的又蹦又跳，结果一不小心，一骨
碌摔倒在了地上，手里的猪腰子也不知摔倒了哪里去了。
小哥见我摔倒了，便赶紧过来哄我别哭。而那些小伙伴，则抢过从我手里摔出的
猪腰子，推推搡搡的瞬间就跑得没影了。
我见自己的猪腰子没了，“咿咿呀呀”的便在地上翻来滚去的大哭起来。
也就是三岁那年，团年的那一天，我的猪腰子被小伙伴们趁我摔倒抢走了，我在
地上滚来滚去的“咿咿呀呀”大哭，从而发生了一场令我一辈子也忘记不了的噩
梦。
虽然当时我只有三岁，可是那场噩梦还是很清晰的深深的刻入了我的脑海，多少
年过去了，我仍然能回忆起那场噩梦的一些残存片段，每当我回忆起这些残存片
段的时候，我的内心会突然神经质的变得很恐惧。
我也曾多少次试图用理智的方法忘掉那一场令我一辈子都有阴影的噩梦，可是那
场噩梦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深驻、无法封印、挥之不去了。
那天，我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大哭，突然一声雷鸣般的大骂响了起来：“短命的，
你再哭，老子一脚头把你踢死算了！！！”
这声雷鸣般的大骂声我很熟悉，这声音是我父亲的。
那声大骂似乎充满了厌恶、嫌弃、歧视乃至仇恨，小小的我立刻被那声大骂给吓
住了，于是我睁大眼睛很恐惧的盯着父亲，再也没敢哭出声来。
父亲似乎早已经厌恶了、受不了了、压抑不住心里的委屈和怒火了，谁叫我三岁
了还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呢，于是父亲眼里冒出两道很亮很亮的凶光，重重的一脚
就踢到了我的肚子上。
那时我吓傻了，我感觉有两道很凶很亮的光盯着我，然后似乎有一个重物狠狠的
砸了我一下，我眼睛一花、头脑一昏、呼吸困难，紧接着我突然感觉自己变成了
一团模糊的黑影，然后从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直直的往下栽倒。
多少年过去了，每当我遇到不开心的事心情压抑时，晚上我就会做同一个噩梦：
我站在高高的悬崖边上，两道凶光死死的盯住我令我呼吸窒息，一声炸雷般的爆
鸣声响起，我便变成一团黑影从悬崖上不停的往下栽倒。
也不是我很胆小，长大后的我也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闯闯的风发小伙子，可
是小时候深留在脑海里噩梦似乎对人的一生影响很大，我每次躺在床上做了噩梦
醒来，一摸额头，都是发现额头上汗如雨下！
谁都没有想到父亲会对我下如此狠手，客人们见了这一幕都惊呆了。
小哥见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吓得“哇哇”大哭，赶紧跑到厨房，对正在做饭
的妈妈说：“哎呀呀，妈妈，哑巴弟弟被爸爸打死了！！！”
妈妈放下手中的活，有些不相信，道：“华华，你不是在骗妈妈耍吧？！”
小哥仍是大哭着说：“真的，妈妈，哑巴弟弟真的被爸爸打死了！！！”
这下妈妈可吓坏了，连忙冲出厨房，快步跑到烧茶水处。
妈妈见我果真躺在地上不动弹了，高叫着“幺儿啊”，便扑到了我的身边，一抱
抱起了我，泪如雨下。
母亲一边大哭，一边用手指在我鼻子边试探了一下，幸好，气息还算均匀。
母亲终于缓了一口气，然后一手抱着我，一手“啪——”的一声就重重给了父亲
一巴掌，然后道：“老子跟你过不下去啦，你这没有良心的狗杂种，这么小的娃
儿都要重重下手，要是我幺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父亲是个没有本事又自尊心极强很爱面子的人，母亲当着那么多亲朋好友打了父
亲，父亲觉得自己太不是男人了。父亲一直觉得自己才是一家之主，可是母亲当
众打他，他真咽不下这口气，于是不知从哪里摸起一个大石头，然后拿着大石头
穷凶恶极的对母亲道：“这个小杂种，生来就是一个哑巴，老子早就想把他丢在
大路上算了，可是你这死婆娘还把这个哑巴娃儿当宝一样，这种哑巴娃儿喂来有
什么用？你信不信老子今天一石头打死你们母子？”
母亲没想到父亲是这么一个人，母亲跟了父亲这么多年，今天才把父亲的丑恶嘴
脸彻彻底底的看透了，于是母亲泪如泉涌，怒火攻心，浑身似乎也开始颤抖起来
，于是母亲突然把我塞到舅公的怀里，然后抄起一根板凳就向父亲砸去。
父亲虽是个男子汉，可是力气却没有母亲大，父亲外强中干还没反映过来，母亲
已经把父亲打在地上爬不起来，胡乱叫骂了。
母亲狠狠打了父亲一顿，回房捡了两套旧衣服，拿了一根背带，把家里存钱柜子
里的钱全带在身上，然后用背带背着我，从此离开了这个家。
虽然很多亲人和邻居也劝阻母亲说“两口子打架是常事”，小哥还拉着妈妈哭个
不停，可是母亲什么也不听，谁要阻拦母亲就打谁。
从此，母亲就带着我离开了这个家，一离开就离开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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