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9 章 劫后
李乘风蹲坐在碎石间,握着修罗剑,正试着撑起身子,才挪动半步,衣襟便又湿了一片。。
“还不安生,又想去哪儿?”
他闻声抬头,目光撞上青懿晟鲜血淋漓的腿,撑剑的动作顿时停住。
“你……你的腿。”他朝身旁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这里平些,快坐下吧。”
青懿晟走近,按住他肩膀。
“你也坐好,别动了。”
李乘风顺着她的力道坐回去,伸手扶住她,让她慢慢在自己身边坐下。
李乘风望向远处。
方才喊着救人的几个人还围在瓦砾旁,有人抬起头,向这里招了招手,示意下面的人已经搬出来了。
他握着剑柄的手这才放松。
“那边伤员挺多的,现在也没有什么危险...”
青懿晟愠怒的脸色直接印在他脸上,四目相对,鼻息相交。
“李乘风,你现在这么悲天悯人了?”
她抓住他的手。
手背上的伤口早已凝血,指节却仍在轻轻发颤。青懿晟低头看了一眼,把他的手拢进自己掌中,这冰冷死城中难得的温暖就这样在两人之间攒动。
“先别操心了,责任不该是那落在一个人身上的将倾大厦。”
李乘风看着她,没有再起身。
远处又有人喊话,接着传来几声杂乱的应答。碎石被挪动,木头拖过地面,声音断断续续。
青懿晟等了一会儿。
他仍在看她。
“怎么了?”
李乘风摇头。
她脸侧沾着灰,发间也夹着几粒碎屑。他伸手想替她拨掉,指尖碰到她额角时,又停了下来。
青懿晟抬眼。
那只手沿着她脸侧落下,最后扶住了她的后颈。
“乘风?”
他把她拉了过去。
动作有些急。青懿晟膝盖撞上他的腿,两人都疼得吸了口气。她刚想挪开一些,李乘风的手臂却已经收紧。
“你轻点。”她低声道,“伤口……”
他没有松。
青懿晟能感觉到他胸膛起伏,闻见衣服上浓重的血腥味。他抱得很紧,紧得她背上的伤也跟着疼。
她没有再叫他松手。
李乘风把脸埋在她肩侧,半晌没有说话。
青懿晟抬起手,起初只是搭在他背上,随后也抱住了他。指尖碰到衣料下翻开的伤处,她赶紧换了位置,眼睛却红了。
“你看看你自己。”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后面的话却越来越急。
“我不是...我不是每次都一定要提那三年,可是...”
她停住,喉咙哽了一下。
李乘风稍稍抬头。
青懿晟看着他,眼泪已经落下来。
“可是我真的只是想要和你有一个平静的生活,怎么...”
“我也是。”
“那你还……”
她想责怪他,又想起身后那些伤者,话堵在嘴边。
李乘风抬手擦她脸上的泪。伤重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越擦越乱,青懿晟捉住他的手,压在自己膝上。
“行了。”
她吸了口气,没能把眼泪止住。
“别擦了。”
李乘风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靠得很近,不像鸳鸯相互理顺羽毛的亲昵,也不似那凤凰和鸣的契合,仅仅如两只受伤的兽,舔舐伤口。
青懿晟就在面前,眼睛红着,嘴唇上有一道咬破的口子,正因为他不肯顾惜自己而生气。
他看了很久。
“懿晟。”
“嗯。”
“我当时以为……”
他的手重新握紧。
青懿晟等着他。
李乘风垂下眼,声音已经不稳。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仍握着她的手,指尖越来越凉。
“那时候,什么都来不及。我连——”
李乘风张了张嘴,没说完。
青懿晟往他身边靠近,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我在这儿。”
他闭了闭眼。
“我知道。”
“你看着我。”
李乘风抬眼。
她眼中的泪还没有干,神情却认真得近乎固执。
“我在。”
他点头,唇边勉强动了一下。
那点笑意没有留下。
青懿晟看着他,终于轻声叫出另一个名字。
“无月……”
李乘风握着她的手僵住了。
青懿晟也说不下去。
方才她被抱住时,确实有过庆幸。她甚至想过,再也不要松手,什么都可以等一等,先让她这样抱着他。
可玄无月的名字横亘在两人之间时,一切都仿佛凝滞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青懿晟低声道。
李乘风自然知道她的意思,难以启齿的难过就是扎进心里的尖刺,怎么拔出来都剧痛无比。
“我刚才很高兴。”
她说出这句话时,眼泪又落了下来。
“你抱着我,我真的很高兴。可我一想到她……”
青懿晟咬住唇上的伤口,疼得眉心一紧。
李乘风眼里的血丝很重,眼眶也早已湿了,这个往常被称为无情的执棋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牟利者,此刻似乎没有能力按耐住内心的洪流。
“我也是。”
李乘风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青懿晟的手还按在他胸前,湿透的衣料贴着掌心,她不敢再用力。
远处有人吹了声哨,喊着让开。几个人抬着门板从碎石间走过,板上的人蒙着脸,一只手垂在边缘,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青懿晟低下头。
“我都让她叫我姐姐了。”
李乘风没有应声。
她抓着他的衣襟,等了一会儿,又低低说:
“那天我说让她多泡一碗茶,她在灶前坐了好久。”
李乘风的下巴抵在她发间。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下,随后肩上落了一滴泪。
青懿晟没有抬头。
她把脸埋进他胸前,终于哭出了声。李乘风抱着她,胸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也没有松手。
直到一阵灰尘扑过来,两人才稍稍分开。
附近的断墙又塌了一截。抬门板的人绕了路,踩着碎瓦慢慢走过。青懿晟抬袖擦脸,袖口早已脏了,擦完颊边又多了一道灰。
李乘风看着,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她捉住他的手,低头查看。手背上几处伤口重新裂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没一处好的。”
他没有作声。
阿诚从街口跑过来,将一只水壶和几条布放在他们面前。
“这里还能坐,先别往外走。上面又掉石头了。”
他蹲下时,两条腿也在发抖。青懿晟看了他一眼,把水壶递过去。
阿诚摇头。
“我喝过了。”
说完便起身,朝方才抬门板的人追去。
青懿晟喝了一口,把壶塞到李乘风手里。她拆开胸前那条被血浸透的布,衣料粘着伤口,刚揭起一点,他便吸了口凉气。
她停住。
“忍着。”
李乘风低低应了一声。
布条揭下来时,青懿晟的手也抖了。她压住伤处,等血流得慢些,才重新包扎。李乘风看见她右腿上的血,伸手去拿另一条布,被她拍开。
“等会儿。”
他只好把布放在膝上。
街道对面聚起了一群人。
有人从倒塌的铺子里拖出米袋,有人抱着半扇门,正往背风处搬。
一个男人抱着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
孩子满脸灰,手里抓着半块饼,一口一口地啃。男人走得很慢,右脚每落下一次,肩膀便跟着往下沉。他找了块平地,把孩子放下,脱下外衣裹住,自己坐在旁边。
青懿晟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结没能打成。
李乘风也望向那边。
孩子吃完了饼,伸手去摸男人的脸。男人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颊边,低着头不动。
“璃……”青懿晟只说出了一个字。
李乘风垂下眼,触景生情,仿佛那金发男子和紫发姑娘还在眼前生龙活虎。
她重新打好结,把剩下的布交给他。鞋里已经积了血,脱下来时,青懿晟咬紧牙关,仍没能忍住一声闷哼。
李乘风托住她的小腿,挑出伤处的碎晶。
不远处,阿诚正蹲在一副门板前。那件盖在上面的灰衣破了许多处,衣摆垂到地上。他往里收了收,又把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衣下。
青懿晟认出了顾长烬。
阿诚站起来,跟人说了几句话。有人点头,有人拿着木杠离开。少年留在原处,低头摸了摸空着的手腕,过了片刻,才转身走来。
“林辰呢?”李乘风问。
“在那边歇着,寒雪姑娘陪着。”
阿诚指向一段斜倒的石梁。林辰坐在梁下,白发被血粘成几绺,寒雪正替他裹住手掌。再远些,艾莉独自站着,身上的血色比先前淡了许多。
李乘风点头。
“找几块板子吧。兽炉里还有三个人。”
阿诚看着他。
李乘风将青懿晟的伤腿轻轻放下,扶着修罗剑,慢慢站起来。
“我们带路。”
他站稳后,额角已全是冷汗。青懿晟也扶着刀鞘起身,两人相互撑着,走过满地碎石。
没有走出多远,寒雪便追了上来。
她看了看青懿晟的腿,又看向李乘风。
“去找璃他们?”
青懿晟点头。
寒雪回头喊了一声。林辰撑着石梁站起来,饮血剑垂在手边,走近以后,只问了句:“往哪边?”
李乘风指向塌下去的旧道。
阿诚带着几个人,抬着门板跟在后面。
兽炉已没有了原来的样子。
沿路的黑晶全裂了,灰白冷火熄在石缝里,踩过时还会冒出一点烟。吊轨坠在地上,挡住去路,众人便从下面钻过去。青懿晟的腿弯不下,寒雪扶着她绕过一根断柱,鞋底踩上凝住的黑血。
越往里面走,脚步越慢。
李乘风在一面倾倒的炉壁前停住。
“这里。”
那块石板还压在原处。
林辰与几名灰工走上前,试着搬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他便蹲下,用剑削开两侧卡住的黑晶。木杠塞进去以后,几个人一起压住末端。
碎石滚了下来。
板子抬起了一些,阿诚立即往下面垫了两块砖。
青懿晟伸手去扶李乘风,他却已经蹲了下去,朝石板下面看。
先露出来的是一缕金发。
沾着血,贴在蝶兰肩上。
她仍抱着孩子,璃的手臂环在她身后。石板抬开后,三个人都没有动。
寒雪松开了青懿晟。
她走过去,跪在蝶兰身边,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手又慢慢落下来。
“蝶兰。”
炉壁里的碎石还在掉。
寒雪低头替她拨开发间的灰,又叫了一声。林辰站在她身后,握着剑的手指松了几次,最后将剑放在地上。
青懿晟靠着断柱,眼睛落在晓年身上。
那张小脸已经认不出了。
她还记得满月宴上,玄无月抱着他,耳朵红着,迟迟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蝶兰在旁边笑,叫她先吃饭。
青懿晟抬手捂住嘴。
李乘风走到璃身边,俯下身,想将他环着妻儿的胳膊移开。手臂已经僵了,他试了两次,没有搬动。
“那就别再分开了吧。”
林辰从旁边拉来门板,阿诚又铺上几件搜来的衣服。几个人蹲下,托住璃的肩背和蝶兰的身体,慢慢将他们一同移过去。
晓年始终留在母亲怀里。
抬起门板时,一截紫金棍从璃身下滚出,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辰弯腰捡起来。
棍身裂得厉害,金纹早已暗了。他将断棍放在璃手边,停了一会儿,才松手。
众人沿原路往外走。
寒雪跟在门板旁,几次伸手扶住蝶兰散落的衣角。青懿晟走了两步,伤腿便撑不住了,李乘风托住她的胳膊,让她把重量压过来。
回到街口时,天已经亮了许多。
顾长烬的门板旁又添了几个人。抬尸的人放下璃一家,解下身上的外衣,盖住了他们。
寒雪蹲在旁边,把晓年露在外面的手也收了进去。
青懿晟坐下来,望着那一排衣物。
等众人都停下,她又抬起头,目光从林辰、寒雪和艾莉身上挨个过去,最后落在阿诚脸上。
“无月呢?”
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一个消失在眼前的人,怎么会回应,怎么会再出现呢?
青懿晟低下头,双手抵着额头,拇指略微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企图让自己清醒点。
街边有人开始报名字。
一个老人拿着烧剩的木炭,蹲在拆下的门板前,听见一个便记下一个。有人能说出全名,有人只知道绰号。轮到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围在旁边的人沉默许久,老人便留了一行空处。
他写到顾长烬,阿诚纠正了最后一个字。
写到璃,寒雪报了蝶兰的名字,又指向她怀中的孩子。
“黎晓年。”
老人俯下身,慢慢写完。
李乘风看着那块门板。
等木炭再次停下,他才开口。
“还有一个。”
老人抬头。
“玄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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