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不走了！
黄阿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说：“哎哟，老二家的说得在理！那我也不走了！等明儿大伙儿都走了，镇守大人看咱们可怜，说不定就开门了！我就在镇子上找个浆洗的活儿干，总比背井离乡强，我不走了！”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黄阿婆这么一带头，那些原本就犹豫不决、对故土充满眷恋、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的人，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停下了脚步。
“对对对，你们年轻人脚程快先走，我们……我们再留一天看看情况！”
“我……我腿脚不好，实在走不动远路了，还是再等等吧……”
“万一明天就开门了呢？”
刚刚被里正和陈满仓勉强凝聚起来的士气，因为孙氏这一句话和黄阿婆的举动，瞬间土崩瓦解，再次变成一盘散沙。
人群开始分化，大家都指望着别人先走，仿佛别人走了，自己留下就能获得那渺茫的生机，就能免于背井离乡之苦。
就在这人心浮动、进退维谷之际，城墙上传来守门官兵一声冰冷的嗤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哼，都在想什么美事呢？镇守大人有令，一个月内，城门绝不会为外人开启！镇子里的人若要出去，可以，但出去了就别想再回来！你们愿意留在外面等，随便你们！不过……”
那官兵故意顿了顿，抬手指向远处天际那越来越亮的骇人红光，语气带着残酷的戏谑。
“我劝你们抬头好好看看那山火！看这风势，用不了一两天就能烧到这儿！到时候，你们进不来，就只能在城外……等着被活活烧成灰！”
这话如同腊月里的冰水，兜头浇下，让所有还抱着侥幸心理的人瞬间透心凉！
回头望去，那吞噬家园的火龙正张牙舞爪地逼近，留下的唯一结局就是死亡。
“走！快走！” 里正声嘶力竭地大喊。
再也没有人犹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庞大而混乱的队伍，终于开始拼命向南涌动。
孙氏被陈清云死死拽着胳膊，身不由己地踉跄着汇入了逃命的人流。
回头望去，那映红半边天的山火如同催命符，让她明白，留下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可她心里如同刀绞，挣扎着压低声音哀求：“清云，不行啊！咱们走了，巧珍可怎么办？巧珍是我姐姐的女儿，我不能丢下那苦命的丫头啊！”
陈清云咬紧牙关，脚下不停，也压低声音急促地分析。
“你糊涂！巧珍现在根本就不在青花镇里头！她跟着李公子出去，说不定也在南边哪个地方！咱们一路往南找，搞不好半道上就能遇上！” 他这话半是猜测半是安慰。
见孙氏还在一步三回头地犹豫，陈清云把心一横，开始吓唬她：“就算你留下来，又能怎样？
巧珍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家，她能帮你我安家落户吗？她现在还没名没分地跟着李公子，咱们这就急着上门去打秋风，求李家安置？
那不是上杆子让未来亲家看不起，白白让人笑话咱们是打秋风的穷亲戚吗？到时候巧珍还能有好日子过？”
孙氏最在乎的就是巧珍将来能否在婆家挺直腰杆，听陈清云这么一说，立马像是被掐住了七寸，没了主意，带着哭腔问：“那……那你说，咱现在可咋办呐？”
陈清云见说动了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凑到她耳边说：“先跟着大部队走！等咱们真遇上了巧珍和李公子，这现成的理由不就来了吗？
就说这场山火，把咱家的房子、积蓄、给她准备的嫁妆，全烧没了！咱们现在是赤条条逃出来的一条命。”
“那怎么行！”
孙氏立马不乐意了，声音都拔高了些：“巧珍要是没有嫁妆，到了婆家岂不是更让人瞧不起？”
“哎呀你急什么！听我说完！”
陈清云用力捏了捏她的胳膊，继续灌输他的“道理”。
“本来咱俩手里就没攒下多少银子，巧珍的嫁妆原本也厚实不到哪儿去。现在刚好，趁着这场天灾，咱们就跟李家好好哭个穷！
把情况说得再惨点儿。那李公子若是真心喜欢巧珍，看在未来岳父岳母这么‘可怜’的份上，这彩礼……说不定还能多给一些呢！这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孙氏顺着他的话一琢磨，浑浊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贪婪的光。
“也是啊……这样刚好能解释咱家为啥拿不出像样的嫁妆。那李公子瞧着对巧珍也有几分真心，定然会体谅咱们的难处，到时候彩礼多给个一百几十两银子……咱们岂不是就能在镇子上买个像样的小院儿了？”
孙氏的嘴角咧开一道明显的弧线，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青砖瓦房在向自己招手。
陈清云见她也开了窍，得意地朝队伍前面努努嘴，低声道：“再说了，大房这一走，还不知道能不能在甘州落下脚。
老三一家……哼，说不定早就死在大火里了。等风头过去，那鱼鳞册上记载的，咱老陈家剩下的那点田产屋基，还不都是咱家小宝的！”
被孙氏牵着的陈小宝一听，立刻贪婪地嚷道：“对！都是我的！巧珍姐的彩礼也是我的！”
“哎哟娘的乖宝，你的，都是你的！”
孙氏嘴里忙不迭地哄着儿子，心里那点因为抛弃巧珍而产生的不安，彻底被这“完美”的算计所带来的兴奋取代了。
反正李家那么有钱，给的彩礼肯定不会少。
大不了……大不了等彩礼到手，她再从那里面悄悄拿出来一些，给巧珍做体己钱就是了。
孙氏这么想着，仿佛已经将女儿卖了个好价钱，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些，彻底融入了南逃的洪流。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这支庞大的逃难队伍，就像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正朝着林晚晚一行人所在的方向，缓缓而又无可避免地漫涌而去。
前方的道路上，平静即将被彻底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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