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0章 不见
厉刚的嘶吼被法警死死按住,但他的那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深水,在审判庭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在场的法警、书记员、旁听人员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宋建明。
宋建明神色未动,只是平静地宣布:“宣判结束,将被告人带回看守所继续羁押。”
法槌落下,庭审结束。
消息传到江一鸣耳朵里时,他正在省委政法委的办公室里批阅一份关于加强全省看守所安全管理的专项方案。
吴显军推门进来,将一份现场情况报告放在他面前。
“书记,厉刚听到死刑判决后,情绪失控,当场表示有重要情况要交代,并且点名要见您。”
江一鸣拿起报告看了一遍,目光在“要见江一鸣”四个字上停了几秒,随即放下材料,语气平淡:“他现在人在哪里?”
“已经被押回省看守所了。宋庭长那边问,这件事怎么处理?”
“告诉宋庭长,一切按程序办。厉刚的上诉权利告知了吗?”
“告知了。但他没有明确表示是否上诉,只是一直在说要见您。”
江一鸣靠在椅背上,思索了片刻。
他太清楚厉刚这类人了。这种人在仕途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宣判死刑时的那副失态模样,有几分是真的恐惧,有几分是表演,恐怕连厉刚自己都分不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厉刚此刻抛出“要交代”的信号,真正的目的不是交代,而是求生。
他要见自己,是想告诉厉家和那些利益相关者,如果不想办法改变他的命运,他就把掌握的东西交待出来,到时大家一起完蛋。
这是一种典型的困兽之斗,试图用最后的筹码换取一线生机。
“严加看管。”
江一鸣的声音沉稳而果断:“告诉看守所,厉刚从现在起,单独关押,不得与任何同监室人员接触,看守室一直亮着灯,不要提供任何可以知晓时间的参照物,提供食物的话,要不定时供应,防止他通过进食规律推算时间。同时,律师会见必须经过我本人批准,所有会见的全程录像备查。没有我的批准,任何人不得提审厉刚。”
“任何人?”
吴显军确认了一遍。
“任何人!包括省纪委、省检察院、省高院的人,都必须经过我的批准才能提审或者会见。”
江一鸣认真道。
他之所以推动对厉刚判决死刑,并非仅仅为了惩罚他个人的罪行,更是为了撕开那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挖出藏在幕后的更深层次的腐败链条。
厉刚作为市委书记,其手中必然有大量涉及更高级别的腐败线索和利益输送证据。
但厉刚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深知“信息”就是他的命根子,自然不会轻易交出底牌。
也只有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他才会真正感到恐惧,才可能为了保命而交出那些足以撼动整个官场的黑材料。
也因此,江一鸣要求看守所对厉刚进行极端的隔离措施,彻底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防止他通过任何渠道传递信息,或者从外界获取心理支撑,从而彻底摧毁他利用信息差进行博弈的心理基础,让他陷入绝对的孤立与绝望之中。
只有当一个人彻底失去希望,并且确信没有任何外部力量能够介入时,他才会真正崩溃,吐出那些深埋心底的秘密。
没有了时间概念,他的心理防线很快就会在无尽的等待中逐渐瓦解。
吴显军点了点头,转身去落实了。
等吴显军离开后,江一鸣思考着接下来的步骤。
厉刚想见他,那就说明他现在很急。
他为什么急?
因为死刑立即执行和死缓之间的差别,对厉刚来说,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死缓可以不死,但死刑立即执行是真的会死。
省高院虽然作出了死刑判决,但还需要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这个核准程序,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甚至更久。
对厉刚来说,这段时间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手里必然握着东西,赵大奎交代的那些命案、盗墓案,固然能把厉刚钉死,但那些案子毕竟已经暴露了。真正还能用来交换的,是那些还没有被查出来的东西,厉家在其他领域的利益链条、其他接受过厉刚贿赂的官员、以及其他隐藏在幕后的权力保护伞。
这些才是厉刚最后的筹码。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厉刚开口。
厉刚不是那种容易对付的角色。他之所以走到这一步还没有彻底崩盘,靠的就是手里的那些底牌。
如果江一鸣现在就去见他,就等于给了厉刚一个讨价还价的机会,反而会让对方掌握主动权。
江一鸣要做的,是让厉刚自己意识到,除了交代,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让厉刚明白两件事:第一,他背后的那些势力救不了他;第二,他手里那些“筹码”正在一天天贬值。
随后,江一鸣给唐光勇和林海打了电话。
“光勇、林海,你们过来一趟。”
不到二十分钟,唐光勇和林海便一同走进了江一鸣的办公室。
“厉刚的事,我决定暂时不见他。但你们接下来要配合我做几件事。”
江一鸣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第一,加强对厉刚的看管。他现在的情绪极不稳定,既要防止他自杀,也要防止他与外界串通。第二,他律师那边的会见申请,先压一压,理由就是案件处于死刑复核阶段,会见可能影响稳定。第三,密切关注厉家最近的动向,尤其是他们是否在通过其他渠道试图与厉刚接触。”
“书记,您的意思是,让厉刚晾着?”
林海询问道。
“对。他现在急着见我,不是真的想交代,而是想试探。如果我立刻去见他,他就会觉得我迫切想知道他手里的东西,他就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但如果我不见他,他就摸不准我的底牌,只能干着急。这种焦虑感持续一段时间后,他自己就会忍不住往外说。”
江一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补充道:“不过,也不能完全不管他。安排人密切关注他在监室里的言行,记录他每天说的话、提的要求、情绪的变化。如果他有任何异常举动,及时向我报告。”
“明白。”
唐光勇点头应下。
“另外,赵大奎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他目前情绪比较稳定,已经补充了十几份详细的供述材料,涉及厉刚在洪山市、宁江市等多个地方的违纪违法事实。”
“好。把这些材料整理好,作为厉刚案死刑复核的补充证据,尽快报给最高法。”
“好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厉刚在看守所里坐立不安。
尤其是没了时间概念,加上看守所里单调的作息和封闭的环境,这种被彻底“遗忘”的感觉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这种焦虑一直折磨着他。
他每天都会向看守民警提出“要见江一鸣”,从最初一天提两次,到后来一天提五六次,情绪从最初的故作镇定,逐渐变得焦躁。
他一会儿说“有重要情况必须当面汇报”,一会儿又说“不见江一鸣就绝食”,甚至有一次用头撞墙,被值守民警及时制止。
但江一鸣始终没有出现。
厉刚不知道的是,在他一遍遍要求见江一鸣的同时,他每天的情绪变化、每句话,都被写成书面报告,放在江一鸣的办公桌上。
江一鸣每天都会看这些报告,但看完之后就放下,不置一词。
直到第五天,厉刚的情绪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根据看守所的报告,厉刚不再频繁要求见江一鸣了,他开始变得沉默,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不再主动与人说话,但报告中也提到一个细节,他开始频繁地翻看自己的判决书。
“他开始怕了。”
江一鸣看完当天的报告后,对坐在对面的唐光勇说道。
“接下来怎么办?”
“再等两天。他现在正处在心理崩溃的边缘,但还没有完全放弃幻想。他还在想,也许厉家正在想办法,也许死刑复核会出问题。我得让他彻底明白,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江一鸣严肃道:“那就是不讲条件的如实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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