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剑 1
清晨。
当铺里的掌柜浑身哆嗦，颤颤巍巍地躲在柜台后面，眼睛瞟着柜台前一个嚣张的年轻人，大气都不敢喘。
年轻人肆无忌惮地坐在一条长凳上，一条腿踩着，一条腿垂着。他的手里拿着一坛酒，正在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
他喝得并不快，甚至在江湖喜闻乐见的大碗喝酒的人中算得上奇慢无比，似乎非要把一口酒水在唇齿间细细地舔过一遍才舍得咽下，一滴都不愿意浪费。
他不愿意错过任何一点点体验，就像是男人第一次上床一样，只想好好品味。
这是一个剑和酒的时代，每一个年轻人的梦想都是仗剑、纵马、饮酒，顺便有佳人相伴，最后名声响彻江湖。所以很多人闯荡江湖之前，不是先练好武功，而是先学会喝酒。
当然，这么想的年轻人，大多都活不到成名的那天。
他的长相不难看，但也算不上英俊。他穿的衣服有些旧，头发用了一根编织的草绳绑起来。面色颓废，好像三四天没有睡过好觉一样。
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普通，甚至毫无威胁的年轻人，只是简单地坐在这里喝酒，就能让当铺掌柜的怕得尿裤子。
掌柜的开店这么多年，最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摘星楼的人，他一个都惹不起。
摘星楼不是一座楼，而是一群人。他们无所不知，他们无所不能。他们贩卖情报和人命，只要你出的银子够多，他们甚至能替你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
所以他们叫摘星楼。
小莫当然是摘星楼的人。
小莫是摘星楼最成功的也最失败的人。
说他失败，是因为他是一个杀手，但他名满江湖。杀手如果天下皆知，杀人就会变得很麻烦。
说他成功，是因为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成功杀到人。
杀到人还能成功离开，这才是更让人佩服的地方。
小莫依旧在饮酒，但耐心已经不多了，于是他懒洋洋地问道：“这剑你还收不收？”
掌柜的抖得更厉害了。
长街上行人不多。这个时辰，除了早晨的集市会有些拥挤外，大多数固定的店面都是没什么人的。人们的一天刚刚开始，大家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大家都忙得很。
当铺是收抵押、放贷款的地方，如果不是缺钱，谁愿意到这儿来？
小莫很缺钱，所以他现在就在当铺里。
两天前他还是不缺钱的。
即便现在很缺钱，江湖也会有大把大把的人排着队想送给他钱。但小莫选择来当铺典当东西换钱。
典当的是他的剑。
当铺掌柜的怕得就是这个。
……
剑当然是好剑。
剑有一个震动江湖的名字，叫做【雷】。
打雷的时候，声音大的怕人。【雷】出鞘的时候也一样。
所以人人都怕这把剑。
当然，人人更怕这把剑的主人。
这样一把剑，当铺的掌柜自然是不敢收的。
小莫还是在喝酒，他也知道掌柜的没这个胆子。
他在等别的人来。
【雷】是一把好剑，掌柜的不要，也一定有很多人想要。
……
第一批人很快就到了。
“我听说【雷】在这里？”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但听声音也知道来者一定是个年轻人。
“既然【雷】在，那小莫一定也在！”
另一个声音响起，让人一听就觉得声音的主人是个胖子。
“你们要的是剑，但我要的是他的命！”
这是第三个声音。
小莫听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走进了当铺里。
酒恰好喝干。
“拔你的剑出来！”第一个年轻人说道。
小莫认识他。这个人叫叶广。
小莫会认识他，不是因为他的名声很大，而是他的剑很怪。因为他的剑很怪，他的名声也确实不小。
是不是很奇怪？
叶广现在已经拔出了怪剑，剑就指着小莫的鼻子。
小莫说道：“我是来换银子的，我不想杀人。”
叶广说道：“你不想杀人，但我想来杀你！”
话没说完，叶广的剑就刺了过来。
难怪江湖人都说叶广的剑怪，这根本就不是剑，而是一根软塌塌的皮带。
皮带本身不能杀人，之所以能称之为剑，全靠叶广用内力让皮带变得锋利且坚挺。而这种奇形剑的威力，就在变幻莫测。看似一剑刺出，却有可能绕开。正面来的一剑，刺中的，反而是你的后背。
现在剑正刺向小莫的眉心。
小莫还是没有拔剑。
因为不需要。
柔软的皮带灌进去再多的内力，它还是一条皮带。遇上更强横的力量时，它就会软下来。
小莫只用了两根手指就做到了。
叶广的剑尖被扭转过来，像是回头的毒蛇，反口咬在了叶广的手腕上。
这就是小莫的本事。
小莫手中没有剑的时候，他的对手会高三成胜算；但小莫的对手也用剑的时候，那他就一丝胜算都没有！
在剑上，小莫就是最可怕的噩梦！
摘星楼培养萧默二十年，什么都没教，只教了萧默如何用剑。
萧默活了二十年，却对世间很多事情毫无了解。因为他有十年的时间相当于白活。
那十年他都在用剑杀人！
现在叶广想要用剑杀小莫，简直就是笑话！
叶广自己出的剑击中了自己。虽然并不致命，但切开了手上的经脉，叶广今后再也不能执剑了。
见到一同来的同伴被小莫一招打败，那另外的两个人却也没什么反应，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并不值得惊讶。
但这只是他们二人的表情，而不是他们的动作。
胖子已经出手。
连小莫都没看清楚他是何时拔剑的，小莫甚至不知道他的剑藏在哪里。
但现在一剑已出，小莫却不得不防。
这一剑从斜下方刺来，角度刁钻得很。小莫刚刚伸出手指夹住叶广的剑，而这一剑刺来又快又狠，换做旁人，此时已经没有办法再防备这一剑！
但小莫不是别人，他是小莫。
所以他有办法。
在胖子眼里，小莫的身形一动，眼前就如同出现了幻影。再定神时，胖子就看见一只手掌拍在自己肉嘟嘟的胸脯上。
巨大的力量将胖子拍飞，在空中后退了一步，胖子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胖子的短剑此时正在小莫的手里。不是握着，而是扎在他的手心里。
鲜血顺着小莫的左手流下，但这只手却没有一丝一毫地抖动。
躲不过这一剑，那就不躲！
用手接住这一剑，很痛，但不会死。
自己不死，死的就是对手。
这就是小莫的办法。
一掌的力量不足以拍死一个人，更何况拍中的是一个胖子。
他一身的肥肉可以抵抗住大部分的力道，小莫的这一掌除了把他击退，根本不能要他的命。
虽然胖子现在手上没有剑，但小莫也伤了一只手，接下来还不是自己为所欲为？
胖子心中美滋滋地想着。
只要杀了小莫，自己就是江湖第一杀手。摘星楼不仅不会为小莫报仇，反而会来招揽自己，利用自己的名声继续揽生意。
江湖里面，名声就是一切。
杀了小莫，你就比小莫还要有名。
胖子似乎看到了以后自己滋润的日子：无数人前来拜访，无数金银珠宝堆砌一旁，无数美人环绕左右，无数人杀自己，又被无数个自己的护卫杀死……
胖子的美梦持续了不到半个呼吸。
因为半个呼吸之后，胖子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一柄细剑从背后将他刺穿，剑尖直接穿出了胸膛，出现在胖子不可置信的眼中。
第三个人早就出剑了。
小莫这一掌不是要拍死自己，而是将自己拍到了这个人的剑上。
借剑，也能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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