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你能来,我死也值了
柳眉一直在等待机会。
之前每天让身边的婆子去巷口守着,看谢远明有没有去张玉兰那里。
第一日,婆子回来说谢远明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张玉兰没开门。
第二日,婆子回来说谢远明又去了,这回门开了,可他出来的时候脸色灰败,像被人抽了魂。
柳眉听了,嘴角弯了弯。
她知道,时候到了。
这一回她亲自过来守着。
看到谢远明在张玉兰那里碰了壁,窃窃自喜起来。
她觉得,这时候只要有人递个软话,让他觉得自己还被需要、还有人惦记,谢远明心里的天平就会歪。
可光递软话不行。
柳眉太了解谢远明了。
这个男人心软,但也不傻。
她若是主动去找他,他一定会想起那枚玉佩、那些流言,想起张玉兰和孩子的眼泪,然后把她推开。
她得让他自己来。
可怎么才能让他自己来?
柳眉在屋里坐了一整夜,最后想出了一个法子。
她得病。
装病不行。
装病太容易露馅,谢远明一旦发现她骗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理她。
只有真病,病得厉害了,婆子去报信的时候才不会心虚,才能哭得真切,才能让谢远明相信。
柳眉起身,推开窗户。
暮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她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站在窗前吹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开始咳嗽。
柳眉没有吃药。
她让婆子把药罐子收起来,只熬了些姜汤。
可姜汤治不了寒,她的咳嗽越来越重,到了第三日,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起不来。
婆子急得团团转:“娘子,请个大夫吧?”
柳眉摇头,声音虚弱:“不请大夫。你去找谢二爷,就说我病了,病得厉害,想见他一面。”
婆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这日,谢远明正打算出门,被柳眉身边的婆子拦住。
婆子姓赵,是柳眉雇来洗衣做饭的粗使婆子,五十来岁,一张脸满是褶子,看着倒有几分可怜相。
她拦在谢远明面前,喘着气说:“谢二爷,求您去看看我家娘子吧,她病了,病得厉害。”
谢远明脚步一顿。
他认出了赵婆子。
“病了就去找大夫。”他声音很冷,绕过她就要走。
赵婆子跟上去:“二爷,我家娘子说,就想见您一面——”
“我说了,病了找大夫。”谢远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我又不是大夫,去了有什么用?”
赵婆子张了张嘴,被他冷冰冰的眼神堵了回去。
谢远明转身走了。
走得很干脆,头都没回。
赵婆子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回去跟柳眉说了。
柳眉躺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听了婆子的话,她倒没着急。
只是咳了两声,轻声道:“不急。过几天你再去。”
赵婆子不解:“他都这样说了,再去能有用?”
“有用。”柳眉闭上眼,“你听我的。”
又过了三四日。
柳眉的病更重了。
她本就是在风月场里熬过身子的人,底子虚,这一场风寒来得凶,高烧退了又烧,咳嗽不止,夜里盗汗湿透了枕巾。
她瘦了一大圈,眼窝凹下去,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赵婆子看着害怕,这回不用柳眉吩咐,自己就跑去侯府门口等着了。
谢远明从外头回来,远远就看见赵婆子蹲在侯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边,缩着脖子,可怜巴巴的。
他皱了皱眉,想绕开。
赵婆子看见他,扑过来就跪下了。
“谢二爷!谢二爷我求求您了!”
她抱着谢远明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家娘子快不行了!高烧不退,咳了这些天,一口饭都吃不下去。她不让请大夫,也不肯吃药,就说想见您一面……”
谢远明低头看着她,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过了,病了找大夫——”
“找了!”赵婆子哭道,“可她不看!她说了,她这病好不了了,她就想见二爷最后一面,见了您,她就安心了,是死是活都认了!”
谢远明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与柳眉曾经的点点滴滴,想起她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不由得还是心软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
兰儿的脸也浮现在他眼前。
还有小豆芽红着眼圈的倔强模样,小乐哭着喊“我不信你了”的声音。
“二爷,”赵婆子哭得更大声了,“您就去看看吧,好歹一条人命啊!我家娘子虽说身份低微,可她对您是真心的!她病成这样还念着您,您就忍心——”
“够了。”谢远明打断她。
他站在原地,闭了闭眼。
暮春的风吹过来,裹着侯府院子里飘出的饭菜香,还有街上小贩的叫卖声。
一切都那么寻常。
可他脑子里全是赵婆子那句话。
“最后一面”
片刻后,谢远明睁开眼。
“走吧。”他说。
赵婆子愣了一下,随即喜出望外,从地上爬起来,在前面带路。
谢远明跟在她身后,穿过城南的街巷,往柳眉住的那条巷子走去。
他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脚。
到了柳眉的院子门口,赵婆子推开门,朝里头喊了一声:“娘子!二爷来了!”
屋里没有回应。
谢远明在门口站了一息,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有一股浓浓的药味。
柳眉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
看见谢远明站在床边,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二爷……”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浑身没力气,只抬了抬身子又倒了回去,“你怎么来了……”
谢远明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确实病了,病得不轻。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从前那张白里透红的脸如今蜡黄蜡黄的,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咳嗽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谢远明皱了皱眉。
“请大夫了没有?”
柳眉摇头。
“为什么不请大夫?”
柳眉别过脸去,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请大夫要钱。我这些日子没接到绣活,手头紧……况且,这病好不好的,也没什么打紧。我一个孤零零的人,活着还是死了,谁在乎?”
谢远明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
他想起张玉兰。
张玉兰从来不会说这种软话儿。
张玉兰病了,会自己去看大夫,会好好吃药,会把自己和孩子都照顾得妥妥当当。
可柳眉不一样。
柳眉只有他。
“二爷,”柳眉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看着他,“你能来,我死也值了。”
谢远明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我去请大夫。”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柳眉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弯了下。
赵婆子从外头探进头来,柳眉朝她使了个眼色。
赵婆子会意,转身去厨房烧水了。
谢远明请了大夫,又让人抓了药,在柳眉的院子里待了半日。
他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听着里间大夫诊脉、开方、交代赵婆子怎么熬药。
他没有进去看柳眉,只是让人把药钱付了。
大夫走后,他起身要走。
柳眉在里间叫住了他。
“二爷。”
谢远明脚步一顿。
“我不会缠着你的。”柳眉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你来看我这一趟,我已经知足了。你走吧。”
谢远明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他没有回头。
“药要按时吃。”他说,“大夫说了,你这病不轻,得养些时日。”
“嗯。”
“我让人给你送些银子来,你雇个人照看。”
“不用……”
“我说了让人送,就会让人送。”谢远明声音沉了些,“你把病养好了再说别的。”
他说完,推门走了。
身后,柳眉没有再说话。
谢远明走出巷子,站在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
柳眉病了,他不能见死不救。他只是请了个大夫,付了药钱,别的什么都没有。
就算是陌生人,也不可能见死不救吧?
他这么想着,心里踏实了些。
可他不知道。
与此同时,柳眉从床上坐起来,脸上的虚弱褪去了几分,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她端起赵婆子送来的药碗,一口一口喝了。
药很苦。
可她喝得很痛快。
她知道,谢远明开了这个头,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只要他再来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慢慢地,张玉兰那里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张玉兰那边,她已经让人递了话过去。
“谢二爷今日又去了柳娘子那里,待了大半日,还替她请了大夫。”
这话传到张玉兰耳朵里时,张玉兰正在给花浇水。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浇。
什么都没说。
可小豆芽站在门口,听见了。
她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水瓢。
水瓢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她鞋面上。
她没动。
很久很久,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盆开得正好的月季花。
轻轻说了一句:“爹爹又骗人。”
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
柳眉的病拖了半个月,断断续续的,总不见好。
赵婆子隔三差五去医馆抓药,回来熬了端进去,柳眉喝两口就放下,说喝不下。
赵婆子劝,她就掉眼泪,说喝了有什么用,好不好的,也没人在意。
赵婆子把这话传给谢远明派来送银子的人,那人回去又传给谢远明。
谢远明听了,沉默了一阵,让那人继续送银子,别断了。
可他没有再去。
半个月里,他隔两日去张玉兰那里送些东西。
张玉兰还是不开门,但东西收了。
他把点心放在门口,敲两下门,退到巷子对面站着。
过一会儿门开一条缝,东西被拿进去,门又合上。
他知道张玉兰没有原谅他。
但是他想再慢慢等一等。
张玉兰不见他,他也没有纠缠,只是按时送东西。
他在学着做一个规矩的人,一个懂得尊重别人的人。
他甚至觉得,时间久了,张玉兰会看到的。
这天他从衙门出来,路过城南一条街,迎面碰上了赵婆子。
赵婆子手里提着一包药,低着头走得急,差点撞上他。
“赵妈妈。”谢远明叫住她。
赵婆子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手指攥紧了药包。
“二爷。”
“抓药?”谢远明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包,“她还没好?”
赵婆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谢远明皱了皱眉:“我问你话呢。”
赵婆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开口:“二爷,娘子不让我告诉您……”
谢远明心里咯噔一下。
“不让告诉我什么?”
赵婆子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娘子她……她是存了死志的。”
谢远明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赵婆子把药包往怀里搂了搂,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些日子,娘子一直不肯好好吃药。大夫说了,她这病本来不难治,可她不好好吃药,又整夜整夜不睡,身子就越拖越垮。我劝她,她就说——说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早点走了干净。”
谢远明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
“她还说,”赵婆子继续道,“二爷是个好人,是她自己命薄。她不想拖累二爷,也不想让二爷为难。她说等病再重些,就不治了,省得二爷还要惦记她。”
谢远明喉结滚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说的?”
“就这几日。”赵婆子擦了把眼睛,“前日我去抓药,大夫说再这么拖下去,人就真不行了。我回来劝她,她只是笑,说什么——说什么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早走晚走都是走。”
“她还让我别告诉二爷,说二爷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她不想再打扰。我今日碰见二爷,本也不想说的,可……”
赵婆子说不下去了,低着头掉眼泪。
谢远明站在街上,身边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闹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全灌进他的耳朵里。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赵婆子那句话。
“存了死志”。
他想起半个月前去看柳眉时,她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说“你能来,我死也值了”。
他以为那是病中的胡话。
可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就已经存了那个念头。
谢远明闭了闭眼。
“走。”他说。
赵婆子抬头看他。
“带我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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