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
晚上,南舒去看陈青玉。陈青玉还是昏迷不醒,南舒给她把脉时,只觉得她的脉象紊乱,一会快,一会慢。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时,一个丫头奉了向宝凤的命令来请南舒。
南舒去了向宝凤的房间。向宝凤受了重伤,行动不便,这几天都躺在床上运功疗伤。南舒过去时,南卷也在。向宝凤问过红拂后事处理情况,又问起陈青玉的伤情。南舒说道:“祖师婆婆只怕不行了!”
向宝凤费力地坐起来问道:“还能撑几天?”
南舒说道:“可能就这两天的事。”
向宝凤流着眼泪对南舒南卷说道:“我娘死得早,师父对我就如亲娘一般关爱,现在她老人家快不行了,我却不能在床前尽孝……”
南舒南卷忙安慰她:“师父别担心,还有我们呢!”
向宝凤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你们办事一向很牢靠,今天你们去准备准备。让她走得清清爽爽。”两人答应了,她又吩咐了一些事让两人连夜去做准备。
第二天早上,南舒又去看陈青玉。
没想到陈青玉居然醒过来了,她还在丫鬟的扶助下坐了起来,丫鬟正在给她梳头洗脸,她嫌气闷,让把窗户都打开。窗外的阳光被清风送进了房间,房间立时变明亮许多。
见到南舒,她高兴地说道:“你来了,太好了,快把我扶到窗户前面去,我躺了这么久,都不知道对面山上的桃花开了没有。”
南舒过去把她抱起来,放到窗前的胡床上。
正对着窗户的是对面山上的一片桃林,这几天,山上暖和了许多,山顶的桃花也次第绽放开来。万绿丛中到处是朵朵红云。陈青玉指着那片灿如飞霞的桃花说:“那年春天,正是这样的天气,我和飞弟来火岩时经过皮渡河,两岸的桃花像飞雨一般飘落到河上,清清的皮渡河被桃花染成了红色,那景色真是美极了。
飞弟见我对桃花如痴如醉,便记在了心底。后来我们建凌云寨时,他就特地在对面崖边种了几棵桃树。他说,等树长大了,开花了,推开我的窗户就能看到春天;花落了,落花在崖顶飞舞,花瓣轻轻坠入崖下的溪中,我一定会喜欢。可是,还没有等到桃树长大到能够开花,田氏就来进攻凌云寨,飞弟死了,寨子也烧成了平地。多年后,收回这片土地重建凌云寨时,我按照当年的样子建起了这栋楼,我依然住在这个位置的房间。每年春天打开窗,我就能看到对面的桃树。我看着桃树由几棵长成了几十棵,由几十棵长成了一大片。花开的时候,就像大火燃烧了整个山头;花谢的时候,一瓣瓣,一朵朵,飘飘洒洒,归于流水。风送来馥郁的芳香,在梦里,我都能听到花落的声音……”
陈青玉沉浸在她自己的回忆中,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忍不住咳起来。南舒能想象到咳嗽的震动引起伤口崩裂时的疼痛,可是陈青玉却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她依然在娓娓地诉说着。
南卷进来,端了一碗粥,想喂她,却被她抢过去,自己吃了起来。
南卷惊愕地看着南舒,南舒对她使了个眼色。两人都明白,陈青玉这么好的精神,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喝过粥,南卷接过碗,走了出去。她要把陈青玉的状况告诉向宝凤、沈梦遥等人。
在走廊上,南卷碰到宝琛陪着一个老婆婆走了进来。
是兰婆婆。
原来,南舒他们离开八面山后,向恒玉没有食言,他一边处理八面山的事务,一边派人骑着马送兰婆婆来火岩。可是遇到大雨,山石滑坡,路上耽搁了两天,所以今天才到。
陈青玉不认识兰婆婆,她仔细地打量着眼前满头白发的老人,有点迷惑。兰婆婆看到她,非常激动,嘴唇颤抖着,半天才叫出一声“明德公主,兰儿这厢有礼了!”说完,颤巍巍地拜了下去。
陈青玉呆了一下,一声“明德公主”让她明白这一定是陈宫中的人,一句“兰儿”瞬时让她的忆起了前尘往事,那少年时的一幕幕飞速地在她眼前重现。
她费力地站起身来,扶起兰婆婆,说道:“兰儿,快起来,不要行这种大礼了。我早就不是公主了,你就叫我青玉吧!”
兰婆婆流着泪说道:“在兰儿心中,公主永远是夏日荷池边翩翩起舞的明德公主!兰儿有罪,兰儿在这里向公主请罪,请公主亲手杀了兰儿为吴贵姬报仇!”
陈青玉愣了一下:“兰儿,你说什么?”
兰婆婆把那日跟南舒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陈青玉的表情随着兰婆婆的叙述变了又变。兰婆婆说完了,陈青玉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彭贵嫔!”
兰婆婆前身伏在地上,再次叩头请罪:“请明德公主杀了兰儿!”
陈青玉颤巍巍地弯下腰去扶兰婆婆扶:“兰儿,快起来,我不怪你。我母妃之死不是你的过错,你不用自责。”
兰婆婆不起来,她眼圈红了:“可是,贵姬的死却是我的养母彭贵嫔一手造成,母债女还,兰儿愿代养母以死谢罪!”
陈青玉叹道:“我的母妃死后我恨死下毒的人了,我发誓一定要找出她来,我一定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我要她死得比我母妃更惨。可是随着陈朝的覆灭,陈宫所有女子都被俘北上,我亲眼看到她们遭到隋朝当权者的种种折磨,我忽然就不恨了。
身为宫中女子,自己也是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嫉妒、恐惧、仇恨让她们变得心肠狠毒,互相算计,互相残害,自以为得意。可是当大厦倾覆,谁也逃不脱悲惨的命运。母妃没有活到陈朝灭亡的一天,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福分呢?母妃在如花的年龄逝去,她的身影却永远留在了父皇的心中,因为对她的怜惜和歉疚,父皇此后再没有专宠过任何女子,我想母妃如果在天有灵,也是欣慰的吧!想清楚了这些,我放弃了复仇的想法。
兰儿,我宽恕你的养母,我也不怪你,你快起来,我们几十年没有见面,今天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说完又去扶兰婆婆。
南舒忙过来帮忙,好不容易才把两人搀起来。丫头急忙搬了一张胡床放到兰婆婆身边,兰婆婆又行了个礼,才坐下去。
两人聊起了少年时的种种,也聊起了离别后的生活,说到开心处,两人一起大笑;说到难过处,一起为对方揩泪。
南卷亲自送来饮食,两人吃过,又接着聊。
当兰婆婆说到这么多年她一直致力于研究“美人小憩”的解药时,陈青玉突然很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迫不及待地插嘴:“兰儿,你配制出了解药吗?”
兰儿道:“配出来了,配出来了!”一边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匣,打开锦匣,里面是一颗棕色的药丸。
陈青玉把药丸取过来看了又看,嗅了又嗅,很珍惜地托着它,好像又陷入了回忆。兰婆婆把解药交给了陈青玉后,如释重负,叹道:“这味药迟到了六十多年,要不,吴贵姬也不会那么年轻就——”
“这味药可以送给我的徒孙吗?”陈青玉突然打断她的话。
兰婆婆愣了一下:“你的徒孙?谁?难道还有人也中了美人小憩?”
陈青玉招手让南舒过去,对兰婆婆说道:“我这个徒孙被人下了美人小憩,我虽然想尽一切办法,但还是没有能够完全解掉。如果她受了重伤,就可能引起美人小憩突然发作。”
兰婆婆忙拉过南舒的手,仔细地切着脉,过了很久,对南舒说道:“从你的脉象上看,最近美人小憩似乎有发作的迹象,你在用内力压着它,对吗?”
南舒点了点头。陈青玉担心地看着她,随即想到最近这段时间她的体力严重消耗,便没有说什么。只是满怀期待地看着兰婆婆。
兰婆婆说道:“这个解药是我为你制作的,你想送给谁都可以。”
陈青玉把药交给南舒,说道:“快吃了它,吃下去,毒就解了。”
南舒接过药,并没有放进嘴里,却突然对着兰婆婆跪下了。
兰婆婆吃了一惊,忙去扶她。
南舒没有起来:“晚辈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婆婆能够答应。如果婆婆不能答应,南舒也不能吃掉这丸药。”
兰婆婆说道:“你快起来,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如果不是你,我还被囚禁在那不见天日的山洞里,哪能见到明德公主呢?是你帮我完成了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你有什么请求尽管说,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我一定帮你做到。”
南舒说道:“婆婆,我是想,既然还有人下美人小憩,那就肯定不会只有我一个人中毒,我想恳请婆婆割爱把解药药方给我,我可以去帮助更多的人。如果婆婆不愿意,我就只能拿婆婆这丸药去研究了。”
一般情况下,无论是制药的还是制毒的,都不会愿意把独家秘方告诉外人,尤其是经过几十年花费了无穷心血才研制出的药方更不会轻易告诉别人,所以南舒这么说。
兰婆婆笑道:“你起来,我答应把药方给你!”
“真的吗?”南舒又惊又喜,没想到兰婆婆这么大方。
兰婆婆说道:“是真的。我这辈子也没做过什么好事,反而助纣为虐,帮田经安害了不少人。他那个五毒教肆虐江湖,也有我的一份罪过在里面。我想要去帮一帮那些被□□害苦的人,可是年老体弱,有心无力,既然你愿意帮天下人解除痛苦,也是帮我减轻罪过呀!我自然愿意尽我之力帮助你。现在我不仅可以把美人小憩的解药方子给你,还可以把一些我研制出的别的一些奇毒怪药的解法告诉你。”
说着,便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南舒,南舒翻开一看,里面有各种□□的解法,其中果真有解美人小憩的方子,便恭恭敬敬地接过,恭恭敬敬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把解药吞了下去。
陈青玉高兴地说道:“兰儿,谢谢你!”
兰婆婆摇摇头,说道:“说什么谢呢?我这也是完成了一桩心愿哪!”
因为看陈青玉精神不是太好,兰婆婆便主动告辞。南舒一面叫丫鬟把兰婆婆带下去休息,一面自己去请向宝凤她们。
向宝凤她们吃过中饭就等在陈青玉室外了,现在看兰婆婆出去了,便被扶着走了进去。
陈青玉见他们进来,知道凌云派也就剩下这几个人了,心里叹息了一声,脸上却是很平静。她忽然发现红拂、宝琪、南芷不在他们中间,便问南舒。南舒不想让她伤心,也不想让她担心,便撒了个谎,说宝琪去别的寨子检查了,没来得及赶回来,红拂自己受了伤还要照顾受了重伤的李靖,南芷也受了重伤,行动不便,如果陈青玉有什么话要说,她一定会转述给他们。陈青玉也没再问,她看了一眼众人,见大家情绪低落的样子,便安慰道:“凌云寨这次虽然遭逢大劫,但比我当年要好多了,寨子好歹保住了,虽然死了不少人,但老底子还在,东山再起不会有多大困难嘛!你们不要这么沮丧,要有信心。”
大家点头称是,向宝凤答道:“师父,您放心,我们凌云派的生命力强着呢,您好好养护自己的身体,等您好起来了还可以领着我们重振凌云寨的雄风呢。”
陈青玉笑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明白,挺不了多久了。振兴凌云派的重担就交给你和南卷两个了,其他的人也一定会贡献自己的力量的。不过我当年创立凌云派的时候,制定了许多不合适的规矩,既对一些弟子不公平,也束缚了我们的发展,。这次我们能免于灭顶之灾,是靠了所有跟凌云派有瓜葛的人共同无私对敌的结果。所以从今天起,我正式重订班规:以后可以收身家清白品性纯良的男孩子做弟子;嫡系女弟子嫁人后依然是我们的派里的人,她个人只要为凌云派尽了自己的义务,就完全享受我们凌云派弟子的所有权利。以后希望大家一起齐心协力广大我们凌云派。”
大家同声答道:“谨遵祖师婆婆教导!”
陈青玉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所有人都离开了,她又看向了窗外那一山红艳艳地桃花。
晚饭时,陈青玉喝了一碗粥,吃了一点咸菜。
晚上,在睡梦中,她离开了这个奋斗了七十年的恨过也爱过的人世,她走得很平静。
凌云寨没有人哭。大家都知道,陈青玉终于能够和她的飞弟团聚,她是很开心的。
大家把她埋在张翼飞的身旁,隔了四十年的岁月,她终于与他重逢了,他们一起长眠在那一片缤纷的花雨下。
陈青玉逝世后,考虑到兰婆婆孤苦无依,凌云寨决定请她留下来。兰婆婆答应了。大家对她关怀备至,让这个一生坎坷的老人最后终于过上了自由安宁的日子。
埋葬了陈青玉,南舒南卷搀着向宝凤回去,向宝凤边走便指着路边的一些树述说哪一棵是陈青玉带着她们种的,哪一棵是陈青玉自己种的,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南舒和南卷也陪着她流泪。
突然,一个小丫头迎着她们跑过来,焦急地叫道:“夫人,小姐,你们快去,三小姐不好了!”
南芷!三人大惊,向宝凤对南舒说:“我这伤没好,走不快,你不要管我,快去看看!”南舒答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南芷和杨正途住在前院的一间客房里,因为她不仅受了重伤还导致孩子胎死腹中,向宝凤特意派了一个丫头来伺候她。杨正途的伤势本就不重,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已经基本恢复了。可是南芷不知怎么回事,身体却一直不见好转,她长时间发着高烧,昏迷不醒,自从滑胎之后下身一直血流不止,南舒和向宝凤想了许多办法也没有止住她的血。怕她难过,陈青玉去世的消息也没告诉她。
看着她的脸变得越来越白,生命一丝一丝地溜走,南舒心急如焚,今天早上,她去看南芷,见杨正途和丫头不在,便悄悄地在她耳边说道:“南芷,你听着,我要告诉你,我知道你给我下药是鬼迷心窍,可是我当时没有怪你,现在祖师婆婆请兰婆婆给我彻底解了毒,我更不会怪你了,你不要因为这件事折磨自己。这件事除了琪哥没人知道,我答应你,我永远都不会跟正途哥哥说的,你要有活下去的愿望,现在正途哥哥为了你,天天在自责,说自己不该带你来龙山,他憔悴了许多。为了他,你也应该醒过来。”
南芷的手动了一下,南舒见了,忍住内心的激动,握住她的手,说道:“南芷,我知道你一定会醒的,我去叫正途哥哥!”
说完,站起来就要走,裙摆却被南芷扯住了。南舒低下头,见南芷的眼睛睁开了,带着一种央求的神情看着自己。南舒虽有不解,但还是又坐下去,她帮南芷盖好被子,柔声问道:“南芷,你想说什么?”
南芷盯着她看了一会,轻轻地说道:“谢谢你。”
南舒握着她的手摇了摇,说道:“你我不用言谢,你的心思我懂。”
南芷问道:“二师姐,我差点要了你的命,你为什么不恨我?”
南舒说道:“因为你我从小就是姐妹,妹妹会犯错,那是做姐姐的没有足够关心妹妹。你爱正途哥哥,我一开始根本没有注意到,即使偶尔觉得你有点不对劲,我也没往心里去。我无意中抢了你的意中人,最后还伤害了他,也伤害了你,这都是我对不住你们,所以,你怎么对我都不过分,我绝不会恨你!”
南芷的眼中泛起点点泪光,她说道:“二师姐,你对我真好,小时候,我闯了祸,你来帮我收拾;我受了欺负,你帮我讨回公道;我被师父处罚,你就陪我一起罚跪……即使我去年那样对你,你都替我考虑,把这事瞒着正途哥哥。我一直妒忌你有那么多爱你的亲人和朋友,为自己没有亲人自伤自怜。我多么愚蠢呀!祖师婆婆、师父、师叔、大师姐、你,师妹们哪一个不是我的亲人呢?哪一个不爱我呢?
还有正途哥哥从一开始就把我当妹妹,他的母亲也把我当自己的女儿,可是这一切我全都视而不见,只一心追求我无法得到的东西。我明明知道正途哥哥对我从来没有男女之爱,他一直喜欢的就是你,但我还是把怨气撒在你身上,认为是你把他抢走了。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如果你不在这世上了,他一定会爱上我的。可是我还是想错了,即使你离开他了,即使他娶了我,即使他对我很好,他的心里还是只爱着你。”
南舒说道:“要忘掉一个在心里装了那么多年的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你要给正途哥哥时间。”
南芷笑了,那笑容中有苦涩,有辛酸,她问道:“你能忘掉宝琪大哥吗?”
南舒的心一震,是呀,她不可能忘了宝琪,即使他下落不明,即使他们不在一起,他的根也永远扎在她的心中。
南芷注意着她的脸色变化,说道:“你不可能忘记,对不对?即使去年你答应嫁给正途哥哥,你的心里还是装着宝琪大哥,就像正途哥哥心里一直装着你,就像我的心里一直装着正途哥哥一样。我早就明白这一点,但不愿意承认,所以我做了一些强求的事情。那日正途哥哥知道你中了毒,担心得不得了,立即就要跟着你的父母和李桐来龙山,我心里很不舒服。侯清月给我□□的时候告诉我,这种毒世上无人能解,所以我当时确定你是必死无疑的。但是,我也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我怕你没死,我怕正途哥哥知道你的毒是我下的,我不来确定你真的死了我就不能放心,于是我坚持要跟他来龙山。
出发两天后,我就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时,我知道刚刚开春,来龙山的路难走,一个孕妇爬山涉水并不安全,为了孩子想,我应该回潭州。但我就是鬼迷了心窍,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继续向着龙山来了。”
南舒说道:“你怎么那么傻?你如果告诉正途哥哥怀孕的事,他一定会陪你回潭州的。”她没有因为南芷的小心思生气,而是真心设身处地替南芷着想。
南芷说道:“你说的我当时也想到了,凭借我怀孕这一点确实能把他留下。但我知道,即使他留下来了,他的心里也会整天不安宁,时刻挂念着你,与其让他魂不守舍地陪在我身边,还不如让他看到你死了,这样他就死心了,以后就会一心一意对我了,所以,我没有告诉他。二师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
南舒安慰她:“作为妻子,知道自己的丈夫爱着别人,心里难过是正常的,你不用自责。”
南芷再次笑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南舒看到这个笑容心里就想哭,那是一种悲伤绝望的笑。
南芷接着说道:“后来,我们就进入了辰州,一入辰州我就觉得气氛不对。以前我经常单独一个人在辰州行走,知道我是凌云寨的人,没有任何山贼敢动我。但这次一路上我们受到不少山贼的骚扰。来到龙山以后,我找了几个认识的土人打听,他们说辰州境内有名的山贼都去围攻凌云寨了。我们吓了一跳,便抓紧时间赶路。谁知刚到凌云寨,五毒教和山贼就包围了整个山。
我们没有休息一下就投入了战斗。那时候我后悔极了,早知道我死也不该让正途哥哥来的,这时候我更不能告诉他我怀孕了,因为他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拼死保护我的。你知道他的武功还不如我,我不能让他分心,所以只好咬着牙上阵。我遇到的第一个强敌就是侯安玄,他在打斗时注意到我总是有意无意地护着肚子,看出我不敢使出十分力气,便专攻我的肚子,我一下被他打得手忙脚乱。正途哥哥看出不好,便来帮我,却被侯安玄一掌震出好远,摔倒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晕了过去。
侯安玄逼近他举剑就刺,我情急之下飞过去想帮正途哥哥挡开这一剑,可是我自己却被侯安玄刺中胸膛,他紧接着又给我补了一掌,我一下子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移了个位置,一大口血喷涌而出,趁着我不能还击的时候,他一脚踢向我的肚子,我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痛,便失去了知觉。后来听说是你们赶回来,把侯安玄他们给吸引走了,我们才没有遭他毒手。我真后悔呀,我因为自己的私心害得正途哥哥受伤,害得我的孩子还没有见过阳光就失去了性命,我怎么这么坏呀!”
南芷悔恨得使劲揪自己的头发,南舒急忙抓住她的双手,劝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不要再想了,正途哥哥的伤已经痊愈了,你好好调养身体,你们将来还会有孩子的。”
南芷惨笑道:“是吗?我还可能有孩子吗?二师姐你是个大夫,你难道不知道我的伤已经没得救了吗?”
南舒被她看得低下了头,其实,她早就知道南芷的内脏受到重创,又因为滑胎出血过多,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只是她和师父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想了一切办法维持她的生命,现在,不过就是拖一天算一天罢了。
南舒心中有个不好的预感:南芷昏迷了这么多天,今天不但醒过来了,还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只怕又是回光返照!
她的心揪得紧紧的,南芷突然大咳起来,脸一下就胀得通红,南舒急忙把她扶起来给她拍背,南芷喘着气说道:“二师姐,我不行了……我求你一件事……”
南舒说道:“你说,无论什么事我都给你办到……”
南芷说道:“我的孩子是被我自己的私心害死的,可是如果没有那个侯安玄也不会死得这么惨,你一定要替我报仇,好不好?”
南舒含着眼泪说道:“好,我一定会去找他报仇。你放心。”
南芷又抓着南舒的手恳求道:“我还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南舒点着头:“好。”
“不要让正途哥哥知道我是被侯安玄害死的,他要知道了一定会去找侯安玄报仇的,他的功夫远不是侯安玄的对手,只能白白送了性命。”
南舒忍不住哭出声来,南芷对杨正途真是用情至深,为了他可以做一切事情,临死最后一个愿望也是关于他的。
“嘭”一声,门被推开,杨正途闯了进来,他在楼下听到南舒的哭声,知道不好,便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
南芷见到他,露出了欢喜的笑容,叫道:“正途哥哥!”一如少时初相见那般亲热。
杨正途忙走过去,南舒把位置让出来,杨正途抱着南芷的肩膀,说道:“南芷,你醒了!真是太好了!”一边说,一边惊疑地看向南舒,南舒摇了摇头。他的脸立时变白了,紧紧地搂着南芷,下巴靠在南芷的头上,眼里溢出了泪水,却不想让南芷看见。
南芷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杨正途的脸,摸到了一滴泪,她轻声道:“正途哥哥,我真开心,你的泪水也会因为我而流……”
杨正途一下嚎啕起来,他抓住南芷的那只手,说道:“南芷,你要好起来,你一定能好起来,等你恢复了,我们就回潭州,你做衣服,我画画,我们不哭,我们天天笑,好不好?”
南芷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花:“好,你说话要算数哦!”
“算数,我答应你的一定算数!”杨正途的声音中全是颤抖。
南芷的脸上浮现出一片红晕,她伏在杨正途的怀里,慢慢睡着了。
杨正途死死地抱着她,除了流泪,什么也说不出来。
南舒抓住南芷的手,把了一下脉,还好,南舒真的只是睡着了。
这个时候,丫头过来说陈青玉的灵柩即将出发,请南舒下去。南舒不放心南芷,交代了杨正途几句,便出门了。
等南舒跑回院子,南芷已经咽气了。她躺在杨正途的怀里,脸上还是南舒出去时的那抹笑,死在杨正途的怀里,她一定很满足。
南舒身子一软,哭了起来。
杨正途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看着痛哭不已的南舒,轻轻说道:“不要吵,南芷喜欢安静——”
南舒拖着沉重的身子离开南芷住的房间,她不想打扰南芷。
恍惚中,她好像又看到了儿时的南芷,穿着粉红的小绸衫在桃林中跑来跑去,她一会嗅嗅这朵花,一会摸摸那朵花,调皮地问身后的师父和师姐:“你们说,我美还是花美?”
南卷逗她:“你呀,就爱臭美,世上哪朵花都比你美!”
南舒附和:“师姐说得对,桃花可比你美多了!”
南芷撅着嘴,扑簌簌几滴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扑到向宝凤的怀里,带着哭腔说道:“师父,师姐欺负我!”
向宝凤抚着她的头安慰她:“不要听她们的,这世界上没有那朵花比我的南芷更美,你就是我们的花仙子!”
“真的吗?”南芷破涕为笑。
“真的。”向宝凤肯定地说。
“噢,我是花仙子啰!”南芷欢呼着跑入桃林深处,在她身后,是一瓣一瓣随风飞扬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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