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低徊愧人子
东宫正乱作一团,李象的房内,奶娘、宫女、太医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太子妃已经醒过来,抱着李象“儿”一声“肉”一声哭得肝肠寸断,李承乾急得团团转,一群妃子及女性亲眷分站在床的两旁。
一名小宦官通报了一声,太子让贺兰楚石和南舒进去。宫中诸人立即让开一条路,南舒走向李象的床时,感觉有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自己,顺着视线一看,原来是侯清月。
侯安玄的杀母之仇,南舒一刻都没忘,回京之后,便想着如何复仇。她曾经夜探侯府,但发现侯府戒备森严,侯安玄和侯君集居住的院子埋伏有不少武林高手,还有十几条凶狠的狼狗。南舒估量了一下实力,知道自己想要杀掉侯氏父子中的任何一人都无法全身而退。一旦自己被抓或者被杀,都会给李府带来巨大的灾难。权衡之后,南舒决定不采取暗杀或者刺杀的手段,她要等待时机,搜集侯氏父子的罪证,利用法律光明正大地置侯家于死地。至于侯清月,南舒也不会让她好过。
侯氏兄妹都知道南舒不会放过他们,他们也想除掉南舒这个威胁,只不过南舒防范严密,他们暂时也无法下手。这一点双方都心知肚明,就看谁先找到机会。
侯清月回京后,一改以往喜欢到处招摇的习惯,王侯贵妇的宴会几乎不出席,皇帝组织的狩猎活动也不参加,长安大街上出名的酒楼也不去了,深居简出,倒像一个隐士。这是几个月来南舒第一次见到她,虽然她的眼神能杀死人,但南舒只是看了一眼,便漠然移开了视线。
李承乾见到南舒的一刹那,眼中露出一丝惊喜,他说道:“南舒,是你啊!你来了,我儿一定有救了!”他的声音很响,“南舒”两个字一出,南舒便感到又有一双眼睛像箭一样射来,她想一定又是侯清月,也没放在心上,救人要紧。
走到床边,就着太子妃怀里看了一眼李象,南舒脑子里“轰隆”一声响起了一声巨雷。她借着为李象把脉,平息了一下心情,然后对李承乾说道:“这屋子里的人太多了,空气不好,对病人不利,还请诸位都出去。”
李承乾忙下令众人离开李象的院子,只留下几个贴身的侍从候在外面。等众人都走了,南舒让一名宫女取来一杯热水,在宫女退出去时吩咐她把大门关上,等她照办以后,南舒拿出一丸药,用热水化了给李象服下。
过了半个时辰,李象睁开了眼睛,他叫了一声“爹”“娘”,太子和太子妃都激动得抱着他哭了。南舒吩咐李象好好卧床休息,院内保持安静,并且请太子妃这两天亲自守着李象。
等激动的情绪平定下来,李承乾问南舒李象中的是什么毒。
“美人小憩!”南舒答道。
很明显太子和太子妃都没听说过这个毒,南舒便仔细跟他们解释了一下,没有提及自己中毒那一段故事。太子夫妻二人得知儿子差点就要没命,都吓出一声冷汗。
“据你说来,这种毒应该是梁陈时宫中诸妃争宠用的,后来随着南陈的灭亡,这种毒也消失了,现在为什么又出现了呢?”李承乾不解。
“也许陈朝懂这个毒的宫人还有活着的?或者她们还有传人?”南舒也不明白。但是,联想到侯清月有美人小憩,而且她刚才在东宫,李象就中毒了,这未免太巧合了。但是,美人小憩服下后,并不是马上就毒发的,中间需要好几天,所以毒应该不是今天下的。可是侯清月有什么理由要给李象下毒呢?
李承乾一直注意着南舒的脸色,见南舒露出疑惑的神情,知道她肯定一时也搞不清楚,想想还是对宫中的人不放心,便派人去查宫中诸人的来历。
趁李承乾出去吩咐人了,南舒装作无意地问太子妃:“想来太子家宴,与宴者不是家臣便是亲戚,刚才我看见陈国公侯君集的夫人和小姐都在场,原来侯府与东宫还是亲戚呀?”
太子妃因南舒救了李象,甚是感激,见有问,便如实相告:“陈国公是张良娣的舅舅,张良娣是因陈国公的关系进宫的,所以对这个舅舅一向很是感激。而张家不在京做官,平时有什么事,张良娣都是找侯夫人和侯小姐来商量的。前年侯小姐随哥哥赴任去了南方,有一年多没见了,听说前不久刚回来。”
前不久刚回来,李象就中了美人小憩,看来,这药是侯清月下的无疑,只是侯清月又不是李承乾的妃子,她争什么宠?不对,她是张良娣的表妹,张良娣是太子的妃子,自然是张良娣争宠,她提供□□呀!
想通了这一层,南舒忍不住同情起太子妃来。她平时给一些高官显贵的夫人或妾室看病、解毒,也隐隐听她们谈起太子对太子妃不冷不热,而专宠张良娣。太子妃成婚七年只生了李象一个孩子,而张良娣入宫五年,生了四个孩子,而且大儿子还是太子的长子,可以想见李承乾对张良娣宠爱之深。刚才虽然只是瞥了一眼,没看清张良娣长什么样,但她身上那华贵的衣服,那通身的气派,倒盖过了太子妃的排场。
有妻妾的人家就一定会有斗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为争丈夫的宠爱,为争家产,没几户人家不是斗得你死我活的。自然,在这样的人家,上到夫人公子下到家丁仆妇都会卷入,稍微不甚,可能就成了牺牲品。而皇家为了争夺统治天下的权利,兵戎相见更是常事,比如当今皇帝夺取皇位的经过,现在还常常被人暗中提起;现在太子和魏王的斗争也趋于白热化。李象还这么小,仅仅因为他是嫡长子,挡了别人的路,便注定要被人算计。
南舒暗暗叹了一口气,想想当年李承乾向自己求婚,如果当时自己答应了,现在会不会就像太子妃一样被冷落呢?自己的孩子会不会也如李象一样被人算计呢?她忽然庆幸起当年李承乾落花有意,自己流水无情来。
“南舒姑娘,你在想什么呢?”太子妃见她神游物外的神态,便温柔地问道。
南舒急忙收回自己的胡思乱想,对太子妃露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只是在想怎么给小皇孙调理身体呢!”
太子妃看到她的笑容,露出极端惊讶的神情,她专注地看着她的脸,一点也没听到她的刚才说什么。南舒被她看得发毛,问道:“太子妃,难道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太子妃忙收回自己的视线,掩饰道:“没有,没有,姑娘笑起来的时候,很像我认识的一个女子,只不过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既然都不在人世了,自然不好再问。于是,南舒给李象开了几副调理的药,又将李象的奶妈和伺候的宫人叫进来,给他们嘱咐了一番照顾病人的注意的事项,便向太子妃告辞了。
太子妃赏了她许多礼物,让一个宦官给她送出来。
南舒从李象的院子里出来,就见到贺兰楚石等在外面,他打发宦官把赏赐的物品送到宫外马车上去,然后对南舒说:“太子想见你!”
南舒说道:“我是来解毒的,现在任务已经完成了,天也要黑了,我还要赶回去呢,就请千牛大人代我向太子辞行,我就不去了。”贺兰楚石这时已经升任东宫千牛。
贺兰楚石挡在前面,对她行了个大礼,南舒忙避开。贺兰楚石说道:“太子刚才反复交代,一定要请姑娘过去一趟,姑娘不去,在下没法交差,还请姑娘体谅一下在下的难处。”
南舒被他缠得没法,只好随他去了太子的寝宫。
进了太子的房间,南舒看看这间房,发现里面的陈设跟自己八年前来给太子疗伤时相比没什么变化,包括用阎立本的画做的屏风都还在,只是稍显旧了一点。
太子正坐在桌边看书,听到南舒的脚步声,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是欢喜的笑容,让人依稀回忆起了多年前南舒每次来给他敷药时,他那高兴的神情。南舒向他行了个礼。李承乾扶起她,把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回,说道:“你没变!还像当年一样。只是,你为什么没有穿明黄色的纱衫?我记忆中的你,总是穿着黄色的纱衫,露出明媚的笑容,直视着我的眼睛,叫着‘李公子’,跟我谈一些你在江湖上的见闻……那时多么好呀,我常常被你的江湖吸引,恨不得自己也能成为一名侠客,跟你一起诗酒江湖,快意恩仇。”
南舒说道:“可是你终究是太子,是大唐的储君,未来的皇帝,不可能随我去江湖。而且,江湖也并非总是有诗酒,总能快意恩仇,也会有□□,也会有很多的无奈。”
“是吗?”太子似乎也不惊讶,他平静地问道:“这么多年,你在江湖上都经历了什么?”然后,他的视线落到她的头发上:“你还梳着姑娘头,难道那么大的天下,你还没有找到一个能陪你游山玩水的郎君?”
南舒的心痛了一下,她想起了被她逃婚的杨正途,想起了杳无音信的宝琪。可是,这些都没必要告诉太子,她笑了一下,说道:“找个郎君多麻烦,还是一个人好,自由,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太子一直注意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南舒眼中闪过的一丝伤痛,虽然稍纵即逝,却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知道她一定有什么不想告诉自己的事情,也不想勾起她的伤心事,便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虽然你没有成家,可是有自由。我却被自己的小家和国家给捆住了手脚……”
南舒能够体会他复杂的心情,想起他们这么多年一直兄弟相争,他一直被置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也真不容易,便说道:“既然你不想被捆住手脚,为何不退出?”
李承乾脸上露出意思苦笑:“如何退出?如果有选择,那年秋天,你拒绝成为太子妃的时候,我就会选择退出,那样便不会有兄弟相逼,不会有妻妾争宠,我便是一个单纯的人,我可以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可是,我的身边有许多一直爱我的人,比如我的母亲长孙皇后,比如我的奶娘遂安夫人,她们都对我寄予了很大的期望,我不忍心让他们失望。我身边还有许多一直信任我效忠我的人,比如你的哥哥李德謇,比如贺兰楚石,我不能丢下他们,让他们成为我的敌人攻击的对象。最关键的是,我是嫡长子,无论将来谁当太子,只要我没死,对他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他一定不会放过我,所以,我只能撑着,即使撑得很辛苦。”
见南舒很认真地听他说话,他突然笑了起来:“你又露出了悲悯的神色,每当这个表情出现在我的梦中,我便感到很温暖,它总是提醒我,曾经有一个人是理解我的,这让我感到快乐。”
南舒说道:“你现在妻妾满室,儿女绕膝,难道不觉得快乐吗?为了得到你的心,他们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取悦你,甚至不惜做出一些越出常规的事来。你这么被人爱着,被人需要,为什么不能感到快乐呢?”
太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痛苦地说道:“难道在你的心中,就是这样想我的?我就是一个肤浅得只想要被一群女人围着献媚,自己沉浸在温柔乡中飘飘然的人?”
“以前我不这么认为,可是现在我觉得你跟任何一个妻妾成群的男人没有区别。你娶了一个太子妃,又娶了一大堆妃子,你嫡庶不分,偏心独爱;生了一大堆孩子,却把他们置于危险之中。你心中对皇帝偏爱魏王不满,觉得是他宠得魏王觊觎你的位置,可是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今天,李象中毒的事不就像你被魏王算计一样的吗?都是做父亲的惹的祸,却要孩子来吞咽后果!”南舒一点都不客气。
“南舒,这么多年你的脾气一点都没改,还是那样坦率!”刚才南舒说话的时候,李承乾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这世上除了南舒,没有人会这么直接地说出对他的看法。他沉默了一会,再次开口:“不过,你说的总是实话,这次象儿中毒,肯定是争宠的结果,我刚才查看了宫中诸人的来历,没有看出什么疑点,我也没有证据证明是谁干的,但是,我以后一定会注意不再宠妾灭妻,会让宫中所有人明白嫡庶是有区别的。”
南舒想,他明白了就好。她不想管他的家事,说这么多,只是不想一个无辜的孩子白白被夺去生命。
看看天黑了,南舒向太子告辞,太子派贺兰楚石送她出宫。
回到家里,李府已经吃过晚饭。李崇珊让人把热着的饭菜端给她,在她吃饭的时候,顺娘缠着她,向她汇报自己练功的情况。吃过饭,南舒指导了一下顺娘的武功,便回东院休息。
刚进后院,就听到一阵悲伤的琴声,是李桐在弹《蓼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榖,我独何害。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谷,我独不卒。
李桐边弹边唱,琴音凄伤,歌声中夹着哽咽。李桐的琴和舞都深得红拂真传。当年在打败吐谷浑的篝火晚会上,就是因为一支舞与侯安玄定情。红拂生前,李桐每天都会跳上一两个时辰,自从红拂死后,李桐便不再跳舞。想母亲了,便弹《蓼莪》。
在三个孩子中,红拂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小女儿,李桐从小乖巧、懂事、孝顺,一直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除了在与侯安玄的婚事上,从来不曾拂逆过父母。即便如此,红拂为了帮助李桐完成心愿,也愿意瞒着深爱的丈夫,与侯夫人一起想办法送侯安玄和李桐去南方。如果不是侯府老夫人的突然逝世,李桐早就与侯安玄成婚了。无论结果如何,红拂对女儿的那份舐犊之情却是无人能比的。可是最后她却死在侯安玄手上,李桐一直不能接受最爱自己的母亲被自己最爱的人杀死的事实。白天怕引起李靖伤心,她总是强颜欢笑,晚上她睡不好,常常从梦里喊着“娘”哭醒过来,几个月下来,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
南舒静静地站在一棵桂树下听着,泪水一颗颗掉落在满地的落叶中,发出轻轻的“簌簌”声。秋风吹起,黄叶跳起伤心的舞蹈飘走了。
南舒擦干眼泪,走上她们姐妹俩住的小楼。琴声停止了。李桐的房间没点灯,她背对着房门,趴在琴桌上啜泣。听到南舒的脚步声,她也没有回头。
南舒走到她身后,轻轻地抚着她的背,让她哭。不知哭了多久,她才停止哭泣,南舒叫青青打洗脸水,她自己点燃灯,递给她一条手绢。李桐接过手绢,揩掉满脸的泪水,南舒说道:“阿桐,娘已经去了。娘走的时候说过,要你快快乐乐地活下去,你这么整天哭,把自己的身体都搞垮了,你怎么对得起娘?”
李桐的眼泪又出来了,她抽抽噎噎地说道:“是我害死了娘,如果不是我说漏了嘴,娘就不会知道你中毒的事,也不会去龙山,更不会刚好赶上那场战斗。我最最不能原谅自己的就是自己爱上了侯安玄,让娘操心不说,还眼睁睁地看着他杀死了娘,我却不能替娘报仇……”
“你是娘最疼爱的女儿,娘就是怕你想报仇而伤害了自己,所以临终前反复交代你不要报仇,你忘了自己答应过娘的吗?报仇的事让姐姐来。姐姐闯荡江湖那么多年,自有办法,你不要再想这件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孝顺爹爹,帮助嫂嫂好好操持这个家。”
青青已经打来了洗脸水,南舒接过去,绞了脸布,替李桐擦干净脸,说道:“今晚你好好睡觉,明天早上跟我去四合堂。”
“去四合堂干什么?”李桐眼里的泪水还没有全部干,鼻头红红的,不解地问。
“你在潭州学了一年的药,虽然主要的药材已经会认了,大部分药理你也掌握了,可是学得还不精。刚好四合堂药房里准备招几个学徒,我觉得你挺适合的,就请管药房的先生给你留了个名额。”
南舒见李桐一直沉浸在丧母的悲痛里不能出来,觉得这不是办法,便想给李桐找点事做,与他人的交往可以转移注意力,繁忙的工作可以忘却悲伤,刚好四合堂招学徒,她便给李桐报了个名。
李桐知道姐姐的想法,也不想让姐姐担心,便答应了。
(https://www.dingdlannn.cc/ddk27028/213636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