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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美景良时难再会


  依然是那个别具风情的小院,依然是那片湛蓝的湖水,水面上已经有几片铜钱大的荷叶在随波摇荡。李承乾侧坐在湖边的小船上,对着湖水发呆。他今天着了一件深蓝的长袍,墨色的长发用一根长丝带束着,身体显得比平时瘦弱了许多。不知为什么,南舒总觉得他的背影写满了落寞。

  贺兰楚石通报了一声便退了出去。李承乾转过头来看着南舒,脸上立即露出了欢喜的笑容,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再次拒绝呢,没想到你还愿意来。”

  南舒道:“前日公子相邀,我因为四合堂最近很忙,无法赴约,还请公子恕罪。今日若还不来,就太对不住朋友了!”李承乾笑笑,示意她上船。

  南舒跳上船坐好,李承乾便熟练地划起桨来。

  船到湖心亭,南舒跳上岸走进亭子,李承乾系好船也走了过来。

  李承乾与数月前相比,脸上瘦了一些,精神还好,只是眉间多了一层愁思。这几个月的斗争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南舒说道:“你瘦多了!”

  李承乾笑道:“是吗?瘦了好啊,以后打起来,人就更加灵活了呀!”

  南舒吃了一惊:“以后打起来?你要跟谁打?跟魏王?还是……皇帝?”

  李承乾依然笑着:“你不要紧张嘛,这不还没打吗?”

  南舒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道:“其实所有的人都知道,你们兄弟终究会兵戎相见,只是不知道最后的结果罢了!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将会有多少无辜的人会因为你们而丧命!”

  李承乾说道:“我知道。可是现在弓已经拉满,容不得后退了——魏太傅去世后,我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了!”

  这一点南舒也看出来了。魏征是当今朝廷最敢直言进谏的大臣,也最被皇帝看重,所以皇帝去年才将他派去教育太子。有他在,没谁敢提出换太子,朝中大臣也不敢贸然采取倒太子的行动。可是魏征一死,没有了顾忌,朝中的形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些忌讳魏征的都跳了出来,一个个争权夺势,拉帮结派,想尽办法消除魏征的影响,他们在攻击魏征的同时常常把太子的一些过失添油加醋地渲染,作为魏征没有教育好太子的罪状。皇帝对太子也越来越疏远了,自从魏征死后就没有再召见过太子。

  “你别看父皇在魏太傅生前对他好得不得了,太傅病重时,父皇每天派去探望的人一个接一个,父皇还把为自己修建小殿的材料,全部送去为太傅营构大屋,甚至还亲自带着虽与太傅之子订婚但还没过门的衡山公主一起去看望他,可是禁不住人走茶凉,太傅逝世不过两月,父皇也就忘了他的好了。就像父皇当年跟母后感情多深呀,可是母后仙逝之后,父亲左一个妃子又一个妃子封着,左一个儿子右一个儿子生着,除了母后的冥寿,什么时候能想起母后当年对他的好呢?母后弥留之际,请父皇好好待我们兄弟,他答应得好好的,可是现在却眼看着母后的两个儿子骨肉相残,他什么都不做。你说说,他这个丈夫这个父亲当得合格吗?还是当了皇帝的人都会变得这么无情?”

  对于这种事,南舒不好评价什么,只能听李承乾发泄对皇帝的不满。其实李承乾说得也没错,皇帝虽然貌似很疼爱他的这些儿女们,但实际上却一直在害他们。他确实疼爱李承乾,给东宫派的人都是他信任的大臣,但是他又同时把最好的东西给了魏王,引起兄弟二人的猜疑。当年,他也很疼爱吴王李恪,给了他许多兵权,并且寄予厚望。幸亏李恪是杨妃的儿子,而杨妃又是隋炀帝的女儿,朝中大臣当年都参与过反隋起义,一旦李恪上台,杨妃当了皇太后,这些大臣一个个必得人头落地,所以大臣们一致坚决反对,才使皇帝收回兵权,并将吴王外放到蜀中。否则,现在只怕就不止两兄弟相争了。

  南舒想安慰李承乾,可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悲悯地看着他。

  李承乾笑了:“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虽然决战势不可免,但是我会小心的。今天请你来也不是为了说这些话让你担心,而是希望你能兑现你自己的诺言。”

  “我的诺言?”南舒绞尽脑汁想以前自己答应过李承乾什么,可是想了半日也没想出来,她只好一脸愧色对李承乾说道:“对不起,我……”

  李承乾一直充满希望地看着她苦苦思索的脸色,见她没有回忆起来,心里忍不住难过,他将难过压制在心中,脸上依然笑着提醒她:“那年你离京的时候,曾经答应过我,如果我们有朝一日能重逢,你要把自己在江湖上吃过、看过、经历过的一切都讲给我听的。”

  经他一说,南舒记起来那年她离京时,李承乾在驿站送她,她确实说过这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这么多年我给忘了。”

  李承乾笑道:“没有关系,这么多年我常常想,你在哪里呢?你在干什么?你过得开心吗?你现在跟我讲一讲吧,我真是很想听呢!”

  南舒看着他期盼的眼光,一丝愧疚袭入心头,虽然把他当做朋友,可是这么多年,自己还真没怎么想起过他。为了弥补,她便把自己在外漫游的经历一一道来:在东北随室韦老猎人捕貂、挖参;看高丽人祭奠三足乌;在东海上被台风吹到一个小岛上,自己如何死里逃生;在南海救渔民,看渔民采珠;在岭南吃各种热带水果……

  她讲得绘声绘色,他听得津津有味。她也讲了回潭州之后与五毒教展开的斗争,但讲的比较简略。

  李承乾对她讲的每件事都很感兴趣,她每讲完一件事,他都要问许多问题,并深恨自己不能亲自去经历一下。等南舒讲完了,他羡慕道:“你真厉害,经历过那么多或者有趣或者凶险的事,可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去这些地方了。”

  南舒安慰他:“你不要灰心,等你当上皇帝了,不是可以微服私访吗?既可以游山玩水还能体察民情,一举两得呀!”

  李承乾笑了笑:“那要看我有没有那个命登上皇帝的宝座了!”

  正在这时,突然一只白色的大水鸟“刺啦”一声从岸边新生的芦苇丛中冲天而起,好像受了很大的惊吓。两人吓了一跳,顺音看去,只见岸边一只大肥猫跑掉了。肯定是这只大肥猫觊觎水鸟很久了,趁水鸟不注意便发动了突然袭击,可是大水鸟很机警,没让大肥猫得逞。

  这种猫偷袭鸟的场面南舒见多了,不以为意,而李承乾却呆呆地看着水鸟飞走的方向,若有所思。半晌,他说道:“你看那只水鸟,好不容易在岸边筑了一个巢,被猫一吓就弃巢逃跑了,你说是不是很可惜?它为什么不反击一下呢?它有那么尖利的喙,要逐走肥猫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啊!”

  南舒说道:“遇到危险逃跑是动物的本能,放弃一个巢可以再筑,最多浪费一点时间和力气而已,战斗则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在动物界,最高的法则就是生存,为了生存,它们做一切都是合理的。”

  李承乾若有所思,沉思了一会,说道:“我不会做一只仅仅只是为了生存而生存的水鸟,我要活着,还要有尊严地活着,我不会让一只肥猫轻而易举就把我赶跑的。”

  李承乾的意思很明确,南舒感到很担心。其实,南舒是一个从不向困难低头的人,她的行为准则就是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但是,两王争储斗争已经白热化。她觉得有一把无形的利剑悬在空中,随时都会砍下来,剑锋过处,腥风血雨,千万人人头落地,可是她却无法阻止,她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李承乾见到她脸上沮丧的神色,安慰她:“不要担心我,不到最后关头,我不会轻易出手的。”

  南舒笑了笑,她自己知道这个笑是那么无力。

  两人无语,望向天际。血红的夕阳已经接近地平线,在它即将坠入黑暗的一刹那,它似乎在奋力往上跳跃,但很快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入了深渊,夜幕降临了。

  贺兰楚石带着几个仆人打着灯笼来接两人,李承乾请南舒上船,他自己划着小船驶向岸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到桂木桨拨动湖水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出了府门,两人分道扬镳。

  南舒骑着马,满腹心事。月亮还没有出来,长安城一片黑暗。

  “嗖”的一声,一支箭掠过南舒的发髻飞了过去。

  有人要杀自己。南舒反应极快,赶紧抓住马鞍,身子一个侧翻,躲过了紧随其后的几支箭。马受到惊吓,在街上狂奔起来。树上、房后很快跳出十来个穿着夜行衣蒙着脸的人,举着兵器,挡住了南舒的去路。

  南舒用力抓住马缰绳,两腿一夹,马在奔跑中腾空跳起,从蒙面人头上跃过。这匹马跟随南舒多年,走南闯北,经历过许多险境,极通人意,知道南舒处于危险之中,撒开蹄子跑了起来。背后又是“嗖”“嗖”声不绝,南舒从兜里抓了一把石子用劲撒了出去,只听到数声“扑通”声,想必是追赶的人被打中穴道倒了下去。

  那些人没有骑马,很快就被南舒甩在了身后。马跑了很长一段路,再拐一个弯就是安兴坊的坊门了,马速渐渐慢了下来。

  马突然长鸣一声停了下来——街口被一群人堵死了。十几个蒙面人骑在马上,手上的弓拉满了对着南舒,人虽多,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们冷冷地盯着南舒。最左边的一人手一挥,十几支箭便冲破黑暗飞了过来。他们配合得极好,有专射头的,有专射脚的,还有专射马的。

  电光石火之间,南舒便飞了起来。同时手上的石子也掷了出去。几个蒙面人应声落马,但更多的人打马飞奔过来。南舒刚落地就被他们围在中间。她的马刚才被箭射中,现在已经躺在了地上。南舒想要使出轻功逃走,可是蒙面人在马上,位置比她高,他们使的是长兵器,知道她轻功好,已经封锁了她头顶的逃跑方向。

  既然没法逃,那就决一死战吧。南舒拔剑就向离她最近的一人刺去,那人提枪抵挡,其余的人也用枪一起攻向她的后背。南舒凭借着自己灵活的身体在枪林中躲来闪去,那些人的枪也刺她不中。但是,她的剑是短兵器,无法与□□对抗,而且又没有马,以下对上,打得很狼狈。而蒙面人的包围圈却越来越小,她的闪避空间也越来越少。眼看着就要毙命于此了。

  突然,南舒听到背后传来两声惨叫,然后就觉得来自背面的攻击没有刚才那么密集了。她趁机一剑挡开前面的□□,并以极快的速度从侧面抢到一杆枪。有了枪,她没有刚才那么被动了。虽说她的枪法不怎么样,但胜在她的灵巧,几□□去,蒙面人都被她逼得后退了几尺,趁着这个空挡,她用枪在地上一撑,便跃出了包围圈。

  这时她才看到,有一个个子高高的没有骑马的蒙面人正在用一杆枪对付三个骑马的蒙面人。看来,刚才是这个高个子的蒙面人救了她。见到她已经冲出了重围,他虚晃一枪,骗得一个骑在马上的蒙面人身子一晃,他便趁势把这人生生推下马,自己一下跃上马背,打马就跑,经过南舒身边时,向南舒伸出一只手,南舒知道他是想拉自己上马。看这人的身手,武功是相当了得,轻功也是一等一的,虽然不能分辨他是敌是友,但也顾不了那么多,先离开这个地方要紧。于是南舒便抓住他的手,借力上了马,坐在高个子蒙面人的后面。

  一匹马载两个人有点吃力,跑的速度不快,后面的人很快策马追了上来。南舒一只手紧紧抓住蒙面人的衣服,另一只手则不断用石子打那些追兵。虽然也有几个人被打中穴道掉下马去了,但大部分人却还在追赶,并且,他们又开始放箭了。

  高个子蒙面人似乎对路很熟,他赶着马很快就跑到了安兴坊外面的街上,正好这个时候,有一支打着灯笼在巡逻的军队听到急促的马蹄声,都向这个方向跑来。那些追兵远远地看见了,都赶紧撤退了。高个子蒙面人把南舒放下马,掉转马头向另外一个方向跑去。南舒追在后面叫道:“喂,恩公,请留下尊姓大名,容在下今后报答!”

  那人已经跑出几丈远,闻言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打马跑了。

  南舒觉得那眼神似曾相识,可是因为隔得太远,看不清楚,心里感到很遗憾。

  这时,巡逻的士兵已经赶过来了,带队的正是宝琛,见到南舒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他大吃一惊,忙问起事情的经过。南舒把自己在回家路上的遭遇讲了一遍。宝琛一边派人去追刺客,一边派了人送南舒回府。

  回到李府,南舒没有跟家里人说今晚的遭遇。躺在床上,她久久不能入眠。她在思考那些蒙面人的身份。很明显,这些刺客的箭法很准,枪法娴熟,马上作战得心应手,一定是军营里的人。联想到侯安玄回京后就在十六卫里当差,要调动一支军队是很容易的事。

  母仇未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暗杀了,太不划算了。南舒下定决心,一定要加快报仇的速度,要在下一次侯安玄有机会对自己下手前先把他给解决了。

  她又想到那个救她的人,虽然没有看清那人的长相,可是他看她的那一眼,却似乎藏着许多复杂的情感,他是谁?自己认识他吗?

  第二天早晨,宝琛派人把南舒受伤的马送了回来,李府这才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事,大家都很后怕,李崇珊说什么也不让南舒出门。自打上次李德謇受伤以后,李崇珊整日忧心忡忡,生怕一家人再出个意外,稍有风吹草动就把李府的人都看管起来,不许他们随意外出。李德謇嘲笑她变得婆婆妈妈,南舒和李桐好像从她的叮嘱中看到了一丝红拂慈爱的影子,心里都很难过。便尽可能不去拂逆她。

  南舒没事可干,便到后花园去习武。经过竹林边时,见到杜若生长的区域已经是杂草丛生,心里有点痛,便让碧玉给她找来花锄,她要把杂草锄掉。

  碧玉看着她挥舞锄头,几次差点锄到自己的脚,便叹道:“自小姐你离开长安后,宝琪公子几乎每天都来这里,他伺候杜若花格外上心,那几年杜若花生机勃勃,一到夏天,整个李府都笼罩在杜若花的香气中。这两年宝琪公子不在,杜若花没人打理,开的花一年不如一年了。”

  南舒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宝琪在自己走后的那几年,原来天天都来这园子里!那要一种怎样的心才能做到?

  “我听说当年宝琪公子本来有机会去北方前塞的,后来因为想到小姐可能会在潭州,所以不顾尉迟夫人的反对,坚决去了南方,为此,尉迟夫人还到我们夫人那里哭诉呢!”

  南舒的心隐隐疼了起来,那个时时把她放在心里的宝琪现在上哪去了?他已经失踪了一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到底遇到了什么?

  不行,不能就这样等待,她要去找他,哪怕把龙山掘地三尺,哪怕走遍天涯海角,她都要找到他。

  可是,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她必须为母亲报仇。昨晚侯安玄终于对她出手了,说明他已经沉不住气了,只要他沉不住气,她就能抓到他的弱点,并加以利用,一举摧毁他。

  吃过午饭,趁李崇珊午睡,南舒穿上男仆的服装悄悄溜出府。她去了东市的潇湘客酒家。这个酒家是南卷两年前让人在长安开的,虽然凌云派不想牵扯政治,也不想把生意做到中原和北方,但是,在长安、洛阳两京各开一家酒家,对打听消息、了解朝中的局势还是大有帮助的。同时凌云派有人上京,也有了合适的住所。

  潇湘客酒家主卖江南菜,主打樱桃酒。菜式大都是钱福麟设计,融合了江南各地菜式的优点;樱桃酒使用南卷的秘制配方,打开酒坛整条巷子便氤氲着浓浓的樱桃香。京中的南方籍官员和商人很多,他们只要到潇湘客酒家吃过一回便再也忘不了,于是隔三差五就要来上一次。经过他们的褒扬,许多北方籍的官员商人也来光顾,所以不到一年,潇湘客的名声就传遍了整个长安,每天的生意火爆得不行。但是,因为不想引起官府的关注,潇湘客一直没有开分店,只是把店面扩了又扩。

  回长安后,为了不引起侯府的注意,南舒一直没有来过潇湘客。今天是她第一次登门。她从前门进去,虽然已经是下午,可店堂里依然人头攒动,座无虚席。小二见到她,忙问道:“客官您几位?”

  南舒道:“就我一个。”

  小二把她领到靠里面的一张两人桌前,送上菜单,南舒不看菜单,说道:“我就来一道白沙泉水炖白鹤,一道火烧岩土裹飞龙。”这两道菜的名字其实暗含了四个地名:白沙井、白鹤泉、火岩、龙山,这是凌云派的暗语,只要听到这两个菜名便知道对方是本派中人。小二听了她报的菜名知道是本派众人,说道:“好的,客官您稍等。”然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说道:“烹制客官点的这两道菜需要费不少工夫,客官如果愿意,不如先到我们内院赏赏梨花,慢慢等。”

  南舒随着小二向内走去,在内院见到了掌柜的。南舒给他看了自己的玉牌,掌柜的忙行了个礼,说道:“属下乌毅,早听说二小姐在长安,可没有二小姐的召唤,属下也不敢贸然拜访,还请恕罪。”

  南舒也不跟他客气,说道:“我这次来,是想让你给我找几个人暗中监视侯府大公子侯安玄,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

  乌毅答应了。南舒让他把得到的消息交给在左卫的宝琛。因为南舒考虑到侯安玄肯定也派了人来跟踪她,所以不想让人去李府或者四合堂,以免引起侯安玄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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