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苦楝树下 二

　　“怎么会呀！”柳思健一边把牛往那棵苦楝树上拴，一边接着说，“只要是答应的事情，我肯定会做到的！”栓好了牛，一抬头，看到前方不远处另一棵苦楝树干上，拴着一匹枣红马，就问，一定是她骑来的吧？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因为在这偌大的一片苦楝树林里，除了他和她，是再没有别人的！

　　她就跟他说了这匹马的故事。原来，她跟随爹爹在近中镇上做榨油生意时，她爹爹就养了一匹马，毛是深青色的。它是匹公马，很通人性。每次出去拉芝麻，她的爹爹到人家院里看那芝麻品质的好坏，就把它留在别人家院子前面。

　　它从不乱跑，不，是压根儿就不会动一下。她的爹爹进院时，它是怎样，待到出院子，它还是怎样——就那么直梗梗站着。

　　有时候，她也会跟爹爹一起进寨子去买芝麻。爹爹叫她看着车子和马，但她以为没事，就到人家院子里去。她想看看爹爹是怎样买芝麻的。

　　什么样的芝麻，出什么样的价钱？她想学，真的想学。买家和卖家的心事是不同的。买家希望价钱低些、再低些；卖家是正相反，希望价钱高些、再高些。

　　因此，不可避免地，就会出现争论。买家想要压价，而卖家想要抬价。

　　她就站在旁边看，看得入神，就把院前的车和马给忘了。

　　但是，那马突然叫起来，而且是厉声大叫。惊动了她和爹爹，赶忙出院来看，就见一个男人，在牵它，像是要把它牵走。

　　真若牵走，损失可就太大了——那马居然都知道这一点，所以就用它的厉声大叫来向主人报警。

　　另有一次，她随爹爹买芝麻回来，当时，已是傍晚时分，路都看不见了。

　　为了尽快到家，她的爹爹又选择了从那条小路绕行。因为这路近嘛。然而，走着、走着，它却忽然立住，不走了。她的爹爹着急回家，就赶它，见还不动，便用鞭子抽。

　　但它忍受不住，也只是叫，就是不走。这让她的爹爹意识到必有缘故。下车去一看，原来车前是一个坑，车子真要掉进去，可就别想出来了！

　　而这，还只是两件比较有代表性的事件，别的作为，它还有不少哩！

　　因此他们对这匹马非常看重、非常喜爱。可是，让人痛惜的是，这样一匹好马，最终却死于非命！

　　那是一个寒冬，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这雪压塌了马棚，而这匹马，就被砸死在棚子下面了！

　　她和爹爹悲痛至极，但也无可奈何！

　　但她们不愿吃它的肉，而是把它埋葬起来！

　　不只如此，当她的爹爹得知它配过种的那匹母马下了驹子之后，就把那马驹买回来，不惜出高价——这马驹可是它的后代啊！

　　而这马驹，不用问，就是这匹枣红马！

　　柳思健听她说了这个让人悲痛的故事，也很感叹，不由得多看了这匹枣红马几眼。

　　但与此同时，他也知道了他跟她是不能比的。

　　别的什么都不说，只就她有马这一点，便足可以证明：这绿衣少女家境实在要比他柳思健的家境好——而这绿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六天前他才认识的冯玲儿。

　　看着这匹毛色油亮正值壮年的枣红马，柳思健呆住了，因为这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他家跟她家是比不了的，在境况上！

　　但也就在这时，冯玲儿却问：“柳大哥，你怎么走得这么累？居然满脸是汗，肩背部的衣服，也都浸湿了！”

　　柳思健瞒无可瞒，只得如实说来！

　　冯玲儿听了，满是歉疚地说：“柳大哥，是我害你受了这样的苦！”

　　柳思健连忙说：“不！不！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想！是呀，往这里来，骑着那头慢慢悠悠的老牛，是吃了些苦！可是，我得到的，却会更多——比人精子去近中镇卖麦所得的利，还要多出十倍乃至百倍哩！”所以举出人精子卖麦的例子，自然是因为他俩说过这件事情。

　　但是冯玲儿却睁大了眼睛，满是疑惑不解，因为不知他所谓“利”，自何而来！

　　柳思健就把自己平常过的是什么日子，多么孤苦寂寞百无聊赖，只是编柳筐等事向她说了。她听了，也很感叹，但是，接着，就又笑了，说：“既然这样，那我以后就多多叫你出来散心，好不好？”

　　他本来想说，还是不要太多，因为骑这老牛到这里来，实在是费时费力呀！但也就看到了她纯真的笑容，而这就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了，只好也笑一笑，说：“好呀！”

　　他是轻松愉快的，感觉整个人都像在飘，这是从未有过的！

　　而她，从始至终，那宛如晴空一般灿烂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她带他在苦楝树林里走，告诉他哪里哪里是她曾经玩过的地方，玩了什么游戏；她还说哪里哪里是她发呆的地方，为什么发呆，却不得而知了；她还说她在哪里哪里采到了蘑菇，拿回家去炒了吃，特别美味，让人难忘。总之，看她的模样，这片林子，就像是她的，而柳思健，就像是她的好朋友，被她请来做客的。

　　主人殷勤好客，朋友从容豁达，相互给予的，都是轻松快乐。

　　后来，二人走到一个水塘边。这水塘不小，宽有五六十米，长有七八十米，深有两米左右。然而可惜的是，里面已经没有水。只有在底部，也就是中心最深处，还有一片烂泥洼！

　　她指着这水塘，说：“柳大哥，你知道吗？在我十三四岁的时候，这里还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水塘，里面满满当当都是水，泛着清波。水里还有鱼，我哥和他们那帮小伙伴儿，就下去摸鱼，还真摸到不少哩！”说至此处，也就感叹，“短短四五年时间，谁知就成这模样了！”

　　柳思健也感叹，说：“我们寨里，也是这种情况。在我小时候，水塘还有不少，后来，就一个一个干涸了！”接着，他就说出最担心的事情：要是只管这样下去，不用太久，人们就会没水可用没水可喝了！

　　说这样的话题，非常有意义，但却也非常累，是让人心累。

　　所以，冯玲儿就又开始说别的。她不想累，也不想柳思健累，因此，就只挑轻松有趣的话题说。柳思健跟着享受到的，自然也就是轻松快乐。

　　不知不觉，已是酉时初刻。

　　太阳西斜，落在树梢之下。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因为夏日天长嘛。

　　不过却还是不得不分别了，因为柳思健骑得可是牛，走起路来慢慢悠悠，再要晚了，是一定会落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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