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8章 人回来，心没回来
可林凤娇姐妹不一样。
俩人不用下地干活，专心守着她，事事顺着她，样样迁就她，生怕她不舒服、生怕她受半点委屈。
这两天，是她瘫痪两年以来，过得最滋润、最省心、最体面的两天。
不用饿肚子，不用忍干渴，不用躺脏床，不用熬寂寞。
人人顺着她、伺候她、迁就她。唐花妹躺在柔软干净的被窝里，闭着眼，心里透亮。
她也不是真糊涂，她心里清清楚楚——不是所有人都该这么伺候她，是凤娇姐妹心肠太好、太厚道、太心软。
可越是被人这般细心捧着、耐心伺候，她心里就越贪恋这份舒服。
她暗自打定主意：下午安分一点，不再瞎折腾、不再乱吆喝。
把这两个好心的人留住，多享几天清福，多过几天不用受罪、不用煎熬的好日子。
她只知道，自己太久没享过这种福了，能舒服一天，便是一天。
“那好吧，我就躺床上，你也去收拾收拾吧，一会儿我有事再叫你！”
吃饱喝足后，她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经傍晚。林凤娇在火房里做饭，林美娇带着几个孩子在院里玩。
“凤娇，做好饭没有，我饿了！”唐花妹在房里大喊。这几天吃得好，睡得好，身子骨感觉渐渐好转，说话底气足，声音都比以前响亮了。
“婶子，菜还没做好，做好马上给你端过去！”林凤娇手里抓着一把刚从坛子里挖出来的酸大菜在切。
这几天没有去乡里买菜，也没有卖肉的来村里，自家搪瓷罐子里的肉也吃得见底。现如今，只能有什么吃什么。
炒菜的时候，林凤娇看了一眼外面，心想，王兴国咋还没回来。
她又不由自主想起昨夜那场磨人的折腾，心里的委屈和悔意，瞬间又翻涌上来。
那一整晚，她几乎没合眼。刚躺下就被喊渴、刚迷糊就被喊饿、好不容易消停片刻，又是尿床、又是吵闹，敲着木板墙不肯停歇，硬生生熬了她一整夜。
她经历过独自带孩子，她下地扛过重活、吃过苦、挨过累，从来没觉得哪件事比伺候唐花妹更磨人心性。
带孩子累，孩子有睡觉的时候，干农活累的是身子，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可伺候老人累的是心，是无休止的精神消耗，时时刻刻提着一口气，半点不敢放松，日夜被折腾、被拿捏、被使唤，让人身心俱疲，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
这短短两天，比她在地里埋头干半个月重活还要煎熬。想着这些，手下的刀切到指甲盖她才反应过来。
她甩了甩浆糊一样的脑袋，专心做饭。不一会儿，做好饭菜，招呼妹妹拿碗出去给孩子们盛饭。
林凤娇盛起一碗饭，先喂老人。
就在大家都坐在饭桌前吃饭的时候，院子的门推开了。
原来是王兴国和刘红艳他们回来了。
孩子们听到外面的声音，放下碗筷，飞奔跑到院子，“爸爸回来了，喔，妈妈也回来了！”
蒋小天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刘红艳，“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小天虽然也十多岁，个头差不多跟刘红艳一样高，但孩子毕竟是孩子，妈妈永远是他心里最亲的那个人。
刘红艳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啊，我的天天长这么高了，妈妈这几年不在家，可怜了我的宝贝。”
妞妞跑到王兴国跟前，用生涩的眼神看着刘红艳，在她的潜意识里，这个人曾经是她的妈妈，后来爸爸又跟她说，她自己的妈妈已经过世了。这弄得她有些糊涂。
王兴国搂住女儿，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美娇和林凤娇听到外面的动静，也都跑来院子，见他们回来了，心里长松一口气。
在黑灯影影中，刘红艳穿着一条长裙，长发披肩，皮肤白皙，脚下穿着一双白色皮鞋。姐妹俩看着她都在暗中叹了口气。
去了城里果然不一样了!
王兴国停好自行车，解下车上捆绑着的行李。
这边刘红霞也停好车子，提醒姐姐。“姐，快进去看看妈吧，已经瘦得不成样了！”
刘红艳跟林凤娇姐妹俩打了声招呼这才想起母亲，院子里灯火昏昏，煤油灯的光晃晃悠悠，相比城里的灯火通明，刘红艳一时间还没法适应。
她抬脚跨进昏暗的卧房。一股混合着药味、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直冲鼻腔。
床上躺着的母亲，已经枯瘦干瘪，两腮深深凹陷下去，一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散在枕头上，身上盖着旧被套，整个人看着只剩一把骨头。
刘红艳站在床前，没有往后躲，可那满脸的嫌弃根本藏不住，眉峰紧紧皱着，眼皮微微往下耷拉，眼神扫过母亲狼狈的模样，从头到脚都透着不自在，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她压着心底的膈应，开口问道：“妈，怎么搞成这样了？你哪里不舒服啊？”
唐花妹躺在被窝里，眼珠子死死盯住眼前的女儿。
几年不见，刘红艳打扮得光鲜亮丽，长裙垂落肩头，长发披散，皮肤养得白净，脚上一双白皮鞋干干净净，浑身都是城里人的体面。再看看动弹不得、瘫卧在床上的自己，一身病痛，人不人鬼不鬼。
两相一比，唐花妹心头一股火气蹭地就窜了上来，怒火中烧，胸口一起一伏。
她嗓子哑沉沉的，话里全是刺骨的冷意：“哪儿不舒服？我浑身都不舒服！这几年你死到哪里去了？你心里还记着我这个老不死的吗？”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就僵住了。
刘红艳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万万没想到刚一见面，迎来的不是嘘寒问暖，反而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
她勉强扯出一点客套的笑容，敷衍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回来了？”唐花妹冷笑一声，眼神刀子一样剜着她，“要不是王兴国跑到城里把你硬拽回来，你肯踏回这个家门半步？你在外头吃香喝辣快活逍遥的时候，可曾想起家里还有一双儿女，还有我这个老不死躺在炕上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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