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夜袭
暮色沉底,夜幕彻底吞尽芒山余辉。
墨色苍穹覆压南疆大地,月华稀薄,夜色暗沉,整座南诏北大营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漆黑之中。
白日里被强制驱使劳作,受尽奴役压榨的十万岭南百姓,结束了一整天繁重苦役,被南疆守军粗暴驱赶着羁押回北大营囚牢之内。
此地是南疆藩镇专门圈禁外来掳民的重狱大营,高墙围筑、铁锁封门、营区连片,层层封禁,本该戒备森严、刀兵不离,日夜有人轮守巡查。
十万黎民,皆是苗战击败严国忠后,从岭南属地强行掳掠而来的。
长夜降临,囚营之内死气沉沉。
没有灯火通明,没有人声喧哗,只有连片低矮囚屋透出的压抑死寂。
十万百姓身心俱疲、伤痕累累,连日劳累早已榨干了所有人的力气,人人蜷缩在冰冷草席之上,无声喘息,默默承受着异乡为囚的苦楚,眼底只剩麻木与黯淡。
而负责镇守看管北大营的南疆武士,亦是彻底松懈下来。
连日全境征役,四处调兵,南疆兵力被拆分殆尽,驻守囚营的士卒早已身心倦怠。
白日严苛督工、层层看守,紧绷的神经熬至深夜,早已再无半分警惕之心。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
营墙四周、哨塔之下、门禁两侧,原本该轮岗值守、昼夜戒备的南疆守军,尽数卸下紧绷姿态。
有人斜靠高墙垂头打盹,有人弃了兵刃就地蜷卧。
总之大部分人三三两两瘫坐一团,各自背靠背,鼾声如雷,不仔细听还以为是狼群在哀嚎。
整个北大营的守备力量,彻底陷入了涣散松弛的状态。
就在这片慵懒死寂无人戒备的深夜,芒山暗影之中,骤然涌出一片肃杀黑影。
千道身形屏息凝神,甲胄暗藏,兵刃敛锋,步伐轻捷无声,借着沉沉夜色掩护,飞速朝着北大营方向合围突进。
李曜一身玄色劲装,身姿孤挺凛冽,周身气场沉凝如渊。
叶川紧随身侧,神色沉静,时刻留意四方动静,警惕周遭一切变数。
二人一前一后,统领着千名岭南亲卫,悄然压至北大营外围暗影之中。
这一千士卒,皆是从岭南苦役中遴选而出的精锐青壮,人人身负故土之恨、怀救同胞之心。
今夜整装待发、潜夜奔袭,个个战意内敛、心神坚定,只为破开囚营枷锁,解救身陷苦海的同乡百姓。
“动手。”
李曜薄唇轻启,一字落定,无声传令。
话音未落,千名亲卫同时动身,身形如鬼魅掠夜,兵分多路,悄然合围北大营四门。
没有震天喊杀,没有明火照亮,只有利刃破风的轻响,身形掠地的微声。
驻守外墙、哨塔的南疆士卒尚且沉眠睡梦之中,根本未曾察觉灭顶危机已然临头。
待亲卫近身、利刃抵喉,沉睡的守军才骤然惊醒。
可一切为时已晚。
猝不及防的突袭、毫无征兆的夜袭,让本就倦怠松懈的南疆守军彻底慌了阵脚。
残存的百名守卫士卒仓促起身,慌乱抓刃、勉强格挡。
可他们此时睡意朦胧,面对突然偷袭早已心神大乱,连完整的阵型都无法结成,只能靠肌肉本能做着最徒劳的抵抗。
短短数息之间,零星的兵刃碰撞、短促的厮杀惨叫,骤然划破南疆深夜的死寂。
可这般抵抗,脆弱得不堪一击。
百人残守,面对千名蓄势待发、战意滔天的精锐亲卫,实力差距宛若天堑。
不过数个回合,零星格挡尽数被破,仓促反抗尽数镇压。
南疆守军自知无力回天,伤亡数人之后,彻底丧失所有战意,再无半分顽抗之心。
剩余士卒纷纷弃刃跪地,垂头俯首,彻底投降。
整场突袭,快得惊人,顺利得诡异。
前后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壁垒森严、羁押十万百姓的北大营,便被李曜、叶川二人率军彻底攻破。
营门锁碎,高墙洞开,层层封禁尽数瓦解。
囚牢之内,十万麻木度日的岭南百姓,骤然听见外头厮杀停歇、枷锁碎裂的声响,纷纷挣扎起身,透过囚窗望向门外漆黑夜色,眼底满是茫然与惊惧。
直到看见身着同乡样貌、身形挺拔的青壮士卒伫立营前,看见那一双双悲悯温和、不含恶意的眼眸,悬在心头数年的惊惧惶恐,才稍稍松动。
十万身陷牢笼的岭南子民,就这样毫无波折、轻轻松松,彻底挣脱了南疆的禁锢枷锁,重获自由。
可越是顺遂,越是诡异。
夜色风止,战场肃清。
满地弃刃、遍地降卒,偌大一座羁押十万重犯的核心囚营,守备兵力竟寥寥无几。
李曜立在营门正中,晚风拂动衣袂,眼底没有破营的欣喜,只剩沉沉的疑虑与凛冽的警惕。
叶川亦是眉头深锁,站在一旁,望着空旷松弛的营区守备,心底惊疑不定。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忌惮与困惑。
太顺利了。
顺得超乎常理,顺得处处透着蹊跷。
北大营羁押十万掳民,按理说是管控最严的囚牢重地,关乎苗战数年奴役劳力的根本命脉。
按照藩镇驻军常理,如此规模巨大、承载核心劳力的大营,最少需配千人精锐队日夜轮守、层层布防,方能稳控局面、压制十万百姓。
可今夜亲眼所见,整个北大营内外,算上哨塔、门禁、巡场等所有守军,加起来竟不足二百人。
区区二百人不到,看管十万囚民,怕是连最基础的轮防值守都彻底废弃。
这绝非南疆藩镇的治军风格,更绝非苗战谨小慎微、城府深沉的行事手段。
处处反常,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叶川眸光沉凝,低声开口,道出心中最深的疑虑,字字审慎:“殿下,此事不合常理。”
“十万百姓羁押于此,乃是南疆奴役劳力的根基命脉,重中之重,
按规制,至少要有千人队驻防看护,昼夜轮值、严防死守,绝无懈怠可能。”
“可如今整座大营守备不足二百人,还多是老弱,防备形同虚设,松懈至此,未免太过蹊跷,
苗战素来心思缜密,断然不可能犯下这般疏漏致命的错误。”
空荡的守备,诡异的松弛,背后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变局。
李曜微微颔首,眼底寒芒暗敛,沉声道:“无需妄自揣测,抓个人过来,一问便知根底。”
“带两名投降的守军过来。”
叶川并无异议,当即示意亲卫押人。
片刻之间,两名瑟瑟发抖、惊魂未定的南疆守军,被押至二人身前。
二人跪地垂首,浑身颤抖,早已没了半分守军的傲气,只剩满心惶恐。
在李曜沉稳凌厉的目光压迫之下,二人不敢有丝毫隐瞒,哆哆嗦嗦,道出了近日南疆全境发生的巨大变故。
自从芒山大战兵败,苗战被天理司邪术控魂之后,整座南诏的政令风向彻底剧变。
苗战彻底性情大变,昼夜传令全境,放下所有军务城防、搁置一切粮草耕种、废弃所有旧有规划。
举国上下只遵一道王令——开荒拓土,全域种植奇花药材。
此花名唤曼陀罗。
王令严苛,铁血推行,南疆全境州县、乡镇、村落,无一例外,尽数开荒。
百姓、俘民、士卒、民夫,全员被征调劳作,日夜不休,赶垦土地。
为种植这株诡异药材,南疆不惜推倒良田、翻耕熟地,将原本种植稻谷杂粮,赖以生存的数万亩耕地尽数翻新改土,全数用来培育曼陀罗花种。
所有驻军、守备、巡防兵力,尽数被拆分调离各囚营、城防、关卡,全员下沉各地开荒督工、看管种植。
也正因如此,各大囚营守备兵力被极度抽空,连北大营这般十万规模的重狱,也仅剩寥寥老弱残兵看守,无人值守,无人管控,彻底形同虚设。
“曼陀罗花……”
叶川闻言,低声喃喃,眉头死死蹙起,眼底疑虑更深。
他曾在秦王府典藏的江湖异闻录中,了解过一些天下奇药诡草。
深知曼陀罗性毒诡秘,容易惑乱心神,绝非济世耕种的寻常药材。
南疆举国废弃良田,倾尽人力物力,大肆种植此等毒花,其目的已然昭然若揭。
必然是天理司操控苗战之后,强行推行的邪毒布局,欲以整个南疆为根基,大面积培育毒花,炼制祸乱天下的毒药,以此荼毒万民、搅乱山河。
一念及此,一股彻骨寒意悄然蔓延心头。
李曜听完始末,瞬间洞悉全盘局势,眼底疑虑尽数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沉稳果决的决断。
“原来如此。”
“苗战被邪术控心,全境兵力尽数抽调开荒种毒,无暇顾及囚营守备,才留下这般破绽。”
他目光远眺,望向南疆境内连片的囚营重地,语气笃定:“既然苗战举国注意力尽数被曼陀罗种植牵制,各大营区守备必然尽数空虚。”
“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救人时机。”
“除北大营十万百姓之外,东营、西营两大囚牢,还羁押着十五万岭南子民,两地如今必然同样守备空虚、防备薄弱。”
“趁此时机,趁他们无暇回防、无力管控,你我即刻率军驰援,连夜连破数营,尽可能多地解救被困百姓,能救一人,便活一人。”
今夜南疆防务空洞、大局紊乱,是数十万百姓唯一的生机。
叶川凝神思索片刻,迅速权衡利弊,眼底闪过坚定之色,重重点头,当即应允计策。
“殿下所言极是。”
“时机稍纵即逝,不可拖延,趁南疆全域混乱、守备崩塌,连夜进军,连破囚营,尽数解救十五万西营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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