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谁也别想过去！
车队驶出了市区，原本宽阔的柏油路开始渐渐变窄，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了平房，从平房变成了农田。
初冬的田野一片枯黄，收割后的稻茬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排灰色的短鬃毛。
远处的村庄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被风吹散了。
苏沐雪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翻了两页，递到陆天面前。
陆天接过来，目光扫过文件上的内容——马永昌，绰号“马爷”，五十三岁，县城本地人，经营着当地最大的建材公司、一家物流园和两个砂石厂。
文件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的发家史、人际关系网和近几年的“事迹”。
“马永昌在县城经营了二十多年，”苏沐雪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当地的项目，如果不经过他，基本做不下去。恒宇这次投资两个亿的建材产业园，没有跟他合作，他一直在捣乱。先是审批环节被卡了三个月，然后是施工许可证办不下来，后来手续好不容易跑通了，工地就开始出事。”
她顿了顿，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一下。
“设备被破坏，钢筋被偷，工人在下班路上被打。上个月，工地的一堵墙被人用铲车推倒了，砸伤了三个人。我们报了警，警察来了，走了一圈，最后说是民事纠纷，让双方协商解决。”
陆天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没有说话。
“马永昌放话，让我亲自去跟他谈。”苏沐雪转过头看着陆天，“我不确定他会做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去，这个项目永远开不了工。”
陆天把文件夹合上，还给她。“你带了多少人？”
苏沐雪愣了一下。“包括你在内，六辆车，十七个人。总部保安部来了十二个，都是退伍军人，其中六人是特种部队出身。领队姓孟，以前是侦察连连长。”
陆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车队在一片沉默中继续前行。
苏沐雪几次想开口说话，看到陆天的侧脸——板寸头，下颌线条锋利，目光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队驶入县城地界的时候，路况突然变了。
柏油路面上出现了几道深深的刹车痕，路肩被碾碎了一大片，碎石散落在路面上。
前方的路被两辆拖拉机堵住了。
不是并排停着，而是一辆横在路中间，另一辆斜着撞上了它的车头，保险杠瘪了，车灯碎了，碎片散了一地。
两个庄稼汉子站在拖拉机旁边，正在激烈地争吵。
一个穿着灰色旧棉袄，戴着草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
另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
两个人的嗓门都很大，一边吵一边比划，唾沫横飞。
“你眼瞎了？我直行你转弯，撞了你还敢赖我？”
“放你妈的屁！我打转向了你没看见？”
“你那破转向灯坏了八百年了，打不打有区别吗？”
“你说谁破？你个老东西——”
两个人推搡了一下，灰棉袄的汉子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不稳，踩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溅了一身泥水。
他从水沟里爬起来，满脸通红，抄起路边的一根木棍就要往上冲。
头车停了下来。孟主管推开车门，快步走到两辆拖拉机前面。
他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步伐又快又稳。他的目光在两个庄稼汉子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看了看那两辆撞在一起的拖拉机。
“两位老乡，这条路是县道，你们这样堵着，后面的车都过不去。能不能先把车挪开，再慢慢商量？”
灰棉袄的汉子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孟主管一眼。“你谁啊？”
“我是恒宇集团的安保主管，后面是我们董事长的车。你们这样堵着——”
“恒宇？”灰棉袄的汉子眼睛一瞪，“就是那个在县里搞什么产业园的恒宇？”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好几倍，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更愤怒，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你们还好意思来？你们那个工地，晚上施工吵得人睡不着觉，白天大车来来往往把路都压坏了！我家的墙都被震裂了！”
蓝工装的汉子也不甘落后。“对！你们赔钱！不赔钱别想过去！”
两个人同时调转矛头，从互相指责变成了联手对外。他们朝孟主管逼过来，手指戳着他的胸口。
“你们这些大老板，在城里赚够了钱，跑到乡下来祸害我们老百姓。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过去！”
孟主管的脸色变了。
他是退伍军人，在部队的时候被人拿枪指着都不皱眉头，此刻被两个庄稼汉子戳着胸口骂，怒火一下子涌了上来。
但他忍住了——对方是农民，在这片土地上，农民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确。他不能动手，动手就输了。
“老乡，你们有什么诉求可以谈，不要动手——”
“谈个屁！”灰棉袄的汉子用力推了孟主管一把。
孟主管没有防备，被推得连退三步，差点摔倒。
后面几辆车的车门同时打开。
十一个保安从车里冲出来，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橡胶棍别在腰间。
他们站在孟主管身后，目光冷峻地盯着那两个庄稼汉子。十二个人对两个人，气势完全碾压。
但灰棉袄的汉子没有怕。他甚至笑了。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那声口哨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
然后，四周的庄稼地里开始冒出人来。
先是路边的那片枯黄的玉米地里，秸秆哗哗地响，一个接一个的人影从里面钻出来。
然后是东边的棉花地，西边的蔬菜大棚，南边的杨树林——四面八方，同时有人走出来。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旧衣服，有的人手里拿着铁锨，有的人扛着锄头，有的人攥着镰刀，还有的人握着木棍。
三十个。
四十个。
五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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