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山村群童

　　据《山海志》所记载，虎魄界方圆有三千三百万里，位于炎夏十四界的正中；而皇城珮琮又位于虎魄界正中，是为世界之心。舜朝国运绵长，屹立数万年不倒，珮琮皇城也自巍峨矗立。皇城之西，昆吾山脉拔地而起，蜿蜒七十万里。沿山势去五千九百里处，北圣江南向破山壁而出，于山前掉头向东，形成苍龙抬头的绝佳风水格局。历代舜朝神皇，除始皇彭尊外，陵墓都建于此处。每十年清明，现任神皇均携众臣前来祭祖；其余每年，则由奉常与宗正往祭。因此从皇城往皇陵，筑有一条约百步宽的马道，人称“西陵道”。西陵道出城一百六十里由灞河桥穿过北圣江，再向前五十里却岔出一条小路向小苍山而行，又行得三十多里，小苍山脚下有一百来户人家的小村，名唤“何家村”。

　　这何家村简陋平常，无非乡农菜贩猎户柴夫之属。然而三年前何氏同宗子弟何睿游学到此，甚喜小苍山的清净，于是结草庐为书院，教习自家及伴当的幼子。那何睿年纪不过三十许，生得一副好相貌，更是惊才艳艳，其才名于皇城中如彗星般崛起，惊震朝野。人称“三绝博士”，是“书、画、琴”三绝。何睿却不以为然，自言“酒”为第一，“剑”为第二，“画”为第三，至于诗书琴，则远不比当世三大宗师，不过随心摆弄而已。其潇洒若此，朝野名流纷纷求为子师，何睿却以生性疏懒推却，只勉强收得三两个学生，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饶是如此，小苍山何家村也凭何睿而贵，成了一处风雅的去处。

　　这一日正是暮春草长，燕雀高飞。那何睿昨日又去赴城中酒会，彻夜未归，一群学生早课读罢，聚在何家村头嬉戏玩耍。

　　只见一个八九岁衣锦佩琮的小胖孩头上歪歪斜斜顶了一只草编花冠，手扶半截柳条，嘴上用褐色的浮棉草穗子粘上一圈，充作须髯，盘腿端坐在卧牛青石上，神奇活现，一双绿豆小眼却在四处滴遛。石旁立着一个十余岁的矮壮男孩，身着玄色对襟武士装，手捧一幅裁成斗方的黄蕉叶，高声念着：“奉天承运，神皇诏曰…曰….炎夏宇，混沌世，亿万载，盘龙生。洪荒祖，开诸天，穷其力，建木存。远古世，神魔出，修神通，好杀戮。荒祖劫，首灭世，十五天，碎为尘。上古……哎哟！”

　　男孩摇头晃脑正念得顺溜，冷不丁头上被敲了一记，惊得一跳，把蕉叶跌在地上，周边几个小孩哈哈大笑。男孩也傻笑着摸着头皮回看青石上的小胖孩：“少爷，你打我干啥啊？”

　　胖少爷把柳条一抖，挽成半个剑花，气呼呼骂道：“叫我－－－至—高－－神－－皇！小鹏子，你个憨货，我..朕的圣旨怎么念着念着就变成《三字经》去鸟？”

　　小孩们笑得东倒西歪，一个着粉红纱裙扎一对细辫的小萝莉笑道：“曹小胖，你别打阿鹏的头。人家背了十七八个通宵，才将《三字经》背得这么滚瓜烂熟的，好生不易。你这一敲别把他又给敲忘了。”

　　曹小胖揉了揉鼻头，无奈道：“咱这是丰神如玉，不叫胖。小凤凰你家三代文圣，连这个都不懂，嘁…..”

　　小萝莉笑得打跌：“丰神如玉？好大一块玉啊，是玉珠呢，还是玉环呢？对哦，定是个大玉粽子。阿御，对不对啊？”小萝莉转向青石旁倚着大槐树的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阿御怀抱着把木剑满脸无聊：“什么玉啊石的，本将军只想做个安静的美男子，唉……”他捂着嘴打个大大的哈欠，“别理我，昨夜皇城那头又是火光冲天，又是敲锣打鼓的，吵了大半夜，害得我都生黑眼圈了。阿策，要不我们回去补觉吧？”白衣少年拽了拽身旁黑衣少年的袖子。

　　黑衣少年阿策年龄大约十岁，身量却是一群小孩中最高大的，面容英俊，双目中闪动着远超其年龄的智慧光芒：“昨晚皇城里肯定出大事了。往日老师从清华苑回来，都是寅时出城，辰时便到，今天已快到午时还不见踪影，定是城门禁严不得轻出。前年那邢裴与夐参在北门赌斗，也曾封门禁户，老师带着御赐的通牌，还被前后查验了三回。看来天下更要大乱了。”

　　小萝莉听得双眼圆睁，一副崇拜的模样：“阿策你真厉害！，隔着几百里都能算出这么多道道。等将来本姑娘率领百万神兵北征魔族，一定请你当我的军师。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曹小胖本来也听得入神，听小萝莉称赞阿策，心中吃味，忍不住反驳道：“哪有这么多大事小事？打从邢老西钻进皇都起，隔三差五便是杀人放火的，就没什么安静日子。我看老师肯定又在飞燕楼喝晕了，还不知趴在哪个马圈里睡大觉呢。”

　　那阿策甚有气量，只微微一笑，却不反驳。

　　小萝莉不忿却待要争辩，只见白衣阿御背肌一弹，突然直立起来。他这个人刚看着歪歪倒倒没甚精神气，这么叉手一站，犹如乳虎出林，陡然生出几分肃杀气势来。阿御举手止住几人交谈，又侧耳细听了片刻，方才释颜道：“没事，是我爹回来了。”

　　过得几瞬，就见东边天际一溜剑光如电飞来，那飞剑径直奔向村头，将触地面时剑光忽地一敛。只见一位中年文士立在当前，白衣如雪，峨冠博帯，三绺黑须飘拂，正是“三绝博士”何睿。几个少年急忙上前见礼，走近了只闻见一股酒气熏人，抬头却见老师何睿面色略带青白，似乎宿醉未醒。

　　何睿不以为意，招过小胖孩和小萝莉，肃容道：“曹拓，余小凤，你二人跟随为师不过年许，老师也不曾仔细教导你们，说来惭愧。”何睿摆手止住二人应答，又道“昨日大祸临头，珮琮皇城危机四伏。你二人家中虽是累世神宗，恐怕也难逃瓜葛。你们家人稍后即到，务必听从家里安排，小心谨慎，如能远离珮琮更佳。我今日将远行，不知归期，若未来有缘相逢，再续这师生缘分吧。”

　　曹拓与余小凤各自红了眼圈，依依不舍。何睿又转向几步外缩背伸头欲言又止的小鹏子，轻声道：“容鹏，你虽是曹氏家臣，于我也有半徒之份。你虽不擅文，却是先天武魄，将来必是神将之选，务必持之以恒，勿忘初心，知道吗？”容鹏躬身一拜及地，泪流满面道：“老…老师，学生记住了！”

　　何睿含笑点头，挥一挥长袖，领着儿子何御和好友之子黑衣少年毕策径自进了柴门，步入草庐而去。留下三个小孩子垂头丧气，相顾黯然。

　　不到半刻，东方又飞来两队人马，一小队玄甲武士骑黑色飞马，护卫着一艘五丈长的虬龙飞舟；另一队四个青衣人乘飞鹤，当中是一队青鸾拖着五彩暖轿。两队人马停在村口。从飞舟上下来一个黑衣老者，面容高古。曹拓抬头见着，喜道：“卜爷爷，你怎么来了？城里出什么事了？爹妈还好吗？”那老者正是曹家老管家曹卜，侍奉曹氏主宗已有数百年，虽名唤管家，却权柄甚重，轻易不现于人前。曹卜叉手行了一礼，低声说道：“拓少爷，大老爷有命，要你即刻前往黑叶城曹家祖祠。”

　　曹拓吃了一惊：“黑叶城？那不是在舍明界吗？我爹妈呢？大哥呢？他们去不去？”曹卜回道：“族长和夫人有神职在任，暂时不便离开皇城，隋少爷今早也出发去了弥罗。此行由老仆陪同，少爷尽管放心。”

　　曹拓赌气道：“又要把我一个人扔在外边。我的人生啊，就是一饭桌，尽是杯具和餐具。到底出什么大事？我们曹氏神宗又要四处留香火了？”曹卜的声音突然变得尖细起来：“事态紧急，请少爷立即出发。出了什么事，以后自然知晓。”曹拓摆了摆小胖手：“好了好了我不问了，这就走人。小凤凰..”曹拓看向另一边，余小凤正牵着一个青衣老妇的手同时向这边望过来。曹拓的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小凤凰，你准备去哪儿啊？要不跟我去黑叶城吧，那里可好玩了。”

　　余小凤皱了皱小翘鼻子，不屑答道：“我要回家了，谁跟你去黑叶城啊，都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曹小胖你自己玩去吧。”曹拓诱拐小萝莉失败，泄气道：“行了行了，你快点回家找妈妈吃奶吧。我走了啊，若未来有缘相逢，再续这…同学缘分吧。再会啦。”余小凤听了前半句正自鼓气，听到后半句不由得噗嗤一笑：“小胖你还真是现学现卖啊，好吧，我们有缘再会吧。老师，我走咯。”

　　容鹏一直静静地立在曹拓身后，听到余小凤道别，忙往草庐方向深深地施了一礼。

　　三小分别上了舟轿，挥手洒泪而别。走了几步，曹拓突然想起一事，急忙朝着五彩暖轿远去的方向大喊道：“都说了别叫我小－胖－，我这是－丰—神－－－如－－－玉－－－啊。”清脆的女童音遥遥传了回来：“知－道－啦—小－－－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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