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减挂钩

　　国贸滴翠轩，环境典雅，四菜一汤。主座副省长罗文书居中向南，左手边是陆一帆，右手边则是省国土资源厅厅长，住建厅，财政厅相关负责人陪同。

　　酒至半酣，说话也慢慢放开，国土厅李耀国素来以口才在东洲出名。当下夹了口菜，嚼咽下去，笑如弥勒佛：“咱们现今这个社会呀，工作搞不好，依有经验人的话，原因无外乎就那么三种。

　　哦？陆一帆目露好奇。

　　第一种是寡妇睡觉，上面没人，二是像妓女，上面老换人，三是像和老婆睡觉，自己人老搞自己人。

　　看似是无心笑话，陆一帆却听出了不同意味，非但没笑，反倒一本正经问道：“不知道李厅长是哪种情况？

　　听到李厅长三个字，刚刚面露微笑的罗文书神色一冷，住建厅，财政厅的人也大气不敢出。至于李耀国，稍一迟疑，讪笑回道：“我老李自然是一心为公，有一颗为公之心，有没有人，咱们都得干好本职工作。

　　那倒难为李厅长了！陆一帆冷冷一笑。

　　整个饭桌经此对话，好不容易烘托起来的热闹氛围一扫而空，周遭空气透着阴沉，凝滞。罗文书倒不在意，顺着李耀国话，切入正题：“老李的话，是话糙理不糙，一帆老弟久在中央工作，不了解下面基层的苦。就说现在，企业拿着钱，项目等着落地，结果突然告知，新区一半土地非建设用地，不能使用，生生僵住。这一僵，每天就是几百万损失，再往后，可是关于东城几十万人的生计问题啊。

　　陆一帆丝毫不为所动，一副公事公办的讲理模样：“部里办事，要从全局着手，如果拘泥于一省一市的利益困难，那就改叫厅好了。土地管制是国策，耕地农田是红线，单单这十年，全国耕地减少一亿亩，超过河南全部耕地面积，再这样下去，难不成整个中国，都要吃钢筋水泥。

　　那自然是不能违反政策！边说堂堂副省长边给陆一帆倒满酒，压低声音道：“但规矩是死的，一帆老弟不如跟部里请示请示，看这种情况，有没有什么折中的办法。

　　陆一帆淡淡道：“我尽力吧。

　　在宴席用餐的同时，罗辉也将奕曦送回家，返回办公室。推开门，便见桌上放着五列，半人高的厚厚打印文件。

　　叫来张安全，指着文件道：“怎么这么多？

　　张安全有苦说不出，罗辉交代五年文件，少打了，万一出事自己担待不起，可真要打出来，说不定，又要觉得自己办事没条理，连删减概要都不会，想来想去，最终决定，还是宁肯被骂也别出事才好。

　　看张安全为难的样子，罗辉也明白，中央上三天一会，地方上更是天天都是会，堆得这些还算少的了。

　　区长，要不找人帮您看一下？张安全好心建议。

　　不用了！罗辉摆摆手。这些文件，自己必须要一个个看，交给他人，万一遗漏一个不起眼的政策法规，便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另外，新区土地涉及的东西，尽量接触的人越少越好。

　　闻言，张安全不再开口，很有眼色的合门离开。

　　坐在椅上，垒成小状的文件挡住视线，如果按正常速度看，怕是三天三夜都看不完。而这中间，罗辉不能光看文件，手头上，无论是尚在进行的拆迁，还是企业对口招商协调，都需要耗费极大精力，如此以来，小半个月都不一定能全部看完。而半个月，已经足够陆一帆在东洲翻江倒海的了。等翻到一定程度，潘建下定决心，自己看出什么都没用了。

　　也只能用它了！罗辉轻叹口气。

　　深夜，省委大院，湖龙招待所二层别墅，潘建听着电话那头罗文书说话，久久不发一言。

　　我看那个陆一帆是铁了心要拉罗辉下马，今天不管如何好说怀说，此人均打着官腔，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潘建问道：“国土部的督查组什么时候来？

　　如无意外，下个礼拜。这个小组，一位副部长带头，是陆一帆父亲的至交好友，在部里也一直很关照他。他如果肯讲话，我们会好过的多。可非要把事情夸大，那帮人借机上纲上线，按新出台的《土地管理法》处罚，不但新区的地要没，并且对整个东洲形象都是致命打击。

　　嗯，我知道了！说完挂掉电话。

　　华联董事长郭文龙打开恒温保湿的私人雪茄屉，抽出一根点燃，吐出温润烟雾。声音平淡：“陆一帆只是个小丑，真正要命的是有人揪住了这个尾巴，要大做文章啊！

　　潘建额头皱纹犹如刀刻，让人看不清喜怒哀乐。沉默许久，缓缓开口：“一月订的法令，四月就要我命，怕是来势凶猛。跳梁小丑也罢，上纲上线打击我也好，假如能起些作用，还是要试试。

　　你的意思？郭文龙眉头上耸：“真要丢车保帅。

　　潘建无奈的叹口气：“丢车保帅，丢车保帅，历史上，何尝有一次丢了车，能保住帅的。

　　郭文龙正要接话，电话响起，潘建起身接通，是保卫科的人，说罗辉有急事汇报，看方不方便进来。

　　抬头望了眼老式座钟，已是凌晨两掉，潘建话语透着一股疲惫嘶哑：“让他进来吧！

　　谁？郭文龙猜道：“不会是罗辉吧。

　　是他，此人倒是机灵的很，早早就预感到了不妙。

　　但愿他可不要耍什么老把戏，来哭喊表忠的。

　　看看吧！潘建坐回沙发，从客厅传来清脆敲门声。

　　潘建吩咐：“小丽，让他进来。

　　保姆领着罗辉进到书房。看到郭文龙，罗辉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这个时间点，还有个陌生人在这儿。

　　潘建摆摆手示意坐：“不必有什么见外，是老朋友。

　　罗辉没有坐下，而是从黑色皮包中取出一年前贯彻国土部意见，省厅下达的文件双手递给潘建。

　　潘建见罗辉一脸凝重的递过文件，皱了皱眉，戴上眼镜，仔细一看，发现是一份两年前关于土地开发整理工作有关问题的通知意见书。认真翻阅几页，脑中隐隐似有些苗头，可细细思索却理不出头绪。

　　画红线的是重点！罗辉弯下腰用手指出：“这里明确指出要积极促进农村居民向中心村和集镇集中，在集中过程中，确需占用耕地的，可以与腾出来的旧址整理后增加的耕地实行换置。

　　有点意思！一旁郭文龙按灭雪茄，慢慢回味这段话当中蕴含的无穷意味。

　　罗辉干脆讲明：“新区建设，可以为安置拆迁居民，可以为了招商引资，当然更能为了新农村建设，加速东洲城镇化发展，实现城乡一体化，协调化。按照这个文件，我们只要把远郊农民迁过来，将原有宅基地填平，那填平多少宅基地为农地，新区就能变相获得多少建设用地。如此一来，新农村建设有了，地也有了，皆大欢喜。

　　妙，太秒了！郭文龙极为欣赏的打量着罗辉：“我看你的官是区级，脑子可别中央上的那些部级还要活。

　　潘建不语，边想罗辉的话，边将文件一字字仔细研读，等翻完最后一页。长呼口气，胸中重新燃气万丈豪迈，连带着声音也中气十足：“一个新区，三个目标，各个目标，全是如今中央试点改革的重点，东洲要想发展，就得有这种敢为天下先的勇气。

　　郭文龙冷静补充道：“不过，毕竟没有这个先例，做成了，用改革成果说话自然有底气。可没做成，督查组人来了，拿着文件讲话，那帮人我非常了解，根本不会理你，到时候一纸禁令，怕是想改也改不了。

　　潘建眉头一皱，沉吟道：“确实是个问题！说完，扭头看向罗辉：“陆一帆那儿，看来非你不可的，无论怎样，都依他，只要让他拖延督查组晚来半个月，等这个“”计划有了眉目，整个局势就都活了。

　　罗辉已无退路，东洲活则他活，义无反顾点头：“明晚我就见他，无论怎样，都要让他拖延几日。

　　受苦了！潘建严肃的脸上浮现起一丝慈祥，轻拍罗辉肩膀，言语中尽是信任与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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