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胡吹硬捧
“但又怎能与我相公的君绝相比……”
“与我相公的君绝相比……”
“君绝相比……”
“相比……”
那匹大宛良驹已经不见踪影,但声音荡荡悠悠,在峡口在峡道内来回的传响。
那个从西境雪山上下来的武痴,在听见这种近乎挑衅的话语,他忽然攥紧了拳头,由于握拳时太过用力,使他双臂微颤,眼神也变得如剑一般闪烁寒芒。其实了解他性格与过往经历的人都知道,他这时候并不是愤怒,而是激动,甚至可以说他无比兴奋,兴奋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太渴望这世上出现更多更多的高手,那他就能不断地挑战这些人,直到他如愿战败的那一刻。
他怀着一颗求败的心,这些年到处寻找着能与他一战的人,可惜……他从未真正的败过。
而此刻,他听见了君绝这两个字,能拥有这把天下第一剑的人,那必然是一位武艺高强的人。
所以他很兴奋,也有些感慨:“我才三年没有踏足兴朝大地,没想到……君绝已经出世。”
他转头看向身旁那个腰挂袖巧的黑衣人:“你消息灵通,能告诉我君绝在何人之手?”
“君绝剑最后一次出现,那是在二十几年前,在前朝末代君主永明皇帝的手上。当年,楚宗留率众攻破了皇城,坐上了龙椅,同时传出了永明皇帝的死讯。不到半个月,兴朝当今皇帝攻入了京都城,然后把楚宗留赶出了京都。楚宗留逃向东海时,携带着大量从皇宫内掠来的财物,由此可以推断出……君绝剑只有可能在楚宗留与当今皇帝手上,你觉得那姑娘的相公会是哪一位?”
这个黑衣蒙面人虽然只露着眼睛和眉毛,但听声音大概二十多岁。
他一面往前走,一面说道:“如果你真的相信那姑娘为了摆脱你而故意编出来的这些话,那我认为……”
他停住脚步,回头望向那个中年男人:“我认为你应该回到西境落雪峰,继续当你的武痴。”
……
……
时间已是日落时分,前来贺寿的宾客们三两为群的站在阔院中聊着天。
他们很清楚今日能来信国府的那肯定不是寻常百姓,所以他们即使不认识身旁的人,也多半会放低姿态,主动与其他人说说话或者相互引荐。他们在这里说着话,信国府的下人们正忙着检查每一张矮几上的酒具或坐垫等物是否都已齐全,下人们在忙碌的过程中,有时候会从他们中间穿来穿去,偶有打断他们正面交谈或需要他们挪动几步的事时有发生。
一般遇着这种情况,这些宾客们在刚结识某位官吏或学识渊博的大儒时,都会淡然一笑,显得自己宽容大度。
陈闲这时候正与一个五十来岁的人讲着话,说起来这人倒不是外人,他是陈家十八路分掌柜之一,主管苏州等地生意事务的唐桥唐掌柜。他在苏州并不是什么家喻户晓的大人物,不过在经商这个领域还是有些声望的,也是个颇有些财力的人。他此刻与陈闲说着的话题其实与生意这方面无关,而是很小声音讲着在场中人的那些事……比喻某某在学术上极有造诣、某某任什么官职。
当然也提到了场中那个被一群人围着说话的年轻公子……这人便是林家二少爷林仕路。
陈闲有唐桥告诉他认这些人,其实林仕路也有人给他讲着这些事,他已经知道了场中哪个是陈闲。
在生意这一块,林家与陈家可以说势如水火,但如果因为这种正常的商业竞争所带来的怨恨心理,从而把对方视为杀父仇人,恨不得一见面就冲上去怒砍对方一刀,那这种过于直接的做法未免太蠢也太幼稚了些。林仕路从不认为自己愚蠢,相反他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何况他们林家在生意上是优胜者,所以他这时候看向陈闲的眼神就如看着其他人时一样,甚至还多了几分和善。
但他不认为陈闲能如自己这般聪明,能有如此之高的觉悟。
所以他认为陈闲一定会把自己视为仇敌,并且会在眼神上与表情上表现出这种敌意。
然而当陈闲也转过目光看向他,对着他点头笑了笑,他才猛然发觉自己的想法错了……
……大错特错。
当然,对于陈闲这种善意的笑,他并不觉得这是因为陈闲也很聪明,更不觉得这是因为陈闲擅于掩饰自己的情绪。
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亲眼证实了陈闲对生意之事果然一概不知,甚至没搞懂林家与陈家在生意这块的竞争属于什么性质。
只有不懂与不知道,那看向人的眼神才能那样平静,不带一丝一点的恼恨之意。
林仕路这时候也笑了笑,他已经看出来……陈闲此人果然非常平庸。
他们两人以眼神简单的交流了一番,随后同时转过了目光。
这个时候不知是谁说起了林二少爷有把名剑,并希望他拿出来让在场中人一饱眼福。今日能来信国府的非富即贵,更有不少人还带着剑,在场中人对名剑二字几乎没什么抵抗能力,这时候听见这话,近些的人已经凑了上来,远些的人也多少往这边靠近了几步。林仕路见大家兴致勃勃,心中其实有些得意,但口头上推说了几句,大致是说自己那把剑并不怎么出名……如此云云。
估计他身旁那个首先提起他有把名剑的老头就是他林家的人,那这基本是在作秀。
“既然各位都是爱剑之人……那好吧。”林仕路把手伸向身旁那个年轻人,一把剑便搁在他手上。
“哦……这难道是泰生剑?”
“真不愧是十大名剑之一,据说这把剑乃是前朝名将曾使用过的宝剑,更被前朝彰武皇帝赐之为镇军之剑。”
“在传世的十把名剑中,这把泰生剑虽然屈于末位,不过依老夫来看,欧冶所铸造的那五把名剑早已不知下落,那这五把剑也应该除名。后五把,其中四把常常易主,听说那些还有可能是假剑,我想真剑早已被毁。那眼前这把泰生剑绝对是十把名剑中仅存下的一把,那这把剑……岂不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剑?……难道这世上还有能与之相媲美的剑?”
林仕路身旁这老头硬是把排名第十的泰生剑捧到了天下第一剑的高位,但即便是胡吹硬捧,其实在场中人也确实因为这把泰生剑而震撼不已,于是附和声越来越多。林仕路是林家嫡孙,在林家孙子辈中最为出色,更何况他大姐是当朝极为得宠的林贵妃,几乎可以确定,他将来必定会接手整个林家。所以在场不少人觉得,这时候若能巴结一番,对自己来说还是有着极大益处的。
楚云裳对剑没什么兴趣,这时候见大家争先赞叹那把泰生剑,她远远的微笑看着,就当凑了回热闹。
韩香依与楚云裳不同。
她习武以来,便对名刀名剑尤为喜爱,对十把名剑的爱慕之意极浓。不过很遗憾的是,她长这么大,除了此时此刻,以前从未见过十把名剑中的任何一把。即使她现在特别喜欢林仕路手上的那把泰生剑,但也只能以一种崇拜或羡慕的眼神远远的看着。倒不是她不想近距离看上几眼,而是她清楚,陈家与林家在生意上是互不相容的死对头,所以她不能走近,更加不能出言赞赏。
此时那老头转过头来,看向这边的陈闲,笑着说道:“陈大东家也是极富之人,想来也有贵剑随身,不如取来让诸人共赏。”
他这话其实是他自己好奇。
当然,多多少少也有些想把陈闲推向窘境的意思。
他自己之前也说了……这世上已经没有能与泰生剑相媲美的剑,那无论陈闲拿什么剑出来,在众人眼中也总比不上泰生剑。
“我并没有带剑……”陈闲微笑地看着他们:“……哦,其实府中也确实有把剑,不过老实说……那把剑没什么观赏性。”
什么剑才有观赏性,那自然是名剑。
既然陈闲那把剑没什么观赏性,那自然不是名剑。
在场中人大多如此认为。
……
……
今日信国府上还有两位从京都远来的贵客,他们一位是三皇子李照,另一位则是前不久才承袭了父亲王位的安王李正显。他们这对堂兄弟也是两天前就来到了苏州,不过今日午后才进信国府。今晚这场寿宴以秦培远为大,他们两位不方便出席,不过他们那边也已另摆了宴席,位置就在不远处的临水楼阁上,能清楚地看到这一边,秦培远陪了他们一段时间,离开后交给了沈愈。
他这时候来到这边,听见大家正讨论着有关名剑的事,于是笑着往陈闲那边看了眼。
宾客们见他老人家已经到场,纷纷转身走回了自己那张矮几前站着,同时拱手说了些祝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类的话。
随后大家陆续就坐。
阔院里的这些矮几共有两列,每一张矮几前都是两个人,座次上其实很有讲究。
陈闲所在的这张矮几是在秦培远右手边这一列的第一席,他身旁空着的那个席位是给陆红禅留的,第二席则是楚云裳和韩香依,第三席是钱管家和唐桥,之后那些老者大概都是些极有才名的鸿儒。而对面那一列第一席则是苏州知府,第二席是林仕路,第三席四席乃至五席六席,应该是些地方官吏或者是曾经在朝为官的人,末席坐着三个身穿儒衫的年轻书生。
秦培远看了眼陈闲身边的那个空位,微微的皱了皱眉头,这时候不可能因为陆红禅没到而等下去,只得点头示意寿宴开始。
他这边一点头,那边府中管事立刻吩咐下来。
于是奏乐的、斟酒上菜的、请来助兴的舞妓优伶等人便都动了,席间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所有宾客们都很开心,不过陈闲却有些心不在焉,心中想着陆红禅的事。
而身侧第二席的楚云裳不仅是心不在焉,甚至如坐针毡,她从未有过如此难受的时刻,因为对面那一列末席的一个年轻书生始终盯着她,她并不喜欢那人这样注视自己。其实她认识那书生,但她之前并不知道那书生来到了苏州,并且还来到了信国府。又过了片刻时间,楚云裳忽然有点想如厕,这个念头几乎才冒出来,她立刻起身离开了席位,连韩香依问她去哪儿的话也没听见。
她想如厕是真,想一个人静静也是真。
而目睹她离开席位的那个年轻书生,也急忙与同伴说了声,然后离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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