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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让大家都来找


  望着那壮汉走向小巷的身影,韩香依站在街边愣了会儿,下一刻如释重负。

  她返回信国府时,寿宴刚刚结束,那些喝醉了的宾客在随从们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出了信国府,被人扶进车厢以后仍是满口胡言乱语。而那些还算清醒的宾客则相互说着些话,话题大多离不开趁着时辰尚早,不如到太湖畔惜春楼通宵畅饮。如他们这种想法的人也还不少,张照书和柳念及徐日出这三位便是有此想法,他们今晚各献了首以寿为题的诗词,也如愿得到了秦培远的赞赏。

  其实秦培远心中清楚这三个后生今日到此祝寿的主要目的。

  他年轻时家道中落,后来遇到了陈老太爷这位贵人才得以大展宏图,所以他很乐意帮助这些确有真才实学的晚辈。

  韩香依回到府中,在原定的地点与陆红禅碰了面,随后一起来到了厅堂。陈闲和楚云裳前一刻已经随着秦培远到了此间,而沈愈这时候正与坐在太师椅上的秦培远说着另外两位贵客的事。李照和李正显身份尊贵,按理说寿宴结束以后,秦培远应该再去陪着这两位坐坐说说话,不过他现在并不想见他们,于是吩咐府中管事好生招待他们,并转告他们自己年纪大了,要早些歇息。

  府中下人都离开以后,厅内只剩他们六个人。

  秦培远啜了口茶,手捧着茶盏转过目光,看向那边椅上的陈闲,笑着责怪道:“你小子真正是深藏不露……这句话从沈愈回到苏州开始,叔公我便想对你说。你到了苏州以后,我却一直找不到一个好时间,此时总算让我说了出来,你还想装到几时?”

  “嗯嗯……”韩香依使劲点着头,对此深以为然:“相公都快藏进地底下了,府上那把剑的事,之前竟也瞒着我。”

  陈闲瞥了她一眼,随后看向秦培远,皱眉问道:“叔公,您这话到底指什么?”

  秦培远故意冷着脸:“叔公问你,没来苏州前……你是不是与沈愈下过棋?”

  “这倒是。”

  “你还赢了他,是也不是?”

  “确实如此,不过……”陈闲看向对面坐着的沈愈:“沈先生那次让着我吧?”

  秦培远搁下茶盏:“棋是他的魂、他的命,他下棋从不让人,这是他的规矩,他当年连皇上都敢赢,会让着你小子?”

  陆红禅笑着瞪了眼陈闲:“我那时候问你,你说沈先生让着你,按着叔公这么说,相公你当时骗了我。”

  陈闲从小到大极喜欢下棋,从斗兽棋到围棋,也经常变换不同的玩法,几乎没有遇到过对手。但下棋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消遣,输赢什么的并不在意,也从未把下棋这种事看得有多重要。即使当日赢了沈愈,沈愈也没让着自己,他也只会觉得赢了就赢了,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并不知道赢了沈愈代表着什么,所以这时候见秦培远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他心中委实认为是小题大做。

  “相公……当真赢过沈先生?”

  听见边上这个极轻的声音,陈闲转过头去,更不理解楚云裳此刻为何不带半点笑意。

  这与往日每时每刻都带着甜美笑容的她相比截然相反,甚至神情认真到了极点,眼神中还夹杂着一丝惊诧之意。

  “嗯。”陈闲点点头,缓了缓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楚云裳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沈愈:“沈先生当日也没让着相公?”

  “没让。”沈愈严肃说道:“那次确实是我输了……这点没假。”

  听完他们两人的回答,楚云裳低了低头,端庄而沉默地坐着,表面上格外平静,心中却深感震惊。

  厅内这几个人中,韩香依觉得下棋能赢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陆红禅也只知道沈愈棋艺精湛,却从不关注文人们的事。

  秦培远和楚云裳则与她们两人不同,很清楚赢了沈愈这代表着什么。

  那年还在登州书院求学时,楚云裳几乎每天都能听见那些学生和先生们提到沈愈这个名字,她之后便开始了解沈愈这个人。用了将近两个月时间,才知道沈愈原来是当今天下最拔尖的鸿儒之一,并且是个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大才子,特别是在棋这一项更是无人可以比肩。自那时候起,她便开始收集沈愈的诗词,还多次到青楼与勾栏听人吟唱沈愈所作的戏曲,渐渐的也开始与同窗们讨论沈愈这个人。那时的她对沈愈这个名字崇拜、向往,向往自己有一天也能达到这个高度。

  在登州书院的她,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豆蔻少女,由于从小在书堆里长大,又受到了沈愈的影响,对稍有些名气的才子都无比的仰慕。当张照书出现在那间书院,她忽然感觉这个人才华横溢,有可能成为像沈愈这样的人,所以她那时候很欣赏张照书。

  同时也在心中开始勾勒未来夫婿的形象……

  ……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诗画双绝,棋艺无双……等等。

  待她嫁进陈家后,经过这些年的沉淀,又因她当时已为人妾和现实夫婿并无大才的这两个事实,渐渐的使她觉得当年在脑海中勾勒出来的理想夫婿的形象似乎有些不切实际了。然而此时此刻,听见陈闲在棋这一项居然赢了沈愈,她感觉不可思议,更让她突然发觉,原来现实夫婿的形象与当年理想夫婿的形象竟然如此之近,于是已经被她认定是不切实际的那个理想陡然间复燃。

  在她心中燃烧着,就像还在登州书院时那样。

  她有些激动,不知为何腮颊还有些发烫,正如当年亲眼见到某位大才子时一般兴奋。

  她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陈闲面前三步处停了下来,问道:“那,那相公也会诗词,也会书画吗?”

  “这个……”陈闲已经看出她此刻很是反常,笑了笑说道:“会啊……如果你喜欢,我可以随时写个几百上千首给你。”

  “……啊?”楚云裳不由一愣,随后噗地笑了出来:“相公真是气人,一时正经,一时瞎闹。”

  原本怀着一颗追循过往理想的心,并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态,然而这样一个回答让她的思绪立刻回到了此时此间。

  陈闲这句话本就是玩笑话,若真要写什么诗词,倒也不是不能,但多半还是得剽窃自己曾经看过的经典诗词。其实厅内这几人也没把陈闲这些话当真,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楚云裳淡淡地笑了笑,然后走回自己那把椅子上坐着。虽然陈闲说了句玩笑话,但至少已经知道,身旁这个男人在棋上赢了沈愈,意味着也能赢天下所有才子,也包括那个高中解元的张照书。

  相公居然是全天下下棋最厉害的人……她想着这些,心底顿觉温暖。

  在厅内所有人都未看到她这边时,她扭头看向身旁这个男人,含羞浅笑。

  “今晚你们两个人都在,那正好……”秦培远此时站起身来:“不如你们再下一局。”

  “我也很想看看。”楚云裳立即站了起来:“我帮你们准备吧。”

  这间厅堂侧面另有一扇门,这扇门里边是一间用于议事的偏厅,面积虽然不大,桌椅棋盘俱全。他们六个人走进这间偏厅,陈闲和沈愈面对面的坐在棋盘前,秦培远坐在一方,陆红禅和楚云裳及韩香依则站在另一方。在他们四个人的注视下,这局棋由沈愈先落一子,陈闲接着落了一子,如此一来一往一子又一子。秦培远认真地看着,不时捋着长须点点头暗赞一句,陆红禅和楚云裳也很专心地看着。而韩香依一直皱着眉头,她不太懂,感觉这种事很无趣,提不起半点劲,看得人昏昏欲睡。

  她又看了片刻,走到那边椅上坐了会儿,又起身过来看了几眼,接着又走到另一把椅上坐着喝了盏茶。喝完茶站起身来,便在这间面积不大的偏厅来回踱步,心中想着之前发生在小舞台上的事,想着想着想起陆红禅那些话,回头看了眼陈闲。随后又想起了其他事,在厅内转了几圈,走到那边坐着发呆,见下棋的与看棋的都没发出半点声音,连开口聊天的人也没有,顿感无聊。

  她终于忍受不住,站起身来说道:“相公,我出去啦。”

  那边没人回头看她一眼,她又说道:“相公,我找杨奔他们去赌坊啦。”

  过了片刻,陈闲才扭过头来,点了点头:“哦……”

  然后转头专注着棋局,片刻后补充一句:“别太晚。”

  说出这句话时,韩香依已经出了偏厅,也已经关上了偏厅的门,但她还是能听见,于是扭头回了句:“知道啦。”

  ……

  ……

  信国府今晚戒备森严,到处是身披甲胄手按阔刀的侍卫,这些人全是李照和李正显的侍从,无论他们两位走到哪里,这些人都会远远的跟着。并且为了方便这两位谈话,若是有府中下人从此经过,侍卫们会立刻开口让下人们绕路,即使真有急事,也至少要与李照和李正显保持在十五丈开外。他们两位这时候正走在离湖不远的小径上,谈论的话题大多与那个下赢沈愈的人有关。

  “我方才问过信国府的管事,沈愈回来以后,确实没人赢过他,所以……此人必在岭南。”

  “岭南那么大,该到哪里去找。”

  李照和李正显为着此事苦恼不已,忽然听见花树林那个方向传来几声吵闹,李照微怒说道:“谁在那里吵?”

  一个侍卫从花树林那边跑出来,单膝跪地说道:“回殿下,一个女子要从此路过。”

  “哼……”李照拂袖大怒:“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不知道我与安王在此议事?”

  又一个侍卫从花树林那边出来:“是岭南陈家的四夫人,也是住在这信国府的客人。”

  “岭南陈家?”李正显忽然一笑,在李照耳旁说道:“殿下,不如把这女子叫来问问。”

  “有理。”李照望着那侍卫:“去,请陈家四夫人过来,我有话要问。”

  韩香依之前就知道三皇子和安王也住在信国府,所以她从厅堂出来以后,一直刻意绕路避着这两人,但无论她往哪条路走,最后都会被侍卫们拦住。如此绕来绕去,竟发现通往杨奔他们那边的那几条路几乎已被侍卫们堵死,于是她又绕回来,希望侍卫们能够让出一条路,但侍卫们态度强硬,坚决不让,除非李照和李正显离开此处,他们才会从这里撤走。

  韩香依清楚对方身份尊贵,也没计较这种事,后来拿出银子打算收买这些侍卫。

  因为她这个举动,侍卫们认定她别有用心,所以大声呵斥起来,接着惊动了李照和李正显。

  韩香依从未接触过皇子王爷等这类人物,这时候被侍卫们带来面前,有些生硬的施了礼。

  李照昂着下巴,斜眼看着她:“我有句话想问你,你若老实回答,此处任由你来往。”

  韩香依点了点头:“殿下请问。”

  “嗯……”李照问道:“沈愈曾在你们陈家住了大半年,他这段时间有没有与人下过棋?”

  韩香依想了想:“有,下过。”

  “哦……”李照分外欣喜,急忙问道:“此人是谁?”

  韩香依看着他们:“我相公。”

  “什么?”李照和李正显非常惊讶。

  李照上前一步,眯着眼睛寒声问道:“你相公陈闲,曾与沈愈下过棋,并且还赢了沈愈……是不是?”

  韩香依沉默地看了他们一眼,不答反问:“殿下和安王觉得我相公能下赢沈先生吗?”

  “这……”被她这样一问,李照和李正显皱起了眉头,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可能性很低。”

  “嗯,这便是了。”韩香依认真地点着头:“我相公身体不太好,人也很笨,反应又迟钝,自然赢不了沈先生。”

  “行了,你走吧。”李照失望地摆了摆手,与李正显同时转身而去。

  他们走了大约二三十步,李正显忽然停住脚步,说道:“殿下,与其我们自己找,倒不如让大家都来找。”

  “安王的意思是……”

  “我们把沈愈已经输了的消息放出去,那必然引起一场轰动,接着……肯定有不少人上门求证此事的真实性,即使沈愈不肯说,那些人也会主动寻找此人的下落,这岂不是说会有大堆人帮着我们寻找这个人?我不信沈愈当日与那人下棋时,没有一个人看见,哪怕只是曾经见到沈愈与某人走在一起,这也是一条重要的线索。等此人浮出水面,殿下再亲自前去拜访,此事可成。”

  “……不错,是个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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