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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打人了


  太湖以北的这条街特别宽阔,即使十辆马车并行也不会显得拥堵,此时这条街上行人极多,还能看出许多身穿奇装异服的番邦人。惜春楼便在这条街上,这条街所有商铺楼屋都面向着太湖畔,可以清楚看见远处湖面上流动的彩灯。而惜春楼在这排建筑中最为凸出别致,楼后方大大小小的庭院楼阁一直延伸到视野外,若论面积它是江东江南最大的青楼,却不是名气最盛的那家。

  这时候天刚黑,正是大批狎客临门的黄金时间,不断有马车或轿子停在门坊前,那些大腹便便的富商或年轻公子们刚一下车下轿,一群打扮艳丽的姑娘便笑着迎了上去。一般这个时间连鸨头和楼内的小厮也会守在门口帮着迎客,不过他们并不是什么客人都会上去迎接的,鸨头瞄准的是经常花费大量银子捧场的熟客,小厮则是全凭眼力来观察与判断那类有着打赏潜力的生客。

  往往生客进门大多会象征性的赏个一二两碎银,小厮们拿了赏钱,会先告诉他们惜春楼是太湖周边八十八家青楼里最好的一家,其实在暗赞他们有眼光有品位。领着他们进楼以后,会让他们先坐在堂内欣赏舞台上的各种花艳表演,同时偷偷地告诉他们惜春楼哪个姑娘皮肤最好也最丰满,有时还会说起极私隐的那些事,总之是用言语勾起他们对某个姑娘的兴趣。

  只有这样,小厮们事后才好找那个自己向生客推荐过的姑娘讨要赏钱。

  姑娘们为了名与利,一般也会与小厮们达成某些协议。

  坐在惜春楼第一层堂内的都是些普通客人,按着他们的话说便是没什么消费能力却有这个爱好的人,这些客人大多只是喝喝酒或欣赏下台上的表演,而陪着他们喝酒玩乐的姑娘也都是些比较普通的。从第二楼开始便是不同的房间,越是往上各种装饰越是华丽,能待在第五层的都是大富大贵之人,林仕路这时候正在第五层最大的这间房,他对面还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这人是他们林家的大掌柜林迁,前一刻刚到苏州城,本想找林仕路汇报生意,却听说他今晚宴请陈闲,对此很不理解。

  “这陈家与我们林家算是死对头吧,二少爷为何宴请他?”

  “谁说死对头就不能坐在一起?”

  这间房面积很大,暂时没有其他人,桌上也只有两盏清茶,林仕路看着他,笑着说道:“何况他也并没把我当成敌人。”

  “难道他从不过问生意上的事?他们家那三位大掌柜也没告诉他任何事?”

  “他虽是大东家,却并不懂经商,他们陈家那三位大掌柜也向来不会请示他,所以他……对我们造成不了任何威胁。”

  林仕路手指头叩着桌沿,转过话题问道:“你在京都那边沟通的怎么样了……他们到底愿不愿意把作坊转卖给我们?”

  “还在洽淡,但这是迟早的事,他们不可能歇工空着,更不可能继续投钱运作由着作坊亏下去。他们即使不肯卖给我们,也总会卖给别人,我们到时候也能从别人手上买过来,所以那二十几间作坊到头来还是我们的。”林迁说着,忽然皱起眉头:“不过,东海那条线好像有些不妥,我前段时间对过账,以我们与那大海盗的约定,我们根本赚不了银子,甚至大亏啊……”

  “不要只顾眼前利益,要往长远方向发展……这句话我跟你说过好几次。”

  林仕路看着他继续说道:“我们林家和他们陈家是最大的产商,我们用了三年时间把他们原本占有的市场挤掉了近六成。你可以想象,他们在兴朝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市场,如果不向外扩充市场,他们的存货会越积越多,东海这条线便是一条重要的售货渠道。他们现在没有了这条线,自然只能放弃生产,不然……你以为他们会转卖作坊?”

  林迁在心中算了算,随后点了点头:“这样一说我倒是懂了,二少爷这招是逼他们缩小规模降低产量,他们的规模小了,我们便能扩大,他们的市场小了,我们的市场便大了。那也就是说……东海这条线我们前期虽然是亏的,但其实我们还是赚了的。”

  “对,某些货品的市场终究是有限的,若不挤掉他们陈家,我们林家如何能进来。”

  林仕路喝了口茶,抬头说道:“你先走吧,还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

  ……

  一辆马车停在惜春楼门坊前,陈闲从车上下来对着车夫说了几句话,马车离开后,他抬脚穿过门坊缓缓的走来。站在门口四处张望等待着生客的小厮转头望向陈闲,一见陈闲的穿装布料与腰间那条玉饰,便已肯定这是一个极有消费能力的客人。鸨头在招呼熟客进门时也看见了陈闲,但见陈闲独身一人还是个生客,顿时没了迎接的兴趣,于是继续站在原地等着迎接其他熟客。

  一个小厮迎面走来,热情地点头哈腰:“这位公子第一次来吧,来来来里边请,公子你真有眼光,咱们惜春楼可是……”

  刚刚走进惜春楼,陈闲停住脚步,看了眼前方舞台和两侧的楼梯,转过目光问这小厮:“林二少爷在第几楼在哪间房?”

  “林二少爷、林……”小厮上下打量陈闲,诧异地问道:“公子是来找林二少爷的?”

  门口那鸨头耳力极好,听见这话立刻转身走了进来,满脸笑容:“这位公子莫非是岭南陈家的大东家?”

  “对,今晚……”

  话没说完,这鸨头顿时笑得花枝乱颤:“哎哟,您瞧我这眼睛啊……我站在门口等了您大半个时辰,我是一刻也不敢眨眼,没想到您都已经进了门,我居然没有看出来,实在不该……这是我的不对,还望陈大东家能原谅这次,请请请……请随我上楼。”

  陈闲在她眼中无疑是能撑起整个惜春楼的大财主,这鸨头领着他上楼,嘴里说个不停:“想必陈大东家是头一次进我们惜春楼吧……我们惜春楼姑娘最多,个个貌美如花……比如翠香啊、寒烟啊、寸愁啊,可都是芳名在外的好姑娘。尤其是我们惜春楼的红牌寸愁姑娘,在天下楼子里也能排得上名。这以后啊……陈大东家一定常来玩哈,没事走进来坐坐喝杯茶也是欢迎的……”

  一路弯弯绕绕的往楼上走,碰到过许许多多的人,楼里的姑娘和常客们都清楚这鸨头是个见钱眼开的人,突然见她今晚对一个年轻人这般殷勤,心中好奇不已。随后楼下那小厮的话传开之后,这才知道这年轻人原来是岭南陈家的大东家。这种事传到其他客人耳中也没什么,但传到楼里姑娘们的耳中,她们把这几乎看成了一个翻身的机会。大概是觉得李烟儿她们几个能攀上这根高枝,自己等人没理由不行,于是那些较有心机的姑娘决定回屋粉妆一番,然后等在某处拐角来个偶遇什么的。

  惜春楼那位红牌寸愁姑娘也正坐在镜台前打扮着。

  这女子穿着单薄,看起来柔若无骨,一对眸子盯着铜镜上的自己,为着自己竟拥有绝美的容颜而陶醉的不忍移开视线。她便这样沉默地坐着欣赏着自己,偶尔对着镜中的自己展颜一笑,越发觉得自己真正是完美无瑕。却又忽然为着自己只能待在这种地方而愁眉微皱,怨恨地冷哼了声,生气地踹了踹桌脚。宣泄完这些小情绪,她又开始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良久后才动手施粉描眉。

  “寸愁,你好了没……两位贵客等着你呢。”

  声音有些远,来自房外走廊上,寸愁转头回了句:“别催了,我马上来。”

  鸨头推开门进入房间,被房中这阵极浓的熏香味呛得皱起眉头,拿着手帕扇了几下,这才感觉好受一些。她快步走来镜台这边,见到寸愁还穿着沐浴后的贴身薄衣,竟连头发也没梳理,心中自然是有些不悦的,但面对这样一棵摇钱树,即便不太高兴,也不好全部表现出来,语气只比平时稍沉几分:“你快点,那两位可是难得来一次的贵客,你别给得罪了……懂吗?”

  “林家二少爷和岭南陈家的大东家……我又不是不清楚。哼……有什么了不起的,让他们等着便等着了。”

  寸愁没有看她一眼,一面描着眉,一面冷冷说道:“当初让花婆婆到岭南陈家去说的时候,居然嫌我身份低贱,他那几个小妾不也一样的货色。哼,陈闲、陈大东家,一个废人而已……便是一个我躺在床上也不能把我怎么样的废人,以为富甲一方……”

  “我的好女儿啊……”话到这里,这鸨头已然沉不住气,当即开口训斥起来:“陈大东家确实是重病初愈,但这种话你千万别乱说,若是叫人听去了,妈妈我是保不住你的,你还是少说几句吧。再说这事都过去几个月了,你还提这些作甚?哪怕你心有怨气……你也得给我忍着,别再耍什么性子了,听妈妈的话绝没错,你快点吧……我先去帮你招呼着。”

  ……

  ……

  在他们这间房的对面,林仕路那几个随从玩得很是开心,一大帮男人和一大群姑娘喝酒猜拳十分尽兴。往常即使林仕路很少来这种地方,但邱戟几乎是一有空便会过来,林家待他家不薄,他也极舍得花钱找乐子,出手非常大方,他在林仕路这些随从中,俨然是带头大哥一类的人物。他在苏州城的名声并不怎么好,平时得罪的人也不少,但单凭他爹的威名便能让不少人心生敬畏,何况还有林家这样一座大靠山,所以整个苏州城没几个人敢招惹他。

  他推开身边这两个姑娘,大笑着站起身来,身子摇摇晃晃的,说自己要去趟茅厕,让他们先玩着。

  他开门出来时,见到寸愁正往这边来,心中清楚这女子自己今晚碰不得,当然也不会表现出恭敬姿态,只这样擦肩而过。

  寸愁推门进入房间,之前或许还对某人不满,但此时此刻的她一脸羞涩表情,就像那种第一次见客的姑娘。

  她缓步走来桌前,微微施礼:“林二少爷,陈大东家。”

  说话声音既轻又柔,抬头看向他们时,神态娇媚目光躲闪,随后低眉掩唇含羞一笑。

  林仕路脸上并没有太多为之惊艳的表情,用下巴点了点桌上酒壶:“斟酒。”

  “斟……”寸愁略微发愣,她平时招呼那些客人时,那些人一见到她,无不是争先把她揽入怀中,大多是客人们给她主动斟酒,她才半推半就的浅尝一口。她已经习惯了,甚至已经认定凭着自己这张脸与那些攻心招数,一定能让所有男人乱了分寸。此时虽然有些意外,但她眼中的幽怨之色一闪即逝,很快已经适应过来,于是先给陈闲斟满一杯,又绕至对面给林仕路斟满一杯。

  她托着酒壶走回来时,忽然被一把椅子绊倒了……手中酒壶摔在地上啪的碎裂,人也摔倒在地。

  “这么不小心啊……”林仕路皱着眉站起身来。

  陈闲拈着小酒盅,眼睛余光瞥着自己右手边这个摔倒在地的女子。

  摔倒方向正好面向着自己,女子上衣交襟微敞,红白半露,脸上尽是痛楚与可怜。

  陈闲坐着未动,很清楚这女子是故意摔给自己看的,从刚进门便已看出,这女子极有心机也很会演戏。

  林仕路扶着她起来:“你没事吧?”

  她揉着手肘,瞥了眼陈闲,转头说道:“多谢林二少爷关心,我倒没事,可是这酒……”

  说着话自责地垂下头,眸子里满含泪水:“都怪我太不小心了。”

  “一壶酒而已,别放在心上,重点是你人没事便好,你坐过去陪着陈兄喝杯酒吧。”

  “这倒不必……”陈闲转过头来:“我只能闻闻,又不能喝酒,还是让她陪着林兄你多喝几杯吧。”

  “如此也罢,那寸愁姑娘坐我身边来。”

  这间房在第五楼,窗户并不是朝着街面开的,而是朝着惜春楼后方开的。这时候天色早已全黑,楼后灯火暗淡而零落,大片树林山亭或楼阁都掩在夜幕下,偶尔能看见一个姑娘提着灯笼,身边一般也跟着位准备留宿的客人,如此一对又一对的向着更远更暗的地方而去。此时便已决定过夜的客人毕竟在少数,所以惜春楼后方每隔一段时间才能看见几个人,并且大部分是来如厕的。

  桌上十几种菜肴,但没人动筷子,林仕路正与陈闲说着无关紧要的话,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喊声:“打人啦……打人啦……”

  一个小厮大喊大叫:“你们什么人,为何打我……救命啊……快来人……快……”

  窗外忽然安静了下来,房中陈闲和林仕路也没再讲话,同时转头望着窗户那个方向。

  他们很想听听下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好长时间再没听见半点声响。

  他们听着听着……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自楼下传入房中,听这声音明显不是前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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