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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坟里的双尾龟


  那龟虽然不动,木阳却看见它的眼睛在眨,好几秒钟才眨一下,像是在思考问题或者担心自己吉凶未卜的命运。蹲在墓室西南角上的长顺舅爷似乎恢复了记忆,猛地拍了自己的大腿一下,说:“知道!咋不知道哩?不是扔海里了?”

  木阳抬眼看看远处的大海,不由得关心起若干年前那只龟的下落。四舅爷说:“唉,那事儿,都过去六十年啦。”

  六十年前的事,怎么说想起来就想起来?真是服了这些老人家们。木阳听了这些,心中格外紧张起来,六十年前出现过的事情,今天怎么又让我遇上了?这到底是什么先兆啊?

  “这东西不能扔,也不能埋。”四舅爷一字一字地说道:“秤杆儿吴家一辈儿里出一个废头,跟那个龟有干系。”

  说起秤秆儿吴家,木阳也不觉得陌生。六十年前,开着秤杆儿作坊的吴家是鲤鱼洲有名的富户。在鲤鱼洲,“废头”二字特指智力不全、无能力成家立业的男人。一辈儿里出一个“废头”的诡异家族,如今仍然出了一个人物,他成功接替木学干,当上了木家坡的支部书记。木阳看了那龟一眼,那龟还是一动不动。

  长顺舅爷弯下腰,捧起了那龟,说:“车上有个桶,放桶里吧!”

  四舅爷的嘴里“呼噜呼噜”地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木阳实在搞不清这个讲究了一辈子阴阳五行的前辈的心思,只得转身去毛驴车上拿了桶,递给长顺舅爷,说:“顺舅爷,明天回湖城,我把它带走吧!”

  “嗯?”四舅爷像是有些意外,看了看那龟,又看了看木阳,问:“带走?额?你怎么想?”

  长顺舅爷有些着急,说:“这,这事儿,慎重,得慎重。”

  木阳认真地点点头,一脸轻松地说:“扔海里,不合适,埋到坟里,也不合适,我看,只有我带在身边最合适,我会好好保护它。”

  奇怪,听了木阳的这番话,四舅爷晋鸿鸣先生竟然瞬间泪流满面。天知道他中了什么邪?

  长顺舅爷不顾正在哭泣的四舅爷,他起身走到毛驴车的跟前,从一个蒲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裹着一块给绸布。长顺舅爷把那块红绸布在风中抖开,像是抖尽上面的灰尘。木阳脚步沉重地迎了上去,从长顺舅爷抖着红绸布朝墓室走来的那一刻,木阳就猜到那块红绸布是属于爷爷和奶奶的骨灰瓷罐儿的。木阳接过了长顺舅爷手中的红绸布,一手扶着长顺舅爷重新走回到墓坟前。

  四舅爷说:“我们仁至义尽啦,你是少主家,该你啦。”

  木阳下到了墓室中,双手捧起了奶奶的瓷罐,一脸庄重地直起身,把瓷罐放到展开的红绸上。奶奶早死了十年整,那瓷罐的颜色略显暗黄,像是被灶间的烟火熏过,让木阳感觉总有一股腊肉的味道在弥漫。

  其实,木阳并没有闻见什么味道,他认为死去的人是不可能再以任何方式表达情感的。木阳又弯下腰去,以同样的心情捧起了爷爷的瓷罐,木阳听到了里面传出的“沙沙沙”的响声。四舅爷的耳朵像猫的耳朵一样灵敏,他对木阳说:“哈呀,你爷爷毛病就是多。”

  ……

  木阳把爷爷奶奶的骨灰罐迁入新坟,长顺舅爷依次封闭了墓室和暗庭,又用土封起坟堆之后,四舅爷说:“你去你大娘家住,天黑以后,你跟她来烧一道了断纸。”

  鲤鱼洲在对待逝去的先人方面所必需的程序,木阳一点都不陌生。了断纸烧过之后,阴间的恩恩怨怨就此了断,阳世的人心安理得地过安生日子。阴阳两界,一刀两断。

  四舅爷又补充道:“烧了断纸,得有个女人啊,现在只有你大娘合适。”听此言,木阳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四舅爷所说的大娘,就是木学干的前妻,木阳同父异母的大姐木娟的母亲,姓郭,名彩云。

  1989年农历二月初二,在公爹木为富的强烈要求之下,连续为木家生下三个女儿的郭彩云被迫与木学干离婚。不过,按照木为富的计划安排,郭彩云与三个女儿仍住在木家的一处老宅中。按鲤鱼洲的说法,这叫“离婚不离宅”,以显示前夫家的宽厚大度。

  三个月过后的农历五月初五,四十岁的村支书木学干以头婚的标准迎娶了腿有残疾的二十二岁的黄花闺女梁粉香。农历六月二十四,郭彩云招了一个自愿上门的山里男人叫郭丁丁。鲤鱼洲的人祖祖辈辈把郭丁丁这类婚姻的男人称之为“土鳖”,除非万不得已,一般男人轻易不会这样入赘到一个“离婚不离宅”的女人家中。

  这个勇气非凡的山里男人比三十八岁的郭彩云小三岁,当过兵,打过仗,负过重伤,算是死里逃生。从老山前线退伍回来以后,郭丁丁好长时间闭门不出。后来,木阳考上了青山医学院之后才明白,这个叫郭丁丁的男人当年的情况,应该是抑郁症的倾向。

  木阳出生于1990年的八月十五。同样在那个月圆之夜,确切地说是木阳出生一个小时之前,鲫鱼洲镇的木家坡村还出生了一名男婴叫郭喜来。喜得贵子的郭彩云和郭丁丁对儿子的出生时刻耿耿于怀,早不生晚不生,偏偏跟他的儿子生在同一个时辰?终于抱上孙子的木学富,当时更是气得在家中拍桌子骂娘,说:“郭彩云啊郭彩云,真有你的,早知道你有这本事,还娶这个瘫瘫儿进来?”

  在木阳看来,爷爷总而言之算个不错的人,但唯有在歧视自己的亲生母亲梁粉香的肢体残疾方面,一直让木阳如埂在喉。

  迁坟完成,木阳跟着四舅爷从坟地返回时,四舅爷依然拒绝了长顺舅爷的毛驴车。长顺舅爷一点再客气一下坚持一下的意思也没有,就那么坦然地盘腿坐在自家的毛驴车上“得得得”地扬尘而去。

  四舅爷与木阳一前一后地走回了盐仓码头的院落。那双尾龟就被长顺舅爷拿一块破布包了,装进了木阳的双肩包里。从湖城来的时候,那双肩包里装的是泸州老窖、中南海香烟、铁观音茶叶、云南三七粉。现在装进这双尾龟,木阳反而觉得更加沉重。

  说不清什么原因,木阳就想把这双尾龟带走。

  离开坟地好远了,四舅爷仍然不说一句话。木阳已经理解了四舅爷的性格特点,不说话就不说话吧,人老了都这样。只是,他把这双尾龟带在身边,带回湖城,合不合适?

  “舅爷,”木阳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舅爷,秤杆儿吴家迁坟那年……”

  走在前面的四舅爷停下了脚步,说:“嗯哪,我那时候年轻,轮不上我说三道四,再说,秤杆儿吴家那时候财大气粗,一般人家都入不了眼,盛极必衰嘛,那么大的家业,怎么就容不下一个龟?”

  不是一只龟么?怎么是一个龟?木阳问:“我怎么办?我要带它回湖城呢,舅爷你认为可好?”

  四舅爷又继续迈步向前了,他说:“你呀,就当我死了吧,你自己拿主意,千万不能勉强。你爷爷就是勉强了一辈子,勉强别人,更勉强自己,何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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