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空城计
李云龙站在钟楼上。
这是平安县城的最高点。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亲手打下来，又亲手建起来的城。
工厂的烟囱不再冒烟。
街道上空无一人。
曾经挂着“晋西北解放区行政公署”牌子的小楼，门窗大开，露出一个沉默的空洞。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张废纸，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那是这座空城唯一的声音。
“他娘的。”
李云龙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浓重的憋屈。
“老子辛辛苦苦盖起来的窝，还没捂热乎呢，就得让给这帮狗娘养的！”
身后的赵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多余。
李云龙转过身，大步走下钟楼。
“走之前，也得给他们留点念想！”
他对着传令兵吼道：“告诉弟兄们，手脚都麻利点！给鬼子准备的‘大礼’，都给老子藏严实了！”
此刻的平安县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充满恶意的陷阱。
成才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
每一支撤离的部队，都留下了一个工兵小组。
他们没有埋设容易被发现的大规模地雷阵。
他们做的，是更阴损的活。
城东的粮仓里，堆着几百袋“粮食”，袋子里装的不是高粱米，是锯末和干燥的马粪。而在这些“粮食”底下，埋着十几颗用麻线连在一起的六七式手榴弹。
只要有人拖动任何一袋，就会拉动连接所有手榴弹的引线。
曾经的日军司令部，现在的亮剑师指挥部，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茶水，茶水尚温。
墙边的文件柜半开着，里面散落着几份无关紧要的地图。
任何一个试图关上柜门的日军军官，都会触发门后连接着拉火索的炸药包。
民居里，一口水井的井绳被动过手脚，看起来很结实。
但只要吊起超过二十斤的重物，就会从中间被处理过的薄弱处断开。
井底下没有水。
只有一根根被削尖了、涂抹过污物的竹子，森然向上。
甚至连公共茅厕的门板后面，都挂着一颗拔掉了保险销，仅用一根细线卡住弹片的诡雷。
这些陷阱，零散、恶毒，遍布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的目的不是大规模杀伤。
而是制造无休止的骚扰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当最后一支部队撤出县城时，李云龙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平安县城静悄悄的，它在等待，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嘴里。
……
日军第110师团的前锋联队，是第一批进入平安县城的部队。
联队长渡边一郎中佐骑在马上，用望远镜警惕地观察着城头。
城墙上没有一兵一卒，只有一面被风撕烂的八路军军旗，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报告联队长！城内没有任何抵抗！”侦察兵飞马回报。
渡边一郎皱紧了眉头，心脏无端地收缩了一下。
不对劲。
以李云龙的性格，怎么可能不战而退？
他挥了挥手，一个步兵大队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城内。
街道空空荡荡，家家户户都敞着门，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个士兵走进一间民房，看见桌上还摆着碗筷，锅里的窝头甚至还带着余温。他饥渴地舔了舔嘴唇，伸手去拿。
“八嘎！不许动！”
一个小队长冲进来，一脚踹翻了他。
“支那人的东西不能碰！可能有毒！”
士兵们越走越心惊。
这座城市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渡边一郎进入了亮剑师的指挥部，当他看到桌上那杯温热的茶水时，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根本不是仓皇撤退。
这更像是一场从容不迫的迁徙，主人刚刚离开，还在暗处看着他们这群闯入者。
一个参谋走到文件柜前，随手想把半开的柜门关上。
“等等！”渡边一郎厉声喝止。
他拔出指挥刀，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拨开柜门。
门后，那捆黑乎乎的炸药和闪着金属微光的拉火索，让在场的所有军官都出了一身冷汗。
“命令部队，彻底搜查！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要用手碰！”渡边一郎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形。
即便如此，意外还是发生了。
城西，一个负责清查的工兵小队，在检查一间仓库时，发现了一堆码放整齐的木箱。一个工兵用刺刀撬开一个，里面是崭新的棉衣。
连续撬开几个，都是如此。
巨大的缴获冲昏了他们的头脑。
一个小队长兴奋地喊道：“把这些都搬回营地！”
两个士兵上前，合力抬起最上面的一个箱子。
箱子被抬起的瞬间，压在它下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压力引信弹了起来。
“轰！”
一声巨响，整个仓库被火光吞没。爆炸的气浪将周围十几名日军士兵撕碎，残肢断臂飞出老远。
这是平安县城沉寂之后，发出的第一声怒吼。
紧接着，东城的粮仓、南街的铁匠铺、北门的水井房……零星的爆炸声和惨叫声，开始在这座空城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冈村宁次的大军，还没见到亮剑师的主力，就先在这座空城里，开始用士兵的生命为每一步推进付出代价。
……
与此同时，在晋西北连绵的群山之中。
丁伟正趴在一个山头的草丛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用望远镜观察着山下蜿蜒的公路。
公路上，一支由十几辆卡车和上百名护卫士兵组成的日军运输队，正缓缓驶来。
“狗日的，还挺肥。”
丁伟吐掉草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士们。
他的第一旅，现在已经化整为零，变成了一百多个战斗小组，散布在冈村宁次大军补给线的每一个节点上。
“都听好了！”丁伟压低了声音，“咱们不跟他们硬碰。打头车，炸尾车，中间的给老子用手榴弹可劲儿招呼！打完就撤，不许恋战！谁他娘的敢多打一颗子弹，回去老子关他禁闭！”
战士们都露出了野狼般的笑容。
随着日军运输队的头车进入伏击圈，丁伟猛地挥下了手。
“打！”
山坡上，一挺捷克式轻机枪率先怒吼，密集的子弹瞬间打爆了头车的轮胎和驾驶室。
失控的卡车一头撞在山壁上，堵死了整条路。
队尾，两颗捆在一起的手榴弹被准确地扔进了最后一辆卡车的车厢，剧烈的爆炸直接把车厢炸成了两截。
运输队瞬间陷入混乱。
不等护卫的日军反应过来，山坡两侧，上百颗黑乎乎的六七式手榴弹，拖着烟尾，冰雹般地砸了下来。
“轰！轰！轰！”
爆炸声响成一片，公路被火光和浓烟笼罩。
丁伟的战士们，扔完手榴弹，连战果都不看，扭头就钻进了身后的密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伏击，从打响到结束，不超过三分钟。
当后续的日军大部队赶到时，只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公路，十几辆燃烧着的卡车，以及满地的尸体。
伏击者，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到。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几天，开始在冈村宁次漫长的补给线上，不断上演。
有时候是丁伟的部队，有时候是孔捷的部队。
他们像山里的幽灵，来无影，去无踪。
他们不攻击坚固的据点，不与大部队交火，专门挑这些小股的、分散的运输队和巡逻队下手。
积小胜为大胜。
冈村宁次的十万大军，就像一个踏入沼泽的巨人。
每动一下，都会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毒虫狠狠咬上一口，鲜血淋漓。
平安县城里，渡边一郎中佐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两天时间，他的部队在这座空城里，因为各种匪夷所思的陷阱，已经伤亡了超过两百人。
士兵们现在走路都贴着墙根，看到任何没人动过的东西都绕着走，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一个通讯兵跑进指挥部，递上两份电报。
一份来自后方司令部：“我部运输车队在‘一线天’地区遭遇八路军伏击，损失惨重，请求战术指导！”
另一份，来自前线侦察部队：“已越过平安县城向西推进三十里，仍未发现亮剑师主力，山区地形复杂，我部处处受制，请求航空兵支援！”
渡边一郎看着这两份电报，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李云龙和那个叫成才的参谋长，给他，给整个华北方面军，下了一盘什么样的棋。
这场仗，跟他们以往经历的任何一场，都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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