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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猪刚鬣哭坟,唐三藏蹲在门口等仙君


高翠兰现在还只是哭,要是换了个脾气硬的,说不定已经拿起扫帚轰人了。

    唐三藏闭上眼睛,暗骂了一声:「该死的规矩。」

    他睁开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看著高翠兰,心里头一次生出了一丝真正的迷惘。高太公给亲生女儿递白绫,这种事放在哪个时代都该死。

    但问题是,高太公做的事在这个时代不算犯法。当爹的管教女儿天经地义,女儿不听话打死都是活该,更何况只是递了条白绫让她自己选择。

    这种事告到官府去,官老爷都不会理,说不定还要打高翠兰二十大板,说她忤逆不孝。

    唐三藏的大唐律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找到一条能治高太公罪的法条。他又把自己的先进佛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没找到一条能超度高太公的依据。

    不犯法,不犯戒,就算把人杀了也没有正当理由,这叫滥杀无辜。

    这种人就拿他没办法了?

    唐三藏攥紧了拳头。

    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亲生女儿不当人看,这还不算恶?如果这都不算恶,那什么才算恶?可他偏偏拿高太公没办法,这种无力感让他胸口憋闷得厉害,像是有一团火被困在身体里烧不出去。

    他心想,要是有什么仙君来开导一下就好了。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林竹,林竹什么道理都懂,对这种事肯定有办法。

    他又看了一眼孙悟空,心想实在不行的话,让孙悟空暗地里下个黑手也行。孙悟空是妖怪,妖怪杀人不算犯戒,到时候他就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念两遍心经就算过去了。

    唐三藏转过头去看向孙悟空。

    他这一转头,却发现孙悟空根本没在听他说话。

    孙悟空站在门口,身子半倚在门框上,金箍棒斜靠在肩头。但他的姿势虽然随意,表情却完全不是那回事。

    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皱得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一双猴眼直直地望著门外的天空,目光里透著一股不安的神色。

    他的鼻子在抽动。

    一下,两下,三下。  

    孙悟空在闻什么味道。

    唐三藏皱起眉头,喊了一声:「猴子,你在干啥?」

    孙悟空没有马上回答。他依旧皱著眉头望著天空,鼻子依旧在抽动。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沉声开了口:「师父,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唐三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孙悟空旁边,也往天上看了一眼。天上什么都没有,夕阳挂在天边,把云彩染成了一片橙红色。

    院子里也一切正常,两棵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摇著,石桌石凳安安静静地摆在树下,井台上连只鸟都没有。

    孙悟空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让唐三藏心里咯噔了一下。孙悟空很少有这种表情,这种表情只在他察觉到真正的危险时才会出现。

    「不知为什么,老孙总觉得心神不宁。」

    孙悟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唐三藏能听见,「从刚才起弟子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这里。」

    他把金箍棒从肩头拿了下来,握在手中,棒身微微一侧。孙悟空闭上眼睛,运起了他最习惯的一个小法术。

    大圣的手段多得数不清,抓风之法是其中一门相当老旧的手段。他当年在花果山当妖王的时候,经常用这个法子来判断周围有没有山精野怪。

    风吹过山林,会带著沿途的气息,普通人闻不出来,但孙悟空的鼻子能分辨出风中裹挟的各种味道。草木的清香,泥土的腥味,鸟兽的体味,还有妖怪身上特有的一种腥臊味。

    他让过风头,侧身避开正面吹来的风,伸手一抄,把那风尾抓过来凑到鼻尖底下闻了一闻。

    孙悟空脸色骤变。

    「不对。」

    他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果然不是好风。」

    唐三藏站在旁边,一脸懵地看著孙悟空这一连串动作。让过风头,抓风尾,闻一闻,整个过程流畅熟练,看起来确实有那么几分手段。

    但唐三藏看著孙悟空把风尾凑到鼻子底下闻来闻去的样子,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不是这风有什么问题。

    「你这叫抓风?」

    唐三藏用一种充满了狐疑的语气问道,「我还以为你在抓屁吃呢。」

    孙悟空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唐三藏这句完全没有意义的调侃。他的表情依然紧绷著,鼻子又在那风尾上闻了两下,眉心的疙瘩皱得更紧了。

    「这风的味道不是虎风。」

    孙悟空的声音很笃定,「虎风是腥中带骚,闻起来像是猫窝里的味道。这股风只有腥气没有骚味,定是妖风。师父,此处恐怕有妖邪要来了。」

    唐三藏看著孙悟空一脸认真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孙悟空抓在手里的那一把空气,脸上的表情从狐疑变成了难以理解。

    他实在看不出来孙悟空手里有什么东西,也闻不到什么腥气,他的鼻子没孙悟空那么灵。不过他转念一想,这种神神道道的事情他早就习惯了。

    孙悟空的本事莫名其妙的地方多著呢,不用大惊小怪。

    再说了,这妖邪来不来,又能怎么样。

    唐三藏的心里十分笃定。他身上有东来佛祖的干坤袋,里面有弥勒佛亲自雕刻的百万佛像,随便拿出来一个都能挡妖精。如果实在是扛不住,还有仙君罩著他。

    上次浮屠山那么大的腥风血雨他都挺过来了,一个妖邪算什么。

    唐三藏一拍胸脯,刚想说几句宽慰孙悟空的话,嘴巴张开的瞬间突然抽了一口凉风,呛得他瞬间咳嗽了好一阵,脸都涨红了。

    而在唐三藏念叨仙君的时候,他日夜思念的林竹,此刻就在离高老庄不远的地方。

    福陵山。

    福陵山的山势不算险峻,但林木茂密,浓荫庇日。山中的树木多是百年以上的老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山间有溪水流过,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光滑圆润。溪边生长著成片的野花,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山中有一个洞。

    洞门是天然形成的石缝,宽约丈余,高约两丈,洞口爬满了藤蔓和青苔,远远看去和山体浑然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一个洞口。洞口上方刻著三个大字——云栈洞。

    洞内别有洞天。

    洞厅开阔,足有三四丈见方,顶高约两丈,洞壁上镶嵌著数十颗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将整个洞厅照得如同白昼。洞厅正中央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著一壶酒和一只酒杯。

    洞厅深处有一张石床,床上铺著厚厚的兽皮。洞壁旁边立著几排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各种兵器,刀枪剑戟一应俱全,每一件都擦得锃亮。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厅深处那座墓碑。

    墓碑是青石做的,打磨得光滑如镜,碑面上刻著一行字,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碑前摆著香炉和供品,香炉里插著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洞厅里慢慢散开。

    猪刚鬣正坐在墓碑前。

    他上身穿著一件锦布直裰,下身是一条青色的长裤,腰间系著一条布带,脚上穿著一双粗布鞋。这身打扮讲究得体,料子也不差,看上去倒有几分人样。但他的脸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的头是一颗货真价实的猪头。

    长嘴大耳,嘴筒子往前拱出老长,两根獠牙从下嘴唇里翻出来,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著冷光。耳朵大得跟蒲扇一样,耷拉在脑袋两侧,时不时扇动两下。

    脸上的皮肤粗糙发皱,毛孔粗大,看上去像是刚从泥地里拱出来的野猪。

    但他的眼睛却不像野猪那么凶狠,而是一双充满了绝望和悲伤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配上他粗犷狰狞的面孔,产生一种强烈又矛盾的视觉冲击,让人觉得这头猪妖既丑陋又可怜。

    他身边的地上横七竖八地倒著十几个空酒坛子,有些已经碎了,碎片散落一地,酒液渗进地面的石缝里,把地面洇湿了一大片。

    猪刚鬣手里还拎著一个酒坛子,坛口对著嘴,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酒。酒液顺著他的嘴角流下来,淌过下巴,滴在他那件锦布直裰上,把衣襟洇湿了一大块。

    他灌完最后一口酒,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摔,坛子啪的一声炸开,碎片四散飞溅。

    「没用!」

    猪刚鬣的声音沙哑粗重,像是破锣被锤子敲了一下,在洞厅里回荡开来。他的声音里带著浓烈的酒气,也带著浓烈的悲痛。

    他伸出两只手,抓住墓碑的底座,指甲嵌进石缝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身子在发抖,抖得厉害,浑身都在打摆子,不知道是酒喝得太多,还是心里太过痛苦。

    「今天已经是取经人来的时间了!」

    猪刚鬣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著压抑不住的嘶吼,「我却没有办法去杀取经人!有人在盯著我!我还能做什么!」

    他的眼泪滚落下来,滴在墓碑前的香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这个墓碑是卵二姐的。

    卵二姐这个名字,在高老庄没人知道,在福陵山以外的地方也没人知道。但她是猪刚鬣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当年猪刚鬣被贬下凡间,从天蓬元帅变成了一头猪妖。他不再是那个统领八万水军的天庭大将,也不再是那个手握重权的神仙人物,他变成了一头畜生。

    他从天上摔下来的时候,身上还穿著天蓬元帅的战甲,但那副战甲在他下坠的过程中经受不住巨大的冲击力,崩碎成千万片,散落在从天空到地面的漫长距离上。

    他自己也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趴在地上三天三夜都爬不起来。

    肉身崩坏,神魂破碎,修为几乎尽失。

    他在凡间度过了很长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他被打回原形,变成了一头真正的野猪,在山林间四处游荡,靠吃野果和啃树皮为生。

    后来又经历了很长的时间,终于重新修炼成妖,有了变幻人形的能力。但他没有去处。天庭回不去了,凡间的人看他的眼神只有恐惧和厌恶,妖怪见他落魄也都落井下石。

    他走在山路上,野狗都敢冲他龇牙,狐狸精都敢对他下绊子。他颠沛流离,食不果腹,日子过得十分凄凉。

    是福陵山的卵二姐看他可怜,收留了他。

    卵二姐是一只修炼了数百年的兔妖,修为不算高,但心地善良。她住在福陵山云栈洞里,一个人生活,种了一片菜地,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清贫但也安宁。

    她在山路上遇到了浑身是伤的猪刚鬣,没有嫌弃他的猪妖模样,把他带回洞中,替他包扎伤口,给他做了一顿热饭。

    猪刚鬣记得很清楚,那顿饭是白米饭和青菜炒鸡蛋。那是他被打落凡间之后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他吃著吃著就哭了,哭得稀里哗啦,把卵二姐吓了一跳。

    卵二姐问他哭什么。

    他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热饭了。

    卵二姐听完,眼圈也红了。她让猪刚鬣在洞中住下来,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猪刚鬣留了下来,帮卵二姐劈柴挑水,帮她修葺洞府,帮她驱赶山中的野兽。

    两个人相依为命,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过得有滋有味。

    猪刚鬣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他甚至在心里想,虽然被天庭贬下凡间很惨,但能遇到卵二姐,也算是老天爷给他的补偿。

    他不再想做什么天蓬元帅了,也不去想天庭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他只想守在这个山中的小洞里,跟卵二姐一起过烟火日子,岁月静好。

    哪知道西天从来没有放过他。

    有一天猪刚鬣下山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他心里一惊,拔腿往云栈洞跑。跑到洞口的时候,他看到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卵二姐倒在血泊里。

    她身上全是伤口,大大小小几十处,每一道伤口都在往外冒血,把她白色的皮毛染成了红色。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一双眼睛还睁得圆圆的,瞳孔里充满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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