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故事的另一面
杨晏没有理他。
他转身走回那口大钟旁边，从脚边散落的铁片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铁，边缘带着锋利的毛刺，掂了掂重量，然后蹲下来，把碎铁的棱角抵在钟壁边缘那块裸露的亮铜面上。
他随意的抬起手，碎铁贴着铜面从下往上拉了一道，发出一声尖锐的、长而刺耳的摩擦音，像指甲划过黑板，又像生锈的铁锯在铁皮上拖拽，声音拉得很长，在钟楼顶层的四壁之间来回弹射，一层叠一层，扎得人耳膜发紧。
杨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握着那块碎铁，换了一个角度，又刮了一道。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高更尖，频率变了，声波从钟壁表面弹出去的时候带着细碎的抖动，像一条被拉紧的弦在空气中震颤。
他停了一下，侧耳听，然后换了一个位置，在钟壁靠近挂钟卡口的地方又刮了一道，三声短促的、不同频率的尖响挤在一起，像三根不和谐的弦同时被拨动。
小男孩的笑容还在脸上，但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喉结向上顶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一下持续不到半秒，然后他恢复了那副歪着头的姿态。
但杨晏看到了，他没有停，手上的碎铁换了一个角度，又刮了一下，这一次更慢，在铜面上拖过时发出连绵的、滚动的尖响。
小男孩的左肩微微抽了一下。
杨晏停手了，嘴角勾起一道笑容。
他把碎铁随手放在钟壁边缘，站起来转过身，碎铁敲在铜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被他开口时盖了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其实从你上来的那一刻，我就在想一件事。"
他单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松垮得像是站在自家阳台上看风景。
"我们在地下教堂看到了壁画。一个漂亮男孩被神父盯上、割脸、镇压。你表现出来的姿态也完全符合那个故事——受害者，被夺走脸和眼睛的可怜人。"
他的目光停在那个空眼窝上，看了一会儿。
"可是有一个问题。"他往前走了一步，"按照那个故事，神父割了你的脸，你失去了面部，你被镇压在钟楼下面。按理来说，你应该没有任何感官了。五官全部失能，听不见，看不见，感受不到温度和疼痛。"
小男孩没有说话。
他的嘴角还弯着，但那个弧度比刚才平了一些。
杨晏又往前走了一步，风衣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动。
"可你不仅听得见我们说话，还听得到钟声。而且你是在我们敲到第十二下的时候才出现的。之前的过程里，你和神父都没有露过面。"
他停在距离小男孩大约三步远的位置，低下头，墨绿色的眼睛隔着这段距离落在那张精致的脸上。
月光从他的身后打过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冷白的光，把那张脸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从一开始就被关在这座钟楼里。你们出不去，也感知不到外面的动静。直到有人敲响钟，你们才能通过钟声来定位目标。"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点，带着点玩味。
"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他在说什么？】
【不知道，好像在说小男孩是幕后黑手？】
【怎么可能？壁画不都说了小男孩是受害者吗？】
【他的脸确实没了啊？】
【不是，杨晏到底在说什么？】
【静静看就知道了】
小男孩的嘴角还在维持那个弧度，但他的手指已经不再点了，那只细白的手垂落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杨晏没有等他回答。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小男孩脸上移开，落在钟楼顶层四壁那些刻痕上，又落回他脸上，语气恢复到了那种懒洋洋的平淡。
"而且我在想，壁画里面的故事，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他重新看向那双空眼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个在饭桌上想起来的有趣的旧事。
"如果故事是真的，你的演技确实很好。你在壁画里完全是一个受害者，配合着那些刻画，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觉得你是被神父害的那个无辜男孩，觉得他才是恶人，觉得你值得同情。”
“但很可惜，你在市政大楼地下通道留下的画，目的是引诱外来者进入钟楼为你敲钟。”
“一个受害者的目的是引诱外来者放出自己，合理。但一个真正的无辜受害者，会在壁画里把自己描述成需要被拯救的模样，亦或者直接说明自己的惨状，但你选择了美化自己。”
“你的内心扭曲，太过于多疑，所以你在放置壁画的时候，一味的强调自己的美貌，强调自己的惨状。”
“可是真正纯真善良的小男孩，又怎么会在失去自己的五官之后，再去主动夺取别人的五官？”
杨晏走累了，歪着身子靠在程宥的身上，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玻璃珠开始把玩。
程宥原本还在认真听他的分析，感受到他靠过来，里面蹲低了身子，方便他靠的舒服。
杨晏感受到合适的高度，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给了程宥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随后慢悠悠的继续开口。
“壁画的最后一幕，神父的邪术失败，不得不外出抓人，而小男孩也从被囚禁的地方走了出来，开始掠夺别人的五官，这本就与壁画前半部分描绘的单纯善良美丽的小男孩形象不符。”
“心理学上有一个理论叫 DARVO，用来描述施暴者面对指控时典型的操纵策略。否认、攻击，以及反转受害者和施暴者。”
“你否认自己曾经试图窃取神父的听觉，攻击神父的品格和动机，然后虚构了一个‘神父因嫉妒而要换你的脸’的故事，把自己从失败的掠夺者变成了濒死的祭品。”
小男孩的嘴角已经彻底平了。
他站在台阶上，金色的头发垂在脸侧，浅灰色的空眼窝对着杨晏，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了表情。
杨晏看着他，目光落向他那双不太自然的耳朵，语气里带着一种悠然自得。
"所以我猜，故事的另一半应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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