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仪

　　他像一只受伤的小狗，呜咽着，紧紧抱住了她，贴近胸口，仿佛她是他的命。

　　黎心黛心里一塌糊涂地柔软，她忽然想流泪。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什么。因为当他紧紧拥抱她时，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什么都不想了，只是觉得无比坚定和宽慰。就像终于等到一个期盼多年的故人回来，一切似乎都为了这个时刻。

　　这实在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刹那，她忘记了和凤鸣无缺的结盟，忘记了鬼城的种种诡异，和沈连璧的各种可怕传说。

　　她只是伸手抚摸着他宽厚的脊背，一遍又一遍。

　　沈连璧似乎在呜咽着什么，断断续续地，不外乎是他是禽兽，他伤害了自己的家人，也不该再伤害她之类的话。但在黎心黛无声的抚摸中，他渐渐睡着了。

　　而黎心黛抱着他，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迷迷糊糊地发着呆，不知道这一晚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晨曦微明时，她蹑手蹑脚地起来，去了焦土菜地耕作，快中午时，挖到了两个大土豆，高高兴兴地回来了。她想给他做点好吃的。

　　回到了破落的店房，正看到沈连璧也醒了。

　　“看我找到什么？”她举起手中的战利品给他看，跑到厨房里做菜去了。

　　不一会儿做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土豆汤出来，她殷勤地舀了半碗给沈连璧。沈连璧犹豫着，“我去十三杀那边吃饭。”

　　“哎，不必见外嘛。”黎心黛笑嘻嘻地说，端起土豆汤稀里呼噜地喝起来。

　　沈连璧闪身出去，一晃眼就回来了，把一只小篮子放到了桌上。掀开油纸，露出一只喷香的烧鸡。

　　“哇，你有烧鸡！”黎心黛大叫，手疾眼快地去抢，“有烧鸡，要分享。我分你一半土豆青菜汤，你必须分我一半烧鸡。”

　　沈连璧默默地把烧鸡扯成两半，递给她大的一半。

　　黎心黛接过烧鸡，狼吞虎咽地啃着，完全顾不得吃相有多难看。片刻功夫就消灭精光，意犹未尽地舔舔十个油光光的手指。

　　这时沈连璧把另外一半烧鸡递了过来。黎心黛正要去接，想想他都没怎么吃，不好意思了地说，“那，我说好一人一半的嘛。我，还是喝汤吧。”

　　说完把剩下的土豆汤仰面倒到嘴里。只有一点盐花还砸吧着嘴，一副满足的模样。

　　沈连璧怜惜地望着她，青铜面具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面具下焦糊的一半脸也无法呈现正常的表情。谁也看不到他的真实心情。

　　他把剩下的小半只烧鸡，果断地放到了黎心黛已经喝精光的碗里，起身准备离开。

　　“别走！”黎心黛突然伸手拉住了。

　　“别走。”她柔软细白的手，传递着令他颤栗的温度，一直到心里，“过去的，都过去了，重建家园吧。”

　　他却又冷静下来了。

　　回答她的还是没有任何情感的声音，“我是禽兽，以前是，以后也是。无论重建多少次，还是会毁在我手里的。只要有月圆，我就不是人。”

　　不等她回答，他用力甩开她的手，一阵风地跑出去了。

　　身后，黎心黛无奈地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喃喃自语，“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是个好人；而且，昨晚，根本没有月圆。”她很后悔没趁他在的时候问清楚。

　　不过，即使她问了，恐怕他也不一定会回答。

　　她不知道沈连璧并没有跑很远，只是跑到了她看不到的街角，突然慢步下来，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落，瘫坐在地。

　　大张着嘴，他想哭；可是没有眼泪。

　　回头眺望鬼门关客栈，一灯如豆，微小却温暖，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拉他回去。那个娇小的姑娘，虽然憨憨傻傻，却善良，单纯，即使被他伤害过，却还是相信他只是一时自控不了。

　　越是这样的人，他却越要远远离开。因为他已经被变成了魔鬼，所到之处，都是地狱。所有他珍惜的人，他都不能再靠近。

　　可他究竟可以抵制她的吸引，多久呢？

　　黎心黛等到深夜，都没见到沈连璧回来，知道他又远远地避开了。他像一头丛林的野兽，默默地逡巡在自己的地盘上，见到和善的人类，想靠近，又怀疑警惕。

　　其实黎心黛还想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这么在意沈连璧？”

　　为什么，要在意他。

　　在意他是否痛苦，是否能释然，是否会回来。

　　他不是她什么人，他回来与否，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可是不知为什么，黎心黛会替不肯回来的沈连璧担忧。即使明明知道他那么强壮，功夫无敌，她还是替他担心。

　　胡思乱想着，她独自静静地梳洗了，独自睡了。临睡前也没给又消失了一夜一天的凤鸣无缺留门。

　　夜未央。人影渐渐靠近，无声无息，就像如水的月色慢慢移动到跟前。

　　黎心黛睡得迷迷糊糊，隐约感觉到一点动静，掀了掀眼皮，看到一个青铜面具。

　　“咦，回来了？”她含糊地问，正要起身，突然对方闪电般伸出手，点了她的穴道。

　　“你，干嘛？”黎心黛又慌起来。

　　面具后一双锐利的眼睛凝视着她。

　　黎心黛突然觉得不对劲，“你——你不是他？”

　　面具人伸手把她抱起，兀自微笑，“娘子，我带你回家，成亲。”

　　黎心黛一句话都说不了，也动弹不了，只是瞪着他，身不由己地被他抱了出去。

　　抱到了门口，夜深人静，哪里会有人发觉。

　　一个人突然从旁侧横了出来，低低地喝道，“把人放下！”

　　十三杀不失时机地出现了，像一尊石狮，镇静地挡在门前。

　　面具人一愣，伸手拿下了和沈连璧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具，森寒青铜后面，一张雕塑般完美的脸，在黯淡的月光下熠熠闪光。

　　凤鸣无缺微启薄唇，淡淡的笑容像睡莲荡漾在月色波纹中，他的目光直接穿越十三杀矮小的身体，望向自己要回去的远方。

　　“你不是我对手。”他说。

　　“我知道。”十三杀说，“但是你还是不能把她带走。”

　　“为什么？”凤鸣无缺扬起脸问，“鬼城算个帮派吗？你们只不过是一群天地难容的鬼，散沙一盘，连白天都不敢出来，还能成什么气候。别人的事，最好少管，我也当做没见过你。”

　　“别人的事？”十三杀冷笑，“她自己的事就是自己的事，你也是个别人，管她做什么？”

　　凤鸣无缺收回眺望的目光，静静地聚焦到十三杀身上，“那就不废话了。”

　　话音未落，他一手斜抱黎心黛，一手腾出来，瞬间多了一把乌骨苏绸扇，扇子凌空绽放，凌厉地切过来。

　　十三杀手持擀面棒抵挡，虽然动作还算快，但却挡不住乌骨扇，一下子就被切断了，她只用手掌劈过去，却反而被乌骨扇削下一小块肉来。

　　“好劲道的扇子。”十三杀忍不住暗自心惊，黎心黛也看得吃惊。以她这几日在鬼城的了解，十三杀也算是个中翘楚，否则也不能找那么些彪形大汉做属下，呼之则来喝之则去。可凤鸣无缺漫不经心地一舞扇子，居然把她给切伤了。

　　十三杀的掌中滴下鲜血，她更加想不出对付凤鸣无缺的办法了。毕竟是江湖第一山庄的公子，深得多家高手指点，功夫深不可测，十三杀不是他的对手。

　　“再挡我者死。”凤鸣无缺挥舞着乌骨扇，挟着黎心黛，还能燕子三抄水，眼看就要离开鬼城的边界了。

　　一道黑色旋风倏忽从天而降，像一朵硕大的雨云，铺天盖地罩下来。随着黑色的阴影而来的，是一席飞沙走石的尘暴。尘暴迷眼，凤鸣无缺本能地伸手去挥，挟着黎心黛的手臂忽然一轻。

　　凤鸣无缺的反应也不慢，反手一把拉住。

　　于是黎心黛的头和肩膀在沈连璧的臂弯里，而脚却被凤鸣无缺拖住不放了。

　　三人僵持。

　　沈连璧一开始把黎心黛的哑穴解开了。黎心黛尖叫起来，“你们要把我扯成两段啊！！”

　　沈连璧马上又把她的哑穴点上了，皱眉道，“太吵了。”

　　一直不松手的凤鸣无缺忽然开口，“扯两段，倒也是个方法。”

　　沈连璧和黎心黛都愣住了。

　　只听凤鸣无缺慢条斯理地说，“扯一半回去，我就好交代了。就说沈家堡的鬼公子兽-性大发，把我的新娘子给撕-烂了。我凤鸣山庄既保得住名声，也不用再和这个疯婆娘纠缠了。”

　　说着他手上开始用劲，沈连璧一惊，手下不禁松动了，黎心黛的身子迅速地被拉了过去。

　　但旁边的十三杀还没走，何等尖利的眼色，千钧一发之际，她拿过客栈里的菜刀，一刀剁下去。

　　凤鸣无缺一挡，沈连璧已经回过神来，毫不迟疑地把黎心黛拉了回来。

　　黎心黛终于被解开了穴道，喘着粗气，站在沈连璧后面，十三杀走过去扶住她。

　　凤鸣无缺双手空空，说，“若不是这个恶女人帮了你一把，我刚才已经得手了。”又冷笑着，“奇怪了，当年连自己的血亲都能杀个支离破碎的沈连璧，现如今却舍不得把一个女人扯成两半，难道你真的这么在意她？”

　　他的话连消带打，句句刺着沈连璧的心。青铜面具后，沈连璧的脸惨白，幸而无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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