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生死相“许”
“我的阿让，你还是老样子。啧啧，这样奋不顾身，舍己为人。哈哈。”舍日尼冷笑着，把枪口向上滑，一点一点，挑逗似的滑过马德兰的后背，从他的腋下穿过，又抵在了马德兰怀里的，那昏睡的艾潘妮的头上。
“你干什么！”马德兰一把将艾潘妮的身体搭到自己肩上，迅速地倒出一只大手牢牢地捂住舍日尼的枪管儿:“你应该知道，舍日尼，不必妄想和我比力气。我现在可不是恳求你，”
马德兰的手上加劲儿，将舍日尼的枪掰得换了个方向，他的脸沉静，肃然，然而苍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牵动了腹部的伤口，那血正在缓缓地向外渗出，而他克制自己，丝毫显露不出一丁点儿微弱和痛苦:“我警告你，放了她。让我把她送出去，否则她会死的！”
“不，不，不，我不会让她死，你不知道么？阿让，和你一样，我也喜欢这孩子，喜欢得厉害。”舍日尼将那枪一扔，远远地撇到后面去。
“你是什么意思？”马德兰问，他不明就里。这个舍日尼究竟要搞什么名堂？他越是笑嘻嘻的，人畜无害的样子。他就越是脊背发凉。
他不禁搂紧了艾潘妮，向后退了两步，生怕她再受到伤害。
“放松，放松，亲爱的。我只是太想念你，想要和你叙叙旧罢了，你这是何必呢？哦，哦，我明白了，你大概是被那小姑娘脚上的鲜血吓着了，完全不必这样，我亲爱的阿让，你误会我了。”
舍日尼走上去，双眼诚挚地望着马德兰，那眼睛里的友善和温柔简直让人一不小心真的被他蒙骗了，他甚至半跪下去，爱怜地抚摸着艾潘妮那耷拉下来的□□的双脚:“我只是要给我的爱徒留下一个和我一样的记号罢了。”
“你的爱徒？你疯了！”马德兰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对她做了什么？”
“播种，播种，你明白么？”舍日尼站起来，他的手上沾了一些艾潘妮脚上流下的鲜血，他双手扬起来，陶醉自得地仰起头，望着那破烂的天花板转圈儿，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在播种罪恶。我在培植和我一样杰出的恶棍。多好！哈哈！多么完美！我在你的城市找了那么久，找了那么多男孩子，女孩子，只有她——坚硬，倔强，天生的恶魔胚子！如果她将来出落得美丽，那就更不得了啦！”
“舍日尼，你这个混蛋！我不会叫你得逞！我告诉你，”马德兰抱着艾潘妮，一步一步走到舍日尼跟前，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坚定的光芒灼灼逼人:“你听着，她是个好姑娘！纯真，善良，诚实，坚强的好姑娘！不论她从前怎么样，你认为她怎么样，只要我还活在人世，我会保护她，引导她，帮助她，绝不让你这种败类伤害她一丝一毫！”
这时候，艾潘妮醒着，她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她自己也没有印象。当她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发现自己刚才看到的糟老头并不是做梦，意识到他来救她了，她就在他温暖，宽厚的怀抱里，顽劣而粗糙的小姑娘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她没有做声，不由得搂紧了糟老头的脖子，一滴大大的凉凉的泪珠流下来。
“你不讨厌我了？”她的双手搂住马德兰的脖子，他们的头靠在一起。她的嘴巴有些负起似的撅着，仿佛在责怪他来晚了，让她担惊受怕，又像是责怪他竟然奋不顾身地来救自己，太傻，太傻。她脏呼呼的总是神气十足的小脸儿现出一个又欣慰又有点儿委屈的笑容。
“如果你还是继续没礼貌，我还会讨厌你。”马德兰看着艾潘妮，笑了。他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一双沉重，疲惫的眼睛忽然发出欣慰和欢愉。他的嘴角扬起，现出有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如果你还是长这么扎手的胡子，我也会讨厌你。”
“傻丫头，”马德兰低下头，是为了掩饰一滴泪水流下的尴尬。他有多久没有流泪了，他自己也记不得。但是，在这样生死抉择的时刻，在这种险象环生的处境，有这么一个小女孩儿，她并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美丽温柔讨人喜欢，她顽劣，不驯，像一头坏坏的小豹子。可是，她给了他一种难以言表的温暖。跨越了年龄，性格，迥异的经历，糟老头和小女孩儿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异而深刻的默契和牵念。他们都因为对方的笑容产生了加倍的勇气，他们很愉悦地愿意一同死去。
“天哪，阿让，我看不出来，我真看不出来，你怎么连小姑娘也勾搭上了？呵呵，厉害……”
舍日尼有些按捺不住了，冉阿让与艾潘妮之间的温馨相惜不留情面地刺痛了他。他的脸开始变得青白，昏黄的眼珠儿瞪着，喉结不断地动，在努力吞咽什么东西似的。
冉阿让的心一动，不好。他知道，这种细节的变化都是舍日尼要发怒作恶的征兆。但是他不动声色，将艾潘妮放下，让她站在自己身后，然后，他一脚将大门踢开，两下子将艾潘妮推出去，一边说“快走”，一边将那门迅速关上。
他刚回过头，舍日尼的铁钎子就冲他猛地扎过来，冉阿让一只手攥住铁钎子，一只手捂住腹部，鲜血已经渗透纱布和衣襟，一滴一滴掉在那肮脏的地板上，将地板上堆积的石灰蚀出了两个柔软的洞。
“省省吧！冉阿让！你这个好人，圣贤！救世主！”舍日尼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凶相毕现，一双大眼瞪着，眼白发出红惨惨的愤怒和仇恨。是的，他仇恨，他最仇恨的就是冉阿让舍己为人的样子。
“我们是拴在一根铁链上的！冉阿让！你忘了么！24601！不论什么时候。你都只是24601！”舍日尼怒火中烧，冉阿让却已经渐渐体力不支，那铁钎子的头儿被舍日尼事先磨得锐利无比，一点点削进了冉阿让双手的皮肉里。
“这一根，就是为你准备的！24601！”舍日尼怒吼着，红脸上忽然绽出一个癫狂邪魅的笑容:“叫你背叛我！背叛我！谁叫你——”他手上更加了劲儿，铁钎子的头儿毫不留情，一点点，终于钻进了冉阿让的肩头，一点点，磨合着他的血肉，随着舍日尼一字一顿地咒骂:“做，那，该，死，的，好，人！”一点点，将他的肩膀穿透。
接着，舍日尼猛然松手，冉阿让向后跌了两步，痛苦地仰躺在那扇破破烂烂的木头门上。
沉重的铁钎子穿过了他的肩膀，鲜血汩汩地涌出，冉阿让仰起头来，努力支持着自己，低低地呻，吟。这没有关系，他本就是穷苦人，自幼吃苦受罪的惯了，不论怎样的伤，痛，他都可以咬紧牙关，撑过去。因为失血过多，他开始眩晕，眼前的东西变得混乱，游离。但是，他的心里有一种欣慰之情淹没了所有的悲哀。
至少，艾潘妮逃出去了。
他这么想。
可是，很快就听见身后咚咚咚咚，紧急迫切的敲门声，伴着艾潘妮哭着的呼唤:“开门！糟老头儿！开门！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你这个傻瓜！干嘛还不走！”冉阿让克制住疼痛，努力地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什么异样。这个傻姑娘！干嘛不走！外面就有警探会保护你的安全！你脚上的伤再不处理真的会很危险！你这个傻姑娘！干嘛不走！要把我急死么？
“快走！不要叫我分心！”冉阿让严厉起来，隔着门板，朝艾潘妮不容分辨地命令。
“不！”艾潘妮拖着一只血淋淋的脚丫。拼命捶打着木门:“我偏不走！”
“你——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就不懂事，我就是讨厌，我就是坏女孩儿！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我不走！”艾潘妮哭起来。她只有九岁，在她短短九年的生涯里，目前为止只干过两件彻头彻尾无可原谅的蠢事，一个是把偷到手的钞票还给芳汀，另一个就是此刻，被绑架虐待了这么久终于被解救，却仍要置身危险之中。
可是，她愿意。
冉阿让颓然坐在阁楼里，依着那扇门，任鲜血不断流出。在这样的时刻，他忽然释然，如果现在主要剥夺他的生命，他无憾。他仍是努力撑着，换了一副温柔的父亲般的口吻，努力捱住疼痛，哄着艾潘妮说:“艾潘妮，好，姑，娘，听，糟老，头，的话，回，去，回去。”
他说的很慢，很慢，没吐出一个词都要忍耐莫大的痛苦。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挺过去，他的脸上渗出一层汗水。
“我真是感动。”
舍日尼摇摇头，不相信似的，他蹲下来，显出看上去受了很大感动的怪异表情:“让我帮帮你啊，好人？”他一只手握住扎进冉阿让肩膀里的铁钎子，眉飞色舞，迫不及待地，坏笑着，攥紧那根铁钎子使劲儿在冉阿让肩膀的血肉里蹭蹭戳戳。
“很疼吧，很疼吧，阿让，可是你要挺住，你要挺住……别让你心爱的小女孩儿着急呢……啧啧……”
“舍……日……”冉阿让痛得像一头受伤的猛兽，不断克制，然而实在克制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怒吼。
“你到底怎么了？混蛋！开门！”艾潘妮听出了不对，在门外更是哭得急不可耐。一颗小小的心如万箭齐窜。
“哈哈，哈哈，我就喜欢你痛苦的样子。”舍日尼欣喜若狂，罪恶的手不断握住铁钎搅动冉阿让的伤口。
正在这时，他惨叫一声，什么东西从后面捅进了他的后背，另一条铁钎从他肩膀下面穿过来，他不断号叫着，跌在地上。
他身后，
沙威扶着墙壁走出来，他的身上都是血，两侧肩膀上各有一个窟窿。他跌跌撞撞走到舍日尼跟前，踢了他一脚:“混蛋，你的铁钎子倒是真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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