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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舍日尼的最后阴谋


  “你知道么?舍日尼,你最好闭嘴。你应该知道。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沙威听不得舍日尼那些话,(也许恰恰是因为那些话太犀利,一语道破那些他的纠结和秘密,他才听不得。正如许多时候他自己也在责怪自己,沙威,你在犹豫什么?不是早已经证据确凿了么?为什么还不把那个伪装成市长的苦役犯逮捕归案?)

  他用手扳住那扎进舍日尼肩膀里的铁钎子,恶狠狠地搅动了两下,嘴里骂到:“混蛋!让你也好好感受感受铁钎子的美味!”

  舍日尼痛得嗷嗷叫,嘴巴里不住咒骂,一会儿尖利地大笑,一会儿鬼哭狼嚎,夹杂不清地叫着:“你们……自欺欺人的混蛋!”

  “嗯……”沙威忍着痛,颓然靠在墙上,坐下来。

  妈的,

  由于两边肩膀上都有一个鲜血淋漓的窟窿。他每动一下都会牵动伤口,痛彻心扉。他艰难地用手在他那被鲜血弄脏的漂亮制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画珐琅小瓶儿,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心爱的鼻烟壶。“砰”地一声,他吃力地把鼻烟壶的小盖子打开,放到口鼻边上,急迫而贪婪地嗅了两下。整个人就放松下来,他惬意地坐在那儿,闭着眼睛哼了一声。

  他说:“咱们三个就打算凑在这儿,等着,一个个,他妈的,流光,流光了血,然后去死么?”

  这种时刻,这三个人,分分钟,其中一个都想把另外两个杀死。现在他们却能好好地坐在这里,因为他们都不剩一丝力气了。有时候,男人和男人之间,即便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或者不如说,尤其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在这么互相静静地说着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愉悦而剜心的真相。能够成为仇敌,也是一种,你知道,刻骨铭心的相知。

  “警探先生,哦,我可爱的沙威小棍子,在……在土伦……我见到你的第一天,哦,你那时还小,那时候,我就喜欢你。”舍日尼说着,又笑,龇着黄黑的牙。

  “败类……”沙威说。

  “我喜欢你,可是……我不在意您,哦对,是您。您,原谅我的冒犯,您。我不在意您,生死。可是——”舍日尼转向一直沉默的冉阿让,目光灼灼:“阿让,阿让,我的阿让。你不知道,哦,哦。我爱你太深。哈……哈……”

  舍日尼喘着气,笑着:“所以我……不让你死!我说什么也,不让你死。”

  “混蛋,”冉阿让坐在那里,开始昏沉,他恐怕自己随时都会昏过去。上帝啊,他要坚持不住了。可是,不行,他不能这样放弃,他努力往前蹭着身子,哆哆嗦嗦地要去抓舍日尼,他全身湿黏黏的,衣衫都被鲜血和冷汗浸透了,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有点儿听不清沙威和舍日尼说话的声音,他的嘴唇苍白得吓人,艰难地说出几个字:“他们……哪里……在哪里……混蛋……”

  “哦。”舍日尼说:“得了吧,你……非要知道那些人在哪儿么?”

  “对……是你,绑架了他们……你,杀了他们么?”冉阿让问。他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就这么心急么?我可爱的让,”舍日尼往前挪挪身子,蹭到冉阿让身边,嘻嘻笑着:“哈!我实在舍不得说!我压轴的好戏呢!我想留在最后的!”

  “到底,他妈的,你,把他们,怎么了!”一字一顿,冉阿让一只手死死抓着舍日尼的衣领。

  “好吧。”舍日尼说:“好吧,我还是说了吧。说了,你好可以离开这里,再不处理你的伤口,你会死啦。哦,你怎么能死呢?你千万不能死啊。”

  说这几句话,舍日尼张着眼睛,含情脉脉,满怀怜悯地望着冉阿让,简直都快掉下眼泪了。如果是别人看到他这生死离别一般的神情,一定以为他真心地同情,甚至爱着冉阿让。但是,只有冉阿让知道这个变态地无耻混蛋的真实想法。

  他不让自己死,

  恐怕只有一个原因,

  就是,活着,对,活下去会比死更痛苦千万倍。

  “说吧……”冉阿让也笑了,那是一个哀切而释然的笑:“只要告诉我,他们在哪儿……我活着……受你的罪,让你看着我活受罪……还不行么?”

  “没错,这可是你说的,阿让,你……你要承诺,可别死。”舍日尼咳嗽了两声,他的红脸变得像一块烧透的木炭,眉毛拧成结儿,双眼觑着,一副兴奋,享受的神态,简直像是个在癫狂的□□中的浪,□□人。

  他终于开始揭开他自己精心腌制的阴谋。(是的,腌制,腌制。很有味道的腌制。)

  就像一个痴狂的艺术家在向世人展示他那耗尽心血,注定永垂不朽的作品。

  “你问我他们在哪儿……哦,我说不上……死了几个,几个活着,抱歉,我也,说不上……咳咳……不过也没关系,”舍日尼一边咳嗽着,转过头朝墙根处吐了几口血水,笑嘻嘻地自言自语着:“我得病了,哦,我得小心,可不能传染给你,啊,我的让,我的让。”

  说着,他从身上扯下一块布捂住嘴巴,生怕自己的飞沫溅到冉阿让身上:“我多在乎你的健康啊!亲爱的!”他有些含混不清地说。

  “败类!别废话!”沙威朝舍日尼腿上踹了一脚,他也很着急。身为警长,虽然才刚刚上任,这个城市就发生了十几人的失踪案件,如果说担忧,不如说兴奋。沙威都很强的破案的欲,望,这倒不是说他多么渴慕功绩,他只是有些痴迷于破解的快,感。

  “好的,警长先生。”舍日尼说:“你们都不了解我啊,我啊,我是一个人类学家。”

  “我他妈叫你别废话!”沙威愤怒地捉住舍日尼身上的铁钎子,作势要狠狠戳他的伤口。

  “有点儿耐心嘛,绅士们。”舍日尼说:“我在做伟大的实验嘛!”

  “什么实验?”

  “精神的,首先。”舍日尼又咳嗽了几声,因为兴奋和咳嗽,他的脸更红了,呼吸也很急促:“小热尔亚,艾丽莎,珂赛特……啧啧,他们都是我的精神实验。我……咳咳……抱歉……咳咳……我要看,谁……咳咳,更罪恶……优胜劣汰……不够罪恶的……咳咳,就要死……只剩……呵呵,珂赛特(他到现在还以为艾潘妮的名字是珂赛特。)……”

  “我是问那十三个人!”冉阿让支持着,问。

  “哦,哦,那是肉体的实验了。”舍日尼转过身,十分小心地掩着嘴巴,竭力和冉阿让保持一定距离:“你不记得老鼠了么?我的,亲爱的阿让?”

  “老鼠。”

  这个词像一个霹雳,已经失血过多,昏昏沉沉,仿佛马上就要晕倒的冉阿让被这个恐怖,罪恶的词猛然惊醒。他忽然想起在土伦的那些晚上。

  “哦,阿让,你看这是什么?”在土伦的监狱里,深夜。两个苦役犯都睡不着。舍日尼把锁链弄得叮当响,他像一个古老而丑陋的大蜥蜴朝冉阿让爬过来,手里拎着一只死老鼠。

  看到死鼠,冉阿让不禁一个激灵,身子往后一挣,大喝一声:“滚开!”

  “你怕了!阿让!”舍日尼笑着,挤眉弄眼,大鼻子上禁出许多密集的皱纹:“人们逗怕老鼠。”

  接着,他坐下来,把玩着那只死老鼠,嘴巴里疯癫而深沉地开始对冉阿让讲述关于老鼠的人类历史。

  “阿让,你知道么?想要毁灭人类的话,可没有什么比老鼠更有杀伤力了。”

  “哈哈,人们怕老鼠,阿让,你知道黑死病吧?哈哈。”

  “哈哈,君士坦丁堡,佛罗伦萨,多么伟大咳咳……多么伟大的时代啊,可是……黑死病……老鼠……跳蚤……看它们可爱的小爪子……哦,哦,苍白的嘴巴和眼球……砰!没了,没啦……”

  “灭绝……灭绝……哈,我爱死这个词啦!”

  ……

  这些画面,舍日尼当年说的那些话,那种迫不及待的语气,现在想来仍旧使冉阿让不寒而栗。他忽然明白了。他打了一个哆嗦,像是不敢相信似的,慢慢地说:“你……难道……抓他们……做……实验了?”

  说完这句话,冉阿让就感到自己的全副精神被一把掏空了。

  “哈哈,到底是我的阿让了解我。”舍日尼笑着,两猝不及防地,两大滴血从他的鼻孔里流出来。他用衣服抹了两把,瞅了瞅那肮脏的鲜红,乐呵呵地说:“从我身上看,我成功了。”

  “你!”沙威好像忽然听明白了,

  这个恶棍,

  他抓那些流浪者去做实验了!

  老鼠……

  老鼠……

  上帝啊!

  他在实验制造鼠疫么!

  现在,这混蛋自己看上去也感染上了!所以他说“从我身上看,我成功了。”

  沙威猛地站起来,他说不出话。他只感到自己已经惊悚到了浑身麻木的地步。

  “警长先生,您问我那些人在哪里……哦,咳咳,您不用费力去找他们了。他们,哦,您看,我下午就知道我成功了,所以……我……咳咳,特意把锁头撤掉了……我要让他们出来啊……这个时候,那些还活着的,但是,当然喽,已经感染了的……应该……啧啧……已经在大街上……闲逛了……呵呵,您真有意思,我关着他们干什么呢?我得把他们放出去啊!他们是,咳咳,我的白鸽,哦,……咳咳。我可爱的舍日尼的使者……啧啧……我等着他们把他们的好运,大大的好运……带给整个儿……哈哈,蒙特伊呢!”

  “你……”冉阿让知道,他就知道,舍日尼,他是恶魔。他不会简单罢休。好了,他现在制造了瘟疫,他要一手毁掉这座城市。原来,这才是他的终极目的。

  不能,

  不能,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就像当年在苦役场情急之下爆发出巨大的能量顶起巨石救出沙威,就像前些天在类似的状况下,抬起车斗,救出割风老头儿。冉阿让猛然站起来,一把推开那破烂的木门,室外阴冷而清新的海风迎面扑来,他跌跌撞撞往前走,一边叫着:“来人!来人!”

  赫尔多他们几个警探早就外面等着,听到市长呼唤,立刻跑进来,上去扶住他们的马德兰市长,马德兰断断续续地说:“快!快!戒严!全城!快!隔离……隔离所有……高烧……生病的人……快!”

  他再也支持不住,一点一点往下倒,依稀听见背后那小阁楼里传来沙威的咒骂和舍日尼的阴森笑声:“我就是要毁了你的城,阿让,阿让,24601.你是我的……是罪恶的……你还没收到我最后的礼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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