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冉阿让洞察沙威的秘密
马德兰从医院走出来,失魂落魄。
他的秘书和下属们并没有跟着他,“原来他真的爱那个女工。”他们清楚,这种时候,最好让市长先生一个人静一静。
马德兰走在淅沥的夜雨里,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他看到,沙威高大的身影,他抱着芳汀朝寂寞街道的尽头走去。
他竟然忘记了乘马车,
马德兰有些机械地想着,
他将要带她去哪里?
她真的就要死了么?
他会不会把她再送回监狱,对她苛刻?想到这儿,一阵愤怒的热血上涌,马德兰抓起手杖,艰难地朝沙威跑过去。他不能带走她!就算她自己愿意也不行!他要把她重新从沙威那里夺回来!他的头脑被这种热烈而焦躁的要求占据,但是,他的步子不由得放缓,在马上就要追上沙威的当口。
沙威的背影,刺痛了马德兰的眼睛。马德兰在原地站下,没有继续跟上去。
他和他认识了二十多年。是的,十几年的土伦岁月,还有如今在海滨蒙特伊城,一个成为市长,一个成为警长的不期而遇。没有人比马德兰,不,比冉阿让更了解这个冷漠而严苛,让人厌恶又催人畏怯的警探。可是,终究,冉阿让从未见过沙威这样沉寂,颓弱。
他默默地往前跟了他几步,沙威深一脚,浅一脚,昏昏沉沉地在前面走着,这个一向如鹰一般敏锐和警惕的警长先生在这静窃的雨夜里竟然丝毫没有感到他背后有另一个男人在跟着他。
冉阿让的心慢慢清醒过来,他开始思考问题。他不自觉地将礼帽摘下来,一只大手紧紧地握着湿漉漉的帽檐,有一点儿掠影似的回忆涌上心头。
在许多年前,是的,仔细的追究,那是他在土伦的第五年的春天,只有不到一年时间他就可以被刑满释放,也就是他在山顶的采矿场抬起大石头救了沙威不久,舍日尼似乎又寂然,老实起来,再也没有提到逼迫冉阿让越狱的事情。但是,不久,监狱里来了个新犯人,有一天他们在做苦役的间歇聊天时,那个新犯人不经意地说到,他自己从巴黎来,在一个法官家做看门人,那家有一个寡妇,带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他们从法洛维勒的农村来,寡妇本来还有个弟弟,做修树工人的,可是偷东西进了监狱,本来还有个大女儿的,可是她太穷了就把大女儿卖掉了。那个新来的犯人说,那个寡妇生了猩红热,要死了,所以那个男孩子早晚也得被卖掉。
在一旁静寂无声的冉阿让忽然跳起来掐住那个新犯人的脖子:“他们在哪儿?巴黎的哪儿!”
两天以后,还差半年就可以刑满释放的冉阿让越狱了。他毫无准备,只有一腔泣血一般的对亲人的绝望和爱,他在土伦的狂野上,在夜色的掩护下拼命奔逃,这时候,黑暗中,沙威的警棍戳中了他的胸口。
在那个晚上,他被沙威锁起双脚和双手,他跑不了了,见不到姐姐和外甥了,可怜的孩子,没用的舅舅。冉阿让跪在冰冷坚硬的砂石旷地上嚎啕大哭,他一生中没有像那个晚上一样痛彻心扉。
“都是你!”冉阿让被激发出前所未有的恶意,他用锁在一起的双手抓住地上一块大石凶狠地朝沙威砸过去,沙威闪过身,石块儿从他额角擦过,后来留下一道浅而长的疤痕。
“混蛋!蠢货!动动你的脑子!”沙威一个鞭子甩在冉阿让的脸上:“你中了舍日尼的阴谋!蠢猪!”
冉阿让这才冷静下来,是的。原来那个新来的犯人是被舍日尼收买了的。他刺激冉阿让,使他越狱,然后再第一时间给狱监告密,所以,冉阿让这么快就被抓住。他全部的算计就是要冉阿让犯错,加刑,让他留在土伦,和自己长长久久地拴在一条铁链上,“生死相依”。
可是,冉阿让却大笑:“太好了。就是说,都是假的。姐姐没有得猩红热。外甥女没有被卖掉。”他笑完了,又哭。
沙威没有立刻将冉阿让带回监狱,不知出于什么,在那个晚上,春风刺骨,月色寒凛,这个年轻的狱监和这个越狱的苦役犯并排在冷冰冰的砂石上坐下,远处,山原那边的大海澎湃着蓝黑色的水浪,俄里翁号的高大船舰在夜色中漂泊,浮沉,显出从未有过的渺小。
沙威抽出一根烟,同时给冉阿让脚旁撇过去一根。他点上烟抽着,把火柴也扔在冉阿让脚边。
冉阿让有些吃惊,又有些意料之内似的,看着沙威。他那时年轻,不,月光下,沙威的脸十分孩子气和稚嫩,凝聚的眼睛显出懈怠下来的严厉,严厉一点一点在苍凉的春夜里融化,最后剩下的,便是柔软的悲苦,永远笔直的脊背也颓颓地,弓下去。如果是别人看到这样的沙威,会说:“他在休息。”但是冉阿让的心中出现一个词。“他在坍塌。”
那时候冉阿让就知道,凶恶,冷漠,铁面无情的狱监沙威,他不总是坚硬,憎恨,愤怒。是的,这个对他来说弟弟一样的孩子,他会软弱,他的冰冷的伪装也会坍塌。
那天晚上,狱监和苦役犯坐在一起,他们有一个相同之处就是,想到亲人。
沙威说:“穷人就是那副德行。男的,像你这样,成为罪犯。女的,成为□□。别去找你姐姐了,找了又怎么样,她八成已经堕落了。外甥女么?又怎么样?八成要就是个□□。”
“混蛋!”冉阿让站起来,连着铁拳和铁链,狠狠打在沙威脸上。沙威却并没有发怒,他被打得往后瘫倒在砂石地上,慢慢地站起来,吐了一口血和半颗牙,说:“那怎么了?我妈也是个婊,子。”
一滴滴雨水落在马德兰脸上,湿黏黏的,钻进他干裂的嘴唇,他一点点从遥远的记忆中回过神来,抬起头,沙威抱着芳汀颓唐走在雨中的背影越发远了。昏黄的煤气路灯发出淡淡的浑浊的光,带着一些刺鼻的煤气的酸味儿。马德兰叹了口气,想到就在刚刚,在医院的鼠疫病患隔离室里,沙威是如何凶恶而愤怒地掐住芳汀的手臂,痛恨地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骂她:“你这个小偷,婊,子”。
就像许多年前,也就像刚刚,马德兰从来只是愤怒,刹那愤怒于沙威的凶恶无理,刻薄刁钻。可是他从没想过,在刻薄的咒骂背后,沙威的心在坍塌。
原来他爱他那个做“婊,子”的母亲。
马德兰忽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差点在冰冷的水泥路上滑倒,他几乎大叫了一声:“上帝啊!他爱她!”
“上帝啊,原来,沙威爱着芳汀。”马德兰像遭受了雷劈。他花了漫长的时间反应过来。
有些事情,看上去毫无证据,不可思议,可是有时候正是这些毫无证据的事情,水落石出,一清二楚。
马德兰回过头,他没有再跟着沙威。
既然他爱她。
确切的说,
既然他也爱她。
马德兰颓然在雨里走着,双目空洞,漫无目的。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把。他从没想过他自己会和沙威成为一种最不相容的关系——情敌。
那也没关系,
他的心继续疼痛,掺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酸涩不好,酸涩是小气的,卑劣的,会弄脏主教先生赠送给他的那对银质烛台的。可是这种感受如此鲜明,深刻。他一生迟钝,愚昧,从未搭过男欢女爱的边,可是现在,他必须放手,他在吃醋。一场争夺还没有开始,他便逼迫自己退出。她是沙威的爱,他怎能染指呢?况且,我不过是个随时会被打回原形的苦役犯罢了。他如今活着,不过是赎罪,他没有权利争取幸福。
他在雨中含苦地微笑,在对芳汀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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