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24601,地狱,不见不散
马德兰站在街上，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不对劲儿。他感到日光这样刺眼，他简直憎恨这日光，真想把它撕碎！
他自由了，他告诉自己，连沙威都自愿地停止追捕他。可是他感到愤怒，芳汀死了，她死了，有时候人们会这样后反劲儿，昨晚他都没有觉得怎样，现在他却仿佛看到她的遗体被熊熊的烈火撕咬，吞噬。
主教先生奠基在他精神深处的宽容和爱忽然崩塌下去，他的胸腔里忽然燃起一团锋利的恨，恶狠狠地切割着他的每一寸肌体。
“去哪里？市长先生？”等在一边的车夫问。
“警署。”马德兰说，他沉着头，重新感到苦役犯的凶狠和恶毒慢慢爬满自己周身，痛恨和力量凝聚在他粗糙宽大的手掌上。他坐在马车里，头垂到两膝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被锋锐的玻璃片割裂。从一个隐忍，行善，克己的好人的外皮下，一头仇恨的猛兽在渐渐蜕变出来。
马车在警署门口停下。
马德兰走进警署，一言不发，脸色铁青，推开所有试图阻拦他的警探。在经过警署大厅时，他的眼睛朝壁炉下面正烧着的碳盆扫了一眼，这是正常的，滨海小城的初春寒意逼人，人们通常还要再点半个月的火盆。那火盆里烧红的碳块儿却引起马德兰的心一阵战栗。他同时感到脸右脚剧痛，他几乎跌倒。
他喘了口气，让自己放松，径直走到最后一个守卫森严的单人监牢前。
“打开。”马德兰说。他喘着粗气。
“没有沙威警长的命令，我们……”两名看守犹豫不决。
“我是市长！叫你打开！”马德兰站住，一只手扶着冰冷的铁门，抵住阵阵的晕眩，竭力保持最后的修养和耐心。
锁头清脆地打开。
马德兰一脚踹开大门。漆黑的监牢里，舍日尼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脚拴着锁链，缩成一团，像一个栖息在地狱里的怪物。
“你来了，阿让。”怪物挤出一个悚人的笑容，懒懒地往前爬，靠墙直起身子。
他还没坐好，还没说出一句话。马德兰已经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他捂住胸口趴在地上叫唤。
但是没有完，这才是刚开始。马德兰完全像换了个人，他一把揪住舍日尼肮脏的囚服衣领，又将他整个人提起来，按在墙上，他的眼睛射出一名曾经的苦役犯沉睡了许久的凶光，他的铁拳狠狠打在舍日尼脸上，舍日尼号了一声，喷出一大口血。
他唔噜呜噜的说些什么，又用两只脏兮兮毛茸茸的大手抓住马德兰的胳膊，咧着黑红的嘴巴，喷着血沫和打碎的牙齿，乐:“我最喜欢，最喜欢你发怒。”
“混蛋！”马德兰喘着气，胸口起伏。他将舍日尼放下。垂死的囚徒跌在地上，跪着，像一条狗，笑嘻嘻地，在铺着干草的地板上往前爬了一截儿。
“让我猜猜，猜，哈。”舍日尼含混不清地说:“已经死了几个？哈，你，你这样生气。全城都……感染了么？哈，你控制不了了么！哈！哈哈！”
“为什么你不去死？”马德兰也跪下来，在舍日尼的对面，像一座大山轰然崩塌。两行热泪爬在他的脸上。他像个被抽去了灵魂的活死人，又像个茫然失措的孩子。他哭，却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竭力忍耐的呻，吟。几名牢房的看守吓得不敢进前，在门外僵硬地站着，他们依稀听见他们的市长先生哭着说:“为什么我不去死。”
“啊，你又来啦。”舍日尼爬到马德兰身边，喘着气，吃力地坐起来:“我真讨厌你这幅样子。你刚才打我的劲头才叫，叫好呢！听着，24601，你这样子叫我恶心死了。你这该死的好人！”
“是吗，确实，我该死。”马德兰“嘿嘿”笑了两声。抬起头来，一只手掐住舍日尼的脖子:“不过我决定先拉上你。怎么样？”
“很好。很好。”舍日尼也笑，他被马德兰掐住脖子，咳嗽了两声，唔噜唔噜地说:“咱们俩……才……天长………地久。哈，哈哈。”
“但是我不会让你那么容易死。”马德兰站起来，喘着气，几下子扑落粘在自己身上的草屑，好像忽然轻松起来了似的:“还记得在土伦你是怎么折磨我的么？”他的眼睛恢复了生机，甚至有一点儿绿光般，出于恶意的快乐。马德兰变得吓人。
“哦。”舍日尼两眼发直，咕噜了一句:“我早该想到有今天。”
“来吧。”马德兰的笑变得恶毒而惬意，同时傲慢漠然，他冷冰冰地对门外的看守说:“把那盆碳拿来。”
“市长先生……”看守有些怯懦，又畏惧这个忽然变得可怕的市长。
“叫你去。”马德兰阴森地说。
看守把碳盆端来，哆哆嗦嗦放在牢房的地上。
“.”马德兰说，他的嘴角牵动，露出一丝邪恶的笑。一点儿日光从监牢顶上的小铁窗里照进来，映着他的脸，光影相掺，半明半暗，使他看起来像一只罪恶的蛋，一点点裂出缝来。
他不由分说，抓起舍日尼□□肮脏的腿，一下子把它杵进火盆里。只听“刺啦”一声，伴随着舍日尼的号叫，一股强烈的皮肉烧焦味儿弥漫在阴暗的牢房里。马德兰却笑得更加阴森，得意。他双手凝聚了可怕的巨力，舍日尼惨叫着，不断蹬踹，挣扎，咒骂。马德兰压着他的腿，让他丝毫动弹不得。门外几个守卫吓得目瞪口呆，不敢吭声。
马德兰剧烈的喘气，舍日尼的号叫，疼得变形的脸孔，围观者对他的威慑，强烈的皮肉烧焦味儿，碳火的尖锐红光……这一切狠狠刺激着他的头脑，深埋二十年的痛苦和屈辱，那他以为早已在他身体里死掉的恨和凶狠重新再他胸中不了遏制地爆发。
当年在土伦，多少个沉寂，罪恶的夜晚，舍日尼就是这样唆使其他的苦役犯，围住冉阿让，拳打脚踢，棍棒石块儿，有一次甚至按住他的身子，把他的右脚按在碳盆里烧。
主教曾用两座银烛台神圣光辉淡化，压抑他的仇恨。他愿意做一个好人，对人笑，对人谦卑，舍己为人，将自己踩在尘埃的最底，最底。可是，当他意识到真正地失去了挚爱，许多东西再也不受控制。
他笑，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复仇的快感。重新做回一个狠毒的人又怎样？他没有义务一直克己。那道裂缝越来越深，他几乎可以听见他体内的恶魔破壳而出的声音。
他松开舍日尼的腿，重新抓住他的脑袋，要把他的头也往碳火盆里按。
但是他的手在哆嗦。
舍日尼瞪着眼睛，扭曲的脸孔挤出悲惨而欣喜若狂的嬉笑:“来啊，来啊，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你，这个样子。我就知道你是，属于恶魔。哈，属于恶魔。”
马德兰的手掐住舍日尼的脖子，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脑袋，使他的脸正对着火盆。再有一寸，他的脸就会扎扎实实栽进璀璨的火焰里。马德兰的手哆嗦，他眉头紧蹙，一双眼瞪着，仿佛随时会崩碎，然而有什么东西忽然卡在仇恨和良心之间。有一个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一片黑暗。但是，他清楚得听见一个清脆快乐的笑声，他听见一个小姑娘乐呵呵地说:“哈，麦子味儿的小猪儿。”
他看到那个小姑娘搂住他的脖子，哭着，对他说:“你不可以讨厌我。”
他看到她在晨光中，他的床上，缩在被子里酣甜熟睡，看到她稚气而有些肮脏的脸蛋儿，她受伤的脚丫，她把一勺肉汤送到他唇边，她为他有些粗鲁地擦掉嘴角的汤水。
她带给他安详，快乐，光明。
爱上一个对的人与年龄，身份，一切都没有关
系。对的人就是她使你在黑暗前住脚，使你变成好人。
马德兰松开了舍日尼，将他一把推到墙角里去。
他自己跌坐在地上喘气。
“24601，你还没有收到我最后的礼物。哈哈。哈哈。”舍日尼在黑暗中狞笑。
一个下午以后，他在监牢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带着信心十足的得意笑容。
在监牢的墙壁上，看守们发现墙壁上一行血写的字:“24601，地狱，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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