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能忽视一个小破鸭舌帽的力量
马德兰到达阿拉斯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钟。法庭要六点开庭。他是知道的。还有三个钟头，最后的自由的两个钟头。他下了马车，在阿拉斯冷清的街道上失魂落魄地游荡。他一天没有吃过东西（除了艾潘妮喂他的一口土豆外），他身心俱疲，精神恍惚，双眼像是被挖空了，天色渐渐暗下去，街市上开始亮起一盏盏昏黄的煤气路灯，他在这些含混而冷淡的灯光下踟蹰，像一个幽灵。
他来这里做什么？
是的，来自投罗网，也证明自己的罪恶——一个逃逸的苦役犯。但也是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只要见到那个叫商瓦第的人，就可以搞明白事情的真相，为什么他要假装我，是的，他会给我一个答案，也会向沙威证明，我没有收买他或者威胁他来代替我受刑。
我逃脱假释，隐姓埋名，洗心革面，只是想要获得新生——尽管法律不准我追求光明。是在我心里我却没有错。然而，利用别人来替自己受罪，我冉阿让绝不至于这样肮脏，龌龊！
所以，为了还那个无辜的人自由，也为了我自己，我必须打破一切我既有的幸福，去承担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想到这里，马德兰攥紧了拳头，下定决心。在他人生中许多艰难的抉择时刻，他一次一次拷问自己的灵魂，用两座银烛台的圣光引导自己向内心的光明靠近，从这一点上来说，他是幸福的人。
下午六点，马德兰准时来到法院。这时候夜幕低垂，光影阑珊，阿拉斯小城的家家户户亮起灯火。从温馨和安宁的幸福中，马德兰一点点走向那冰冷严峻的命运转折。
他走进法院，法庭已经开庭，从法庭大门的缝隙里可以看到恍惚的烛光，攒动的群众，喧哗的现场。他问庭外的一名执达吏:“还能进去么？”
“不能了，先生。没有位置了。”
“哦。”马德兰沉吟了一声，又问:“沙威警长来了么？”
“没有。他是本案的重要证人，其他几名证人都已经来了，不知为什么沙威警长没有来。”
“竟然如此。”
马德兰嘴里含糊的答应着，脑子里却乱极了。沙威呢？他没有理由不来的？他那样赌咒发愿，气急败坏地要来法庭上戳穿我，揭发我的啊，他去哪里了？还是路上被什么公事绊住了？现在要怎么办？他在原地苦恼地走来走去，又问:“就没有别的办法进入么？”
“也有的，先生。”执达吏说:“在庭长后面有几个空的席位，是专门留给公家的官员听审的。”
“是这样。”马德兰想，他是市长，然而也许马上就会重新成为耻辱的苦役犯。他宁愿坐在听审的群众里，而不是法庭上尊贵显眼的地方，可是，他没别的办法。他迅速从皮夹里抽出半张纸，拿出铅笔来写字:“海滨蒙特伊市长马德兰。”然后他让执达吏帮他转交给庭长。
这张小小的纸片在法庭上那庭长，检察官，律师和法官们中间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马德兰自己也始料不及，原来他为蒙特伊城所做的经济振兴上和济贫扶困上的杰出贡献早已使他的英名和威信传遍全省。
“先生，请随我来。”那位执达吏躬身行礼，同时递给马德兰一张纸条:“阿拉斯法院庭长谨向马德兰先生致敬！”
马德兰将这张纸条揉在手心，他紧张起来，掌心的汗液浸润了纸条，他机械地随着执达吏进入一个小而陈设优雅的侯客厅，执达吏指着厅前一扇小门，说:“只要按动门上的按钮，就可以从这扇门进入法庭的庭长席。”
马德兰站在那里，根本没有意识到执达吏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好了，这间狭小的厅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的身体里忽然产生一种不了遏制的美好愿望——逃脱。既然沙威现在都没有来，没有人逼到我头上，有一种黑暗的想法蛇儿一样将他越缠越死
——就让那个商瓦第去代替我好了！反正他自己愿意的！不管是他精神失常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干嘛要追究呢？让他去给我顶罪好了！就算沙威以后对法院提起告诉，那时我早已带着艾潘妮和珂赛特远走高飞了。
是的，世界这样大，就算不在法国，也可以去英国，德国，任何什么地方，我既然能逃脱法律的追捕这么多年，又有什么可怕的？况且我还有那么多钱！我已经为蒙特伊的繁荣竭尽所能，我卑微的行善，克己奉公，像一个苦修教士那样过日子，就算有罪，我也还偿清了。
他体内有一种深埋的憎恨和凶恶从暗处蠕动着出来，妄图控制他的良心——我要的多么？我只要艾潘妮！我只要和她在一起！我一辈子吃苦受罪，我有的只是耻辱，孤独，悲凉，冤屈！现在终于有一个孩子陪伴我，我们彼此需要，彼此守护，我只要和她永不分离，只要她安慰我受尽屈辱，折磨，苦难的心灵。
我要的多么！多么！为什么这样卑微的要求，上帝啊，你都不肯满足我！我并不比那些锦衣玉食，趾高气扬的上等人们更坏！可为什么你偏偏对我这样吝啬！这样不公！
马德兰的胸口起伏，他大口喘气，双眼再一次变得骇人的血红，他的两手攥紧拳头，越来越像一头野兽，越来越不受控制。隐藏在体内的怨恨和恶意再一次将要爆发！他看着那墙壁上挂的精美壁画，忽然想把它砸碎，耳朵里听到门外法庭上那些正义之士义正言辞的声音。他简直想把他们杀光！
但是，什么东西在他的外衣口袋里，它一直在那里，他一直知道它在那里，但是在这种时刻，那口袋里的东西仿佛有了生命，仿佛是它自己跳出来，跳到马德兰的手边，撬开了他颤抖的铁拳。
那是艾潘妮的小鸭舌帽。
马德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那破烂的小帽子握在他粗大的手掌里。他瞅着它，愣了一阵。整个人就颓颓地坐在这侯客厅里的沙发上。
他仿佛感受到她的笑容，她的气息，她笑眯眯望着自己的暖融融的眼神，她伏在自己后背，双手搂住自己的腰，哭着叫他:“老瘸子。”
他的铁拳松开，双手垂下去。
我永远不应该让她失望。
马德兰低下头，恶被他再一次压制，摧毁。他再抬起头时，眼中仿佛看到紫水晶在太阳下发出的神圣和温柔的光辉。
他重新站起来，义无反顾，充满勇气。他按住按钮，打开门，进入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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