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警长先生会和谁结婚?
回到蒙特伊以后,芳汀一直住在沙威的阁楼里。她知道了那里就是沙威的家,两个人暂时有了协议——在沙威帮芳汀找回女儿之前(每当沙威不知道用什么借口留住芳汀时,芳汀就坚持说帮助市民找到失踪的孩子是警长先生不能推卸的责任。)她会暂住在这里。沙威每天到警署办公,每晚仍然留宿在办公室。巴黎那边已经将冉阿让列为首要紧急的通缉犯,昔日伟大市长的头像帖遍了蒙特伊城的大小角落,真是绝妙的讽刺。
失去了马德兰市长,蒙特伊市忽然被抽去了一根栋梁,大家都能体验到这个刚刚开始复兴的海滨小城正在萎靡,坍塌。马德兰从前的工厂很快破了产,虽然在格莱尔神甫的努力下,鼠疫没有进一步扩散,甚至几乎被扑灭了,然而此时的蒙特伊看上去比鼠疫爆发最凶险的那段日子更像一座死城。人们最初天天在讨论马德兰,说什么的都有。每当听说有人怀着幸灾乐祸议论马德兰不好,说他罪有应得,马德兰从前的门房老太婆就气得抓起扫帚要打人。
有时候,芳汀会到马德兰从前住过的房子里,陪着门房婆婆说一阵子话,听老太太喋喋不休又愤愤不平地怀念马德兰先生在时的细节,芳汀觉得,仿佛市长先生又回到了她身边一样。
于是,现在,出现了一个矛盾。芳汀梦寐以求,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珂赛特。可是,只有找到马德兰才会见到珂赛特。母女重聚的同时就意味着马德兰要锒铛入狱,甚至被送上绞架!芳汀夜夜急得睡不着,她每天都盼望沙威来告诉她,找到了珂赛特,又每天都在心惊肉跳,害怕沙威来告诉她,抓住了马德兰。
命运似乎与她作对——偏要逼这个可怜的女人选择一个,舍弃另一个!
而沙威呢。
他布置了警探在檬非郿巡视。相信早晚会碰到那个车夫,是的,那个车夫手里的地址就是一切,就算他扔掉了那张小纸条,他毕竟走过那段路。顺藤摸瓜,抓住冉阿让就很简单了。不过,他没有将这关键性的线索向上头汇报,寻找车夫也是极其秘密的,他对下属示意这不过是害怕打草惊蛇,再让那死囚逃掉,不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一向嫉恶如仇,雷厉风行的警长先生忽然显得不紧不慢。——就像故意的似的,不过,沙威说,咳咳,这是策略。
有一天傍晚,芳汀怀着忧郁和思念,有些失神地溜到了下城区的码头吹吹海风。海滨小城的春天晴朗,温暖,美好,弥漫着腥咸的海水味儿。清风拂动着她的淡粉色的衣襟,金黄的发丝胡乱地遮住她的脸,她丰密的长睫毛微卷,略含痛苦般的颤动着,微蹙的眉头,显出她天真而深沉的幽怨。
这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她身后缓慢低沉地发出——“姑娘,我认得你。”
芳汀吓了一跳,那声音简直像地洞里爬出来的怪物发出的。
她一个激灵回头一看,花了一阵才辨认出有一个老太太坐在她身后一块儿冰冷的礁石上,伸长脖子,正瞅着自己。那老太太嵌在暗影里,弓腰驼背,破衣烂衫,远看像是和黑冷的礁石长在了一起。
“您是叫我么?太太?”芳汀走过去,看着那老婆子,有些迟疑。
“哦,我认得你,姑娘。”老太太又说,她把芳汀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对的,你应该这样漂亮。”
她的话芳汀听不大懂,其实老婆子的意思是,那样纯净的灵魂,灵魂的主人本身也应当漂亮。——老婆子没见过芳汀本人,却见过她的灵魂。
“抱歉,我似乎,我们,见过么?”芳汀问,皱着眉头,含着疑惑不解。
“哦,我见过您,您却没见过我。孩子。”老婆子从礁石旁走过来,慢慢地挪到芳汀身边,她又矮又小,老得太厉害,仰起皱巴巴的脸来,笑着,露出残缺的黑牙:“您有一个苏么?姑娘?”
“哦,有的。”芳汀觉得这婆婆肮脏贫穷,十分可怜,顿生怜悯,她也不富裕,每天省吃俭用,但是她从口袋里掏出了她的全部——三个法郎零两个苏,全放在了老婆子那黑黢黢的手心里,她还亲密地按了按老婆子的手,似乎害怕她不好意思接受:“您拿着吧,没关系的。”
“好姑娘。”老婆子说:“从前也有个人像您这样,给我钱,您知道,不是施舍,是恭敬地放在我手心里,还温柔的按按我的手,生怕我难受似的。哦,那个男人跟您很像,给别人东西,却谦卑得像是欠别人东西。要我说,您跟他长得也像,好人都留着同样的血,说不准,嘿嘿,你们是失散的亲人!”
“您真有意思,婆婆。”芳汀笑得眯起眼睛来,这奇怪的老婆婆,她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懂。
“那是什么?”老婆子指着芳汀脖子上挂的吊坠儿问。
“这个……是我女儿的。”芳汀抚摸着胸前那枚
挂坠儿,那是银质的,镶着一个胖墩墩的小天使图案。那是女儿出生时,一位嬷嬷送给珂赛特的。
“哦,可以给我看看么?”老婆子说,盯着那吊坠儿,乐呵呵的。不知怎么,对这个陌生的老太婆,芳汀总是很信任,她把自己最珍爱的小吊坠儿摘下来,递到了老婆子手上。
“哦,谢谢。”老婆子用双手捧住那吊坠儿,把它拿起来,对着刚刚升起的淡淡的月光照了照,眯着紫黑色的眼睛,一个含义复杂的笑容在她脸上浮现。老婆子舒了口气,对芳汀说:“从这坠子上,我看到一个小姑娘。”
“哦,”芳汀点点头,笑着,心想,居然碰上个算命的。我都说过了这吊坠是我女儿的。她当然会说小姑娘。没什么了不得。
“她从前很苦。”老婆子说。
“什么?”芳汀一愣,心里好像裂开了,虽然根本不信这算命婆子的话,可是这一句“她很苦”还是深深刺痛了这位母亲——因为虽然一直被德纳第夫妇欺瞒,并且自己从未亲眼见到女儿的状况,但是做妈妈的心里总隐隐的有预感——她过得不好。
“她注定与母亲分离,永远。”老婆子说,不动声色。
“什么!”芳汀只觉得遭了一个霹雳!她又惊又气,她拒绝接受,她一把从老婆子手里抢过来吊坠儿,转身就走。
“我还没说完!”老婆子在她身后笑吟吟地喊道:“她将被另一个人宠爱成公主!”
芳汀回过头,含着压抑,乃至震撼地盯着老婆子。
“否极泰来,我见过许多人,许多人,许多人,”老婆子走过来,肮脏枯瘦的黑手拍了拍芳汀的肩膀,笑着:“不过,没有一个比珂赛特好命。”
“你怎么知道!她!我的女儿!”芳汀简直不能相信,她明明与这老婆子素未谋面!她却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她激动地抓住老婆子的手:“您说的都是真的?”
“时间可以验证,”老婆子说。她又看了看芳汀的上衣,芳汀穿着的还是去檬非郿时那件罩衣,淡粉的。儒雅而端庄,那微微镂空的雕花儿圆领下面别着一枚小小的紫罗兰状的胸针,芳汀一直为了女儿和马德兰失魂落魄,对这衣服也很不在意,竟然从没发现领子底下还盖着一枚胸针。
“天哪!”芳汀把胸针摘下来,捂住嘴巴,哑然失笑:“我居然从没看到它!真漂亮!”
“嗯哼,和你一样漂亮,我的姑娘,”老婆子从芳汀手里把那枚胸针拿过来,对着月光照照,眯着眼儿瞅了瞅,又交给了芳汀。
“您这回看到了什么?”芳汀问,她现在几乎迷信上这个老婆子了。
“哈,我闻到了浓浓的酸味儿。”老婆子说,对芳汀挤眉弄眼地笑。
“酸味儿?”
“对,不过,也有苦味儿,还有,嗯,泥土的味儿。”
“泥土的味儿?”芳汀心里一动,她想到那天晚上沙威抱着自己时,她曾从他身上嗅到淡淡的泥土般的清香,后来知道了那是他的鼻烟壶的味道。
“那么,”芳汀的手有点儿紧张地抓了抓衣角,她有点儿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紧张,更奇怪的是接下来居然听到自己问了一句话:“给我戴上这枚胸针的人有爱人么?”
“有的。”老婆子说:“他们将来会结婚。您知道,非常隆重的那种婚礼。”
“他的新娘叫什么呢?”芳汀感到心跳得厉害。
“一个通俗的名字,她小时候大家都这样叫她。”
芳汀的心跳到嗓子眼。
“露西亚。”老婆子说。
“哦。”芳汀想,这个名字她一点儿没有印象,她抱着有点儿调皮的戏谑的心态想,连那个臭警长也会有女人肯嫁给他呢!而且有盛大的婚礼!露西亚。不知道哪个姑娘这样的……她本来想说“倒霉”,然而她的心里有一阵失落。这种失落越发让她感到不舒服。
这天晚上,芳汀就要入睡的时候,忽然听到急切的马蹄声,她嗖的从床上坐起来,跑下楼去,沙威骑在马上,吁吁喘气:“找到那个车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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