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警长先生一定是故意的
那个在戈尔博老屋外大声呼叫“警,察来啦”的女人正是芳汀。
其实沙威是故意的,他心里很清楚这一点。获得了那张浸透鲜血,写着冉阿让密居地址的小纸条儿以后,他可以即刻赶到巴黎,救济院大街那座荒凉的戈尔博老屋,将那个死囚绳之以法。但是,他偏偏带上了芳汀。他们同乘一匹马,后面跟着几名他的下属——当然,这样做是理由充分的。毕竟,芳汀的女儿还在那个“死囚”的手里。
有的事情,他不愿意出面,至少,胸前这个女人可以替他去做。他们到达戈尔博老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芳汀,含着一种近乎提示的,因害怕泄露什么而竭力简短的眼神望着她,说:“看到了么?二楼的窗口,刚刚熄灭了烛火,那个混蛋和你的女儿一定就在那里。”他说着跳下马车,稳稳地站住,一只手抚摸着马头,朝他后面停下来的两名下属挥了挥手:“咱们走吧,去抓那个家伙。”
当然,这句话是说给芳汀的。
她的头脑这时候简直要爆炸了,她抬头朝二楼那扇小窗望去,她几乎嗅到了女儿的气息。只要她愿意,她马上就可以见到自己的女儿,马上就可以和她的小珂赛特永远在一起,再不分离!这是她多少日日夜夜梦寐以求,椎心泣血的事!可是,警,察就要上去了,毫无准备的马德兰先生,立刻会被捉住,他会被送上绞架。
她感到浑身哆嗦,脸庞滚烫,后背上已经出了一层汗,这是抉择的时刻了。选择一个,放弃另一个。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血脉里热血涌动的声音。沙威却不知怎么好像放慢了动作,他咳嗽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制服领子,慢慢地往戈尔博老屋的院子里走。就在这时候,芳汀从马上跌下来,她扑在地上,顾不上疼痛,仰头,流着热泪,,朝着楼上大叫了一声:“警察来啦!快跑!”
沙威回过头去,把芳汀抱起来,将她重新放在马上,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得吓人。她浑身都在发抖。他按了按她的手,似乎想让她放心,他的嘴里说的却是:“蠢女人!谁叫你喊的!”
然后他提高嗓门,严厉而急迫地对下属命令:“快走!别让他跑了!”
他们几个人跑上二楼,踹开了锁着的房间。粉红色的小屋空无一人,床铺上还残存着男人和小女孩儿的体温。冉阿让的大衣,小珂赛特的衣服,鞋子还好好地在窗口晾着。红木小桌儿上有一本打开的《堂吉诃德传》,是给孩子们看的手绘版本,沙威用提灯一照,正看见一页书纸上画着那个滑稽的顶着铜盆当头盔,骑着瘦马假冒骑士的堂吉诃德老头儿。沙威不知怎么的笑了一下,他觉得那个混蛋跟这个把铜盆当头盔的糟老头子很像。
“他可能从后门跑了。咱们跟上。”沙威对下属说。但是他不紧不慢的。他们从后门走过,穿过一段路桥,再往里走,是一片阴森的石墙,石墙下面有一排煤气路灯,无精打采地点着。几名警探在这周边来回寻找了半个钟头仍是一无所获。沙威一个人皱着眉在墙边踯躅,这时候,他发现有一盏路灯后面的槽子给人打开了。很显然,里面放的换煤油用的麻绳消失了。他仰起头来朝那厚厚的高墙望望,有点儿不屑地哼了一声,心想,24601,你这个混蛋,带着个拖油瓶,这么高都攀得上去,还真是小瞧了你。24601.你个暴发户,你个傻大个儿。
这么想着,沙威悄无声息地将那条路灯打开的槽子重新关好。
他背着手,眉头紧锁,脸色铁青,看上去大失所望,怒气冲冲。不论如何,为了表示竭力捉捕逃犯,沙威还是率领他的警队在这个清冷的春夜兢兢业业地搜查了一个晚上。
一个晚上的搜查终于还是宣告一无所获。这个死囚像是融化在了巴黎的空气和夜色里。
天快亮的时候,沙威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戈尔博老屋。他准备姑且在这里休憩一阵。等到早晨再去总警署向上司汇报。他登上二楼。推开门,看到芳汀躺在小珂赛特曾躺过的那张小床上,她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她的怀里紧抱着珂赛特的小衣服和布娃娃。
沙威没有说话。
既然她在这里,就让她在这里。他只有离开。他轻轻地把门关上,刚要下楼。芳汀从床上站起来,叫住了他:“警长先生!”
沙威站住了。门没有关上,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之间总是有这么一道缝隙,使他们难以真正弥合在一起。
“什么事?”沙威说,他的语气仍是一成不变的冷漠和傲慢。
“你们没有抓到他,对不对?”芳汀问,含着竭力压抑的哭腔儿。她感到自己的心不断被撕裂。一会儿为着永远难以相见的女儿,一会儿为了随时会被送上绞架的马德兰先生。
“算那个混蛋走运!”沙威有点儿恼恨地说,他甚至挥动了两臂,强调着:“谁也不会从沙威手上就这么溜走!”
看吧,即便是警长先生也会终于会遭遇爱情,是的,即便是警长先生也会因为爱情而犯傻地吃醋。24601,这个混蛋,让他情感复杂,难以言表的情敌。他怜惜他,为了他而不惜违背自己的信仰,故意地放走他,但是在他们共同爱着的这个女人面前,他还是恼火,不甘,简直有些粗暴地急着向她证明“怎么啦?别看轻我!蠢女人!我只是一时疏忽才让那个混蛋溜掉!谁也不是沙威的对手!那个混蛋根本什么也不是!”
他不该这样,他自己也知道,他的恼火显得出格儿,他信仰秩序,讨厌混乱,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自从芳汀醒过来,他总是出格儿,总是情不自禁,他那三十几年的生涯里向来一丝不苟,严密遵循的秩序现在全被这个蠢女人打乱了。
该死!
蠢女人!
他燥烈地扭开了领带,把整整齐齐的制服弄得乱作一团。
“我走了!”他气鼓鼓地说,恋爱中的人经常会这样对他们的爱人说,决绝的,残忍的,不可挽回的——“我走了!”然而实际上却是曲线的恳求被挽留,至少在验证对方对自己是否在意。虽然,哪怕这种验证本来就是毫无胜算的自残——她怎么会在意我?在她心里只有那个混蛋罢了,我呢?我只是不近人情的“臭警,察”,讨厌又傲慢的坏蛋。
可是,她朝他走过来,打开那扇门,将那道缝隙变成一片打开的橙黄的烛光——是的,如果暂时不能将误解造成的缝隙磨灭,不如先相信自己烛光一般温暖而阑珊的直觉。她的直觉里,他是好人。
她站在他身后,她和这个男人相隔如此的近,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一颗心在胸膛里咚咚直跳,她不能太突兀,她连挽留他的理由也没有,她有的,只是出于直觉的一点儿热切的冲动。
“别走。”她说,她的声音甜美而微微颤抖,仿佛她整个人都在溶解。他被她的这极简洁然而极粘稠的两个词牢牢地钉在地面,无法动弹。有一个瞬间,他感到自己的身后是圣母院里溢出来的纯洁和光明。
“我等着你。警长先生”芳汀一点点从冲动中回过神来,她有些磕磕绊绊地对他解释那一句迫切的,挽留的,“别走”——
“您看,您还没有帮我找到孩子。”
“没有她,我能去哪儿呢?”
“您这样丢下我是不负责任的。”
“对,对,我要跟在您身边,以防您随时找到我的女儿。”
——她这样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又焦急,慌乱,不顾一切地拼命为那一句“别走”做出注解。拼命说话,拼命表示自己对警长先生的清白。
警长先生背对着这个他挚爱的女人,发出一个无比幸福的微笑。从这黑暗,阴冷的戈尔博老屋的阶梯上,他看到一个天堂。
“你知道,我也需要一个,呃,女人,什么的。我是说,你不要误解,是门房,保姆那一类的。我很久没有雇一个人来照应我的起居。”沙威有些结巴地说出这些话,说完这些话,他几乎感到头晕目眩,差点儿短气。
“先生,我……”
“你放心,我会按月付你酬劳。”沙威打断芳汀,急不可耐地补充。他打断她,是因为怕她拒绝。
“那么……”芳汀抱紧了女儿的衣服,对着沙威的背影璀璨地一笑:“就这么说定了。找到珂赛特为止。”
契约维持的男女关系,因为羞怯与内敛的天性而永远难能戳破那无声的却深邃入骨的爱情。
不论如何,戈尔博老屋是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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